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十二枝 行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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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以後,他在一片梅花林裏找到了我。彼時我正沈靜在終於在延禧宮裏看到梅花的喜悅之中。他冒著鵝毛大雪走到我身旁,對我說:“我相信你。”

我慌忙為他撐傘,心裏很是惶恐。他卻拿過我的傘,收了起來,溫柔道:“賞梅就要有賞梅的樣子。若是撐了傘,又怎能體會這逆雪的白梅在風雪中的傲骨呢?”

我心裏一驚,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能連連點頭。此情此景,倒是像極了曾經的踏雪,只差一只黃皮小虎,夕兒。

“一個月後,太子臨雲壽辰,皇上皇後還有一眾皇子嬪妃都將赴會,我要你在宴會之上刺殺槐妃,做得到麽?”他看著潔白如雪的梅,卻說著讓人不寒而栗的話。

我怔怔地點點頭,但是疑惑總是不斷,“您為何想殺槐妃?”

他低下頭來將傘重新撐開,為我遮住漫天的大雪,“如果有足夠的條件能夠隔岸觀火,又有誰會願意同梅一同受盡這寒冷的折磨呢?”言罷,將傘遞到我的手中,轉身而去。

記憶裏,堯光是能夠在踏雪終年嚴寒的溫度裏,唯一溫暖我的男子。而現在,我卻感受到比雪更寒冷的寒意。我沒有太懂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但是我卻明白他要讓我去殺槐江,不管理由。

如果我心存殺槐江的念頭,早在千百年前我就動了手,只是我一直喜愛著她的美貌,怎麽忍心下手殺她。於此我陷入了巨大的窘境,我曾經想過堯光讓我替他殺人,我定會毫無猶豫,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卻莫名地開始心軟。難道僅僅是因為槐江曾是我洪涯裏認識的人?

我拿不定主意,於是將此消息告訴了蒲公英花精,讓它為我帶給三個人:無涯,棠梨還有清商。

前兩人的態度都十分極端,無涯認為槐江乃是與我數千年前便認識了的人,推算起來已是老友,一個人不能因為個人私欲而殺死自己的老友。況且皇宮大院,槐江又是皇妃,殺起來難免困難重重,竭力勸我不要做此等傻事,報恩的機會還有很多。

棠梨並不十分清楚我與堯光之間的事情,她只當是我報了此恩便從此自由,能夠一心一意地做好渡化洪涯遺眾的事業。所以她認為我要想個萬全之策把槐江殺掉,然後溜出宮去與她匯合。並且她還有提到近些時日便會與柳年碰面,一呼百應的局面即將會到來。

只有清商的態度特別正常,他說:“槐江誰啊?不認識,愛殺殺去。”

如此一來,我還是拿不定主意:一人支持,一人反對,還有一人棄權。於此我陷入了更深的糾結,直到濃冬終於過去,大雪終於停止,天氣終於變得清明。

一月的光陰轉眼即過,這一個月裏,我沒有聽到任何蘇風華的消息。就算他到延禧宮來拜見懷霜,我也不得靠近。我不曾想過,我會與他斷了一月的聯系,即便我們本不應該有任何關系。

太子的生辰慶在皇帝專門為他修建的武英殿內,那一日百官都來朝賀,本來就不大的武英殿一時人滿為患。我站在殿外,同普通的宮中侍女一樣幫忙收著賀禮,登記禮數和官員名字。

“王朝王大人,白璧一雙。李協李大人,玉鬥一雙。蘇風華蘇大人……”我擡起眼來,過冬之後,第一次看見他,還是如曾經那樣,面容英俊明朗,眼神深邃,面無表情猶如面癱。他身後跟著沈霽雲與妾侍,蘇夕鸞做了男裝打扮,看上去英氣逼人。她沖我笑笑,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餵,餵,楞住幹嘛。”

我這才回過了神,繼續念道:“蘇風華蘇大人,玉鐲一對,白玉香灰爐一只。”念完,目送他一家人走進內堂。

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去刺殺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是被皇帝走到哪攬到哪的美女,我如何能夠得手。但是經過我一個月的思考,想出了一個既可偷偷摸摸又能順利得手的萬全之策。並且在我與棠梨商量之後,她也認為此法可以一試。

若不是懷霜要求一定要在宴會之上殺死她,我大可以在任何時候趁她不備出手。

只是在大殿之上,那麽多降魔者就保護在皇帝身邊,若是運用術法,還沒施展開來恐怕就被抓住了。

於是在我的計劃裏,首先需要一陣狂風,而且要在歌舞正酣暢的時候。至於風怎麽來,我將此交給了棠梨,我相信她應該有本事幫我借到那一小陣適時的風。當狂風吹進大堂的時候,勢必會將蠟燭悉數熄滅。眾人都看不見的黑夜,卻是我貓類一族最橫行無阻的時候——那時,便是下手的最佳時機。至於怎麽殺,我想用最原始的辦法。

那就是,捅她一刀。

應該沒有人會想到一個會術法的妖精會采用捅人的辦法,於是我將自己的嫌疑度降到了最低。思及此,我覺得自己真是聰慧無比無人能及。滿心滿意地站在殿中等待著宴會的開始,只是當我回眸的時候,無意中發現蘇風華正看著我。

恰是我極怕的眼神,就像能洞穿一切事情。我心裏給自己打著氣,強裝鎮定。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還特意裝著沒看見他,大搖大擺地經過。幾口氣勉強提起來,終於讓自己冷靜了不少。

不多時,宴會開始。我作為守護的巫女之一,站在懷霜所坐不遠之處,暗暗觀望著這一切——那個肥頭大耳的醜皇帝坐在正中,皇後坐在次位,再次便是槐江和幾名受寵的妃子,而帶刀的侍衛皆在比較遠的地方,降魔者應該潛伏在大殿的周圍我看不見的地方。想來便是皇家辦個生日宴會,刺客從外面肯定是進不來的,裏面又有哪個那麽大膽敢去行刺這些皇親國戚呢。

逡巡了一圈,大致總結了一下:護衛松散,毫無秩序。對我這種一下便能瞬移到槐江身邊的人來說,他們可以說是毫無防備。於是我心裏暗自得意,今晚志在必得。

歌舞開始的時候,我心裏開始一陣莫名地緊張,主要是五千年的生涯裏別說殺人,豬都沒有殺過一只,多少有些膽怯。我將短小的匕首藏在袖口裏面,右手已經整裝待發,就等著那一股狂風到來了。

時間一點點的過,眼看歌舞都要結束了,狂風仍然沒有來,我不禁開始懷疑棠梨的能力。然而正當我放松戒備的時候,一陣沒來由的風“唰”地便吹了進來,這風來得毫無征兆,儼然就是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的模樣,剎那間便吹滅了大殿之上所有的燭光。

“啊——”眾人都是紛紛叫出聲來,我來不及暗自竊喜,徑直便沖著槐江的方向而去。手裏的匕首已經抽了出來,眼裏只有槐江現在驚慌失措的神情。就在我已經用左手扯住他的衣襟,右手借力就要捅她一刀的時候,我沒有預料到的情況突然出現了。

別人看不見,我卻看得清晰——蘇風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下便把槐江拉進了他的懷中。我站在原地錯愕不已,手中的匕首被打落在地。只片刻的功夫,宮人們已經重新點好了燭臺。

皇帝和我一樣錯愕的神情,因為此時他的愛妃正被他信任的臣子摟在懷裏,還是個暧昧至極的姿勢。槐江一臉受寵若驚,半側著臉半依偎在蘇風華的懷中,神情裏淡淡有些驚喜。

蘇風華掩不住尷尬,急中生智,說了一句:“娘娘小心腳下。”言畢便趕緊放開。

我有些怔忡,訥訥地挪回了我本來應該站的地方,經過他的身側,只聽得他好似極為疲倦而煩躁的聲音:“不想死就別亂動。”

我無力至極,千算萬算,護衛會救她,降魔者會救她,皇帝會因為我殺了他的愛妃而將我碎屍萬段,卻沒料到救她之人,卻是那個一開始站在最遠處,一臉事不關己的蘇風華。他知不知道,他毀了我精心部署了一個月的大事,毀了堯光對我的信任,毀了我這一世可以自由的途徑。

待我已經滿臉淚水之時,我早已忘記,是因為殺不了槐江而心痛,還是因為他救了槐江而心痛。

懷霜卻坐得穩如泰山,連位置都沒挪動一下,只在我失手站回來之後,沖著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心裏痛恨交織,看見他笑,便哭得更是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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