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十二枝 行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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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囑咐好棠梨一定要等著柳年的到來,並且無論如何都要讓我見他一見,而後示意了無涯不用為我擔心。但是那六瑞之一的《遁甲》,我可能要保管不了了。無涯沖我微微笑了笑,讓我自行處置。

我隨著夕鸞回到堪折苑的時候,蘇風華正在屋中埋頭疾書,我走得近了,才發現他是在練字。我靜靜地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空氣中有一股淡淡清雅的冷梅香,我貪婪著這種好聞的氣味。他驀地停下了筆,道:“評評我的字吧。”

我琢磨再三,淡然道:“書法遒勁有力,但是一看便急於求成,頗失穩重。”

他擱下筆一聲冷笑,“其他時候沒見你看得如此清晰。”

他走過來,我低頭給他讓道。他頓了一下,盛起盆子裏的水洗了洗手,“既然回來了,就——”

“我是回來還你東西的。”我望著他,前所未有的鎮定。

蘇風華訥訥地轉過頭來看著我,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玩味著問:“你要怎麽還我?”

我冷哼一聲,從八羅袋裏扯出那本奇書《遁甲》,扔在桌臺上,瞄了那書一眼,“不就是本破書麽,給你,知道你想要得緊。”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好奇,到我扔出書的沈靜,再到現在的冷漠,一層一層的變化讓我不由有些緊張,我強裝著鎮定,勉為其難又說了一句:“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蘇風華不再說話,是我看錯了麽,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竟然有著一閃而過的傷痛。我緩緩垂下了頭,這已是我最後的一個要求,也是最後一次反抗。《遁甲》已經還給他了,還有什麽東西在我這裏?

不過沈靜了半柱香的光陰,我卻仿佛痛苦地度過了半年一樣的長。他沈默了許久,好似艱難地開口,“我不僅放你走,我還會將你親手,送到他的身邊。”

我驀然擡起了頭,盯著他那雙紅透了的雙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渾身微微顫抖,只能用極為低沈的語氣說道:“不過,在走之前,我有最後一個請求。”

看來《遁甲》對蘇風華著實十分重要,一本破書換了我的自由不說,他還允諾將我送到堯光身邊。而他那最後一個要求,在我看來也特別容易辦到,不過就是為他跳一支舞罷了。想來他應該是被我在逐鹿洞中的舞姿所吸引,又傳聞蘇風華是特別喜愛賞舞之人。

最後一日,我心情舒展地打開房門——屋外下起了鵝毛大雪,一個晚上的堆積,樹丫上已經紮滿了積雪。而雪花未止,尚自飄零。漫天的白雪飛舞,時光穿梭,仿若帶我回到了三千年前的踏雪之國。我不曾遺忘,那是我夢醒的地方,有我深深愛著的沈睡的人。

我穿了蘇風華專門為我挑選的一襲紅色的舞裙,鮮艷奪目。這如血的紅色在雪白的世界裏,仿佛就是唯一一抹光亮。

他沈寂地坐在梅樹之下,蒼空闃靜,我只聽見那簌簌的落雪之聲,落在他的肩頭,片刻即化。他披散著發,是我從未見過的形容,眉目清遠,有著些許暗淡的神情。我襝著裙裾走近,才發現他盤曲的雙腿之上,還有那柄我熟悉的龍吟。

“心中有喜,便聽不見我這至悲之曲。”霎時,只有龍吟才能奏出的悲歌充斥在我耳旁,我緩而閉了閉眼,道:“開始吧。”

我不知道蘇風華為何獨愛這支送別之舞,不過此時此刻,倒也算是應景。

他沒有說話,只擡起雙手開始撫琴,龍吟古樸沈厚的琴音次第展開,我和著那仿若遠古一般的調子輕輕唱來:

“皎皎梅芳,逆雪而香。伊人何往,為君紅妝。

落落紅棠,朱玉其裳,伊人何往,為君迎唱。

蕭蕭竹坊,琴瑟尤常,伊人何往,為君聽竹。

淒淒柳閬,青絮正長,伊人何往,為君離殤。”

我不過襝著這廣袖長袍,眼神之中是流連顧盼。我並未動情,但是淚水卻情不自禁。有一種說法是,我並沒有哭,我只是流淚。我為這迎風鬥雪的梅芳而流淚,為這青天浩渺的絢麗而流淚,為這古奧高絕的琴音而流淚,為這這纏綿悱惻卻不屬於我的離歌而流淚。

然而腦海裏卻是另一番場景。就像我三千年來一直的夢境,宛若我從未曾醒來過。

那女子一身青衣曲裾,躺在男子的懷裏,彼時有鳥叫,花香,陽光,與她的愛人。她問:“兩日之後你當真要走?”男子一身戎裝,高冠博帶,聲色沈穩,“我不得不走。”

“那我為你最後跳支舞吧。”青衫女子跪坐起身,翩然起舞。

“如果我再無機會回來,你會隨我而去嗎?”男子挽起她頭上的發絲,在她耳邊輕聲。

“長河浩渺,清空澄凈,生命不過一瞬,我又怎會舍棄你。若你消散在風中,下一個輪回,你只要撫著琴,我便能踏著那音律找到你。”

夢醒,我已身處另一處世界。這裏深幽寂靜,每日只有婢女輕碎的腳步聲。即便是濃冬時節,屋裏也有火爐可以取暖,這日子過得著實比在蘇府逍遙。

蘇風華以孟槐可以擋住災邪為理由將我送到懷霜的宮中,因為此,我便被當做了巫女對待,住在可以和他宮裏幾位嬪妃媲美的延禧殿的偏苑裏,這裏距懷霜的居處只有擡腳二十步的距離。

他與大皇子沈臨雲並非一母所出,僅僅是因為比沈臨雲晚出生了三個時辰,便理所應當成了二子,從而與長子以及太子的名位失之交臂。我以前在蘇府的時候便時時聽得一些丫頭們提起,說二皇子“忠果正直,心懷霜雪”,是大虞不可多得的好皇子。當時我只當聽聽就算了,現在想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嘛。他的前世乃是洪涯正中之君子國的太子堯光,轉世就算當不了太子,但這君子國人的風度怎麽也還是有的。

每一次去他的房裏為他所謂“驅災擋煞”,我都是提心吊膽。孟槐不過是只未開化的畜生,若是傷到了這位天家之子,我還不知道要怎麽應付。但是懷霜也從不刁難我,只讓我至多呆一炷香的時辰便會放我離開。然而宮裏始終不比尋常家中,以前在蘇府我是想怎麽走就怎麽走,現在就連踏出一步延禧宮都難。

如此,我便對之前的歲月甚為懷念。想念棠梨,想念無涯,想念夕鸞,甚至還會想念他。

我欠堯光一箭之恩,而這一箭,卻又不是尋常之箭,我必得報他生生世世的恩情,直到我生命的終結,才算是對得起那一箭輪回。這是我早已計劃好的打算,若他這一世想我幫他殺人,我便幫他殺人;下一世若要讓我幫他放火,我便幫他放火。如此一世又一世,我想,總有我報完恩的時候。

懷霜一共娶了三個女人,一個正妃,兩個側室,膝下還有一個剛滿周歲的兒子,乃是側妃王氏所生。這生活也算得上是生活得多姿多彩了,不知道他這一世有什麽心願,只要他告訴我,我一定竭力替他完成。但是在詢問他之前,我認為應該要先告訴他我和堯光的故事。後來我仔細琢磨了一下,這接下來的生生世世裏我都要重覆地講這個故事,這著實讓人有些煩。

懷霜比蘇風華溫和多了,對我沒有半點皇子的架子,倒是和藹可親得緊。我敲門拜見的時候,側妃王氏正從屋裏出來,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我慌忙低頭喊了聲“貴人萬福。”,她裝作沒聽見徑直離開,我腹誹一陣才進了門。

今日並不是“驅邪”之日,也難怪他看到我有些許驚訝。我怕他不信我,於是將我從墜入凡塵那一刻起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他,當然除了遇上無涯還有棠梨,以及去青樓快活這種事,還有與灌湘的真實關系,我也未提到。

末了,他用一臉驚恐無比的眼神望向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努力讓自己含情脈脈,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這些都是真的,請相信我,只是我現在沒有力量喚起您曾經的記憶。”

他毫無抓住我要講的故事的重點,反而是問了我一句:“那為什麽風華的手上會有與我相同的印記?”

我沈默了一下,沒有想出可以給他的答案,只能胡謅道:“也許你們有緣。”

他“呵呵”笑出了聲,那聲音極為好聽,是三千年不曾聽到的堯光獨有的暖意。我輕咳了一下,嚴肅道,“所以,殿下,這一世的您,希望我為您做什麽呢?”

懷霜笑著笑著便沈靜了下來,變得面無表情。他的手指隨意在桌上落下又彈起,尋思了片刻,才道:“讓我想想,想到了會告訴你。”

於是我悠悠然退了下去,心裏大概也猜到了。他不是要想讓我做什麽,而是在懷疑我說話的真實性。堯光即是堯光,就算隔了三千年,我依然能一眼便從他的眼神裏攫取到他的想法,這讓我頗感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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