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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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過不了幾天,就是除夕。

滿條街的商鋪都關了,顯得蕭條冷落,小區裏不時傳來鞭炮的聲響。

方叔叔下午帶著秉麒過來,一起貼了春聯,又急匆匆趕回去了:“他媽媽還在家裏等著,再晚沒車了,爸,我們明天一早就過來拜年。”

晚上這頓年夜飯就只有四個人,好在方冷月和方秉鶴都是能說能笑的性格,兩個人也把氣氛弄得熱熱鬧鬧,方秋山被逗得多了些許笑意。

在春晚的伴奏下吃完了飯,方冷月說:“行了,碗放著明天收拾,你們倆小的,出門放鞭炮去吧。”

程應寒還有些遲疑,往年寒假在家,都得幹活,要是出去打醬油耽誤了半刻,都要被繼父借勢發作,橫挑鼻子豎挑眼地說一通,至於放鞭炮,更是奢想。

在別人家作客,不好玩得太放肆吧,還是得懂事些,不然就是給人添麻煩。程應寒這麽想著,還站在餐桌旁,想端碗。

“去吧去吧,快出去玩兒,”方冷月連連把他往外推,“大過年的,幹活不吉利。



方秉鶴一把拉了他出門,看出了他在想什麽,寬慰道:“沒事,就當在自己家。”

“我在家就幹活的呀。”程應寒眨了眨眼,說。

外頭太冷,他一說話,便有團團寒冷的白色霧氣從嘴裏冒出來,很快又凝成水珠,掛在成排的漆黑睫毛上,倒像是一泓清池前的重重簾幕。

方秉鶴無語了片刻,說:“什麽人吶……那你記住了,在我家,不用幹活。”

他一副大包大攬的肯定樣子,程應寒半懂不懂,噢了一聲。

方秉鶴手上已經拿了一把煙花,正到處找打火機:“你想放什麽,拿上,咱們去院子裏放。大過年的,熱鬧熱鬧,爺爺看了也高興。”

他把方秋山搬出來,程應寒立時就應了,打開門,在玄關認真挑揀,拿了幾樣:“這個好,這個熱鬧,爺爺肯定喜歡。”

方秉鶴掃了眼,沒仔細看,只讓他別忘了拿上線香,就率先跳下臺階。

方秉鶴把打火機拿在手裏,先放了兩個呲花的,就招呼程應寒:“過來,你拿的什麽?我給你放了。”

程應寒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個紅得一塌糊塗的圓盤:“給。”

“放這個啊?”方秉鶴驚了一下。

程應寒鄭重地說:“這個好,喜慶又熱鬧,爺爺肯定喜歡。”

外公還在世的時候,就愛放這個,程應寒粗淺地推斷,老年人大概都愛這個,爺爺應該也喜歡。

說完,他還不忘肯定地點點頭。

方秉鶴無語片刻,只能接過。他們家一般不買這種,大概是誰送來的,整整兩千響的大地紅,紅通通的,紮紮實實盤成一大盤,拿在手裏都有點沈。

“我真點了啊,”他最後確認一遍,又扯著嗓子沖房子裏喊,“爺爺,姑姑,把窗戶關好,我和小寒放個響的!”

方冷月和方秋山肩並肩坐在窗下,探頭喊了回來:“少廢話,趕緊放,我和你爺爺都等著看呢!”

方秉鶴把一整盤大地紅拆開,在地上放平,摸出打火機,擡頭叮囑道:“等會我喊一二三,你就趕緊跑。”

程應寒點點頭。

“一、二、三、跑!”

程應寒和方秉鶴一道,拔腿就跑,身後騰起濃重的煙霧,隨後,是劈啪炸響的聲音。

這聲音連綿不斷,一聲響似一聲,程應寒兩步跑到檐下,方秉鶴緊跟著上臺階,在他身旁站定。

程應寒打心底裏害怕一切驟然的爆響,雖然已經到了安全地帶,但還是忍不住在響亮的炮聲中一個激靈。方秉鶴看了他一眼,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程應寒沒聽清方秉鶴說了什麽,只感覺到一雙手牢牢罩在他耳朵外面。鞭炮還在越炸越響,很快,整個小院都快被煙霧和噪音淹沒,程應寒卻不可抑制地走神了。

上一個這麽捂他耳朵的人,還是外公。他小時候,外公帶著他放鞭炮,遇到會到處亂炸的,總是兩手罩住他的耳朵,再把他拉進懷中,用背牢牢地護住他。

後來外公走了,他隨媽媽生活,就再沒有人會這麽做了。弟弟在外間放鞭炮,他被嚇得一個激靈,在沙發上喝酒的繼父卻說:“都十歲了,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這麽膽小?小心點,別把家裏的瓷碗摔了,成套的!”

媽媽想說什麽,但唇囁嚅幾下,又吞了回去。

真的很久很久沒有盡情放過一場鞭炮,也沒有過年的感覺了。

院子內喧囂散盡,方秉鶴放開手,說:“這兩千響的也放得太久了吧……感覺怎麽樣?”

程應寒沒顧上回答,就先叫方秉鶴看到了兩個微紅的眼圈,被白皙的皮膚一襯,兔子似的。

程應寒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硬邦邦地說:“沒事,煙太大,嗆住了。”

“嗐,”方秉鶴若無其事地說,“這煙是夠大的,咱們等散幹凈了再進去。”

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肩立在檐下,不遠處放起了煙花,將半個天空映得亮堂堂一片。

程應寒在燦爛的夜空下轉過頭,對方秉鶴鄭重地說:“新年快樂。”

方秉鶴對他笑了笑:“新年快樂。”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方秋山特許他們晚起一個小時,七點半才開始練功。

程應寒和方秉鶴肩並肩,兩人跟著方秋山,在清晨還帶著寒意的空氣裏吊完嗓子,又練了一整套腿功。

方秋山走進客廳,沖兩個小孩招招手:“過來,大年初一,該做什麽?”

“爺爺,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大吉大利!”方秉鶴拱拱手。

程應寒落後半步,也隨著他的動作,學著拱手:“爺爺新年好……吉祥如意,萬事順心!”

“好,好,”方秋山笑瞇瞇的,不住點頭,從袖子裏拿出兩個整整齊齊的紅包,“拿著,過新年,要平平安安。”

程應寒沒想到自己也有份,瞪大眼睛,推了一下:“爺爺,這我不能收。”

“拿著,”方秋山和藹地說,“你是小輩,不用跟我客氣,按規矩,長輩都得給小輩壓歲錢的。”

“爺爺……”程應寒的話哽在喉嚨裏,不知該說什麽。

門吱呀一響,方秉鶴極有眼色,退了出去。

“怎麽?看不上我這個老頭子的錢?”方秋山故意說。

“不是,”程應寒艱澀地說,“我大過年的,還待在您家,本來就添了不少麻煩,這錢……我真的不能收。”

方秋山淺淺一眼,似乎就看透了他的想法,但並未揭破,而是分外包容地說:“是小鶴鬧騰著要你陪他過年,我們家給你添麻煩才是。”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這樣,只是從方秉鶴到方秋山,都分外貼心地給他找好了理由,甚至一句都不曾問,讓程應寒不必反覆提起那個壓抑的“家”。

方秋山接著說:“小鶴從小就孤單,也沒個兄弟姐妹。他是把你當好朋友,你在我眼裏,既是小輩,又是他的好朋友,不必那麽客氣。再說,這些天你練功勤奮,一天都沒落下過,就算是普通師長的角度,我都樂意關照晚輩。你是個好孩子,心裏明白道理,只是有時候,懂事得惹叫人心疼了。”

話說到這份上,程應寒是再不能推了,他仔仔細細把紅包收進袖子裏,鄭重地說:“爺爺,我往後長大了,也好好孝敬您。”

“好,這話我記住了,”方秋山笑呵呵說,“等你長大了,逢年過節記得來看我,不然我可不依。”

“一定的,爺爺。”

寒假的日子水一樣流過,程應寒和方秉鶴連著一個月同吃同睡同練功,又一同被方秋山送回戲曲附中。

放假太久,站在附中大門前,竟然有種恍惚般的不真實感,程應寒拉著自己的行李,跟著人流一道走進校門。

開學頭一件大事,就是檢驗基本功。

老師們也把這叫做“收心考”,目的就是檢驗過了一個寒假的學生們,一身的基本功還剩多少,順帶給他們收收早已玩散到天外的心,讓他們早點重拾學習狀態。

旦角班的一幹基本功分門別類,連身段帶唱功,都得考,連考三天。

徐老師站在門口,慢悠悠搖著頭,聲音帶著調侃:“你們哪,我打眼一看,過年都吃胖了,家裏夥食倒是好,就是不知道去年學的東西還剩下多少。”

下頭的學生都跟著幹笑。

徐老師說得沒錯,練功房裏頭的,有一個算一個,臉上都透著股過年剛滋補完的白胖氣息,好些的只是臉頰和下巴略略圓潤了些,還有的整個人都敦實了一圈,簡直和放假前不是一個人。

被徐老師一說,個個臉上都掛著心虛的笑,還有人拼命想把自個埋進人堆裏,恨不得每一根頭發絲上都大寫著“看不見我”。隊伍擠來擠去,像一團瑟瑟發抖的小黃雞。

“好了,”徐老師拍拍手,環視了一圈,嚴肅地說,“大家排成兩排站好了,誰都逃不過,我按名單點名,一個一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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