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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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一項考的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劈叉、踢腿、倒立、臥魚兒……

這些基本功最簡單,對比也直觀到近乎殘忍:腿能踢到多高,能掰著腿單腿站立多久,下盤穩不穩、臥魚利不利落……這些身上的功夫最難欺瞞人。

徐老師在花名冊上一個一個記下分數,臉上表情越來越沈。整個教室靜悄悄一片。

“方秉鶴。”

“到。”方秉鶴面無表情,排眾而出。

“開始吧。”

還是熟悉到要吐的一連串動作,方秉鶴姿態一擺,就有不少同學在心裏叫了聲好,教室裏的氛圍為之一變。

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由他做來,卻仿佛渾身上下多了八百個零件,每個動作都到位而標準,連頭發絲指甲尖都是到位的,堪稱教科書上的範本。

不怕天才,就怕天才下苦功,程應寒在一旁看著,內心也不由感嘆。

寒假裏,方秉鶴和他日日在一起練習,就沒有一天懈怠過。按理說這麽大的孩子,總是貪玩的,練功既枯燥又累,可他偏偏就能堅持下去,沒叫過一聲苦。

“好。”徐老師難得讚了一句。

一貫嚴厲的牛老師也站在門邊,臉色稍緩,微微點頭。

“最後一個,程應寒。”

輪到程應寒了,他眼觀鼻鼻觀心,走了上去。

仿佛是肌肉記憶一般,一個接一個動作就這樣做出來,沒有絲毫停頓,更妙的是,動作之間的銜接也更流暢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力增強了。

如果說以前,程應寒只是因著“做事要勤奮努力”的慣性練功,按部就班而已,那麽今天,他第一次在練功時感到愉快,仿佛對動作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也演示完基本功後,徐老師合上筆帽,點評道:“看看,咱們班還是有勤奮刻苦的同學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句話騙不了人。”

教室裏靜悄悄的。

下午又考了毯子功、腿子功、唱功。整整一個班同學,全都被考得暈暈乎乎,□□。大家退步的程度不等,只有他們倆,別說沒退步了,甚至還沒胖!

方秉鶴只是臉上多了團紅潤氣色,身姿體態還同上學期末一樣矯健準確,甚至基本功還有所精進。程應寒更過分,他不止沒胖,還長高了。

竄得不多,只幾厘米,但明顯精神不少,且像他這種只長高不長胖的,越發顯出少年的清瘦身形,腰肢和手腕都既細且韌,像不斷拔節的一棵青竹。

老師一走,程應寒和方秉鶴就被同學們圍了上去。

“你倆過年吃什麽仙丹了?”

“是人嗎是人嗎,這還是人嗎?”

“萬惡的學霸!”

程應寒還是不適應這種場合,有點緊張地微笑著。方秉鶴呼嚕了一把他頭發,把額前汗濕的劉海撥到後面去:“走,吃飯去了。”

他倆勾肩搭背,哥倆好似的吃飯去了。

還有人沒反應過來,站在原地,方秉鶴轉過樓梯轉角,突然喊了一句:“再晚去的人搶不著小酥肉!”

哄的一聲,紛亂的腳步聲響徹雲霄。

食堂裏,程應寒和方秉鶴照舊還是一個人打菜,一個人拿飯拿湯,再默契地坐到一起。有人看了一眼面對面的兩個身影,疑惑地說:“我怎麽覺得,方學霸和程學霸過完年,越發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了?”

“誰知道呢,學霸的世界我們不懂。”

三天考完,全校成績排名拉大榜,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方秉鶴和程應寒的名字高居第一第二,和第三名拉開了老遠的距離。

接下去的每一場考核,都是如此。

這學期任務重,各科老師默認學生們已經度過了半年的適應期,不約而同地加大了要求,又要練功,又要學戲,緊鑼密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程應寒和方秉鶴穩居第一第二的位置,時常被老師拉到第一排做示範。

校園裏的日子流得飛快,練功、食堂搶飯、空閑時一起逛京市,轉眼,就過去了三年。

整整初中三年,方秉鶴和程應寒占據全班前兩名,這幾乎已經成了旦角班的慣例,初三那年,徐老師特地點了兩人站在期末匯演的前排,匯演結束後,對領導校友們介紹道:“這是我們旦角班的雙子星,一直互相幫助,共同進步,成績非常不錯!”

兩個人穿著練功服,並肩站著,能看出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這是一場一場排練、一天一天練功磨出來的。

葉老師也很滿意,捧著保溫杯點點頭,語重心長道:“比剛入學那會進步得很明顯,不錯。馬上就要升高中部了,多多努力,高中時的大戲,希望你們倆撐起來!”

暑假程應寒依舊不回家,住在學校,偶爾和方秉鶴回去一趟,看看爺爺。

方秋山是真的很喜歡他,程應寒性子安靜,有時能在方秋山的書房裏看一個下午的書,一老一小,脾氣倒是投緣。

今年暑假不回家的同學更多了些,大家緊鑼密鼓地課外排練,為高中要排的戲做準備。

餘下的時間,程應寒在學校的圖書室做兼職,一周四天,負責整理書架、借書還書,沒人來的時候,就抱著一本書安安靜靜看,能看整整一個下午不說一句話。方秉鶴塞著耳機坐在他旁邊聽京劇,陽光很好,黃金一樣撒下來,惹得人昏昏欲睡。

方秉鶴也不知聽的是不是催眠曲,眼皮漸漸沈重,一下一下,小雞啄米似地點著下巴,終於撐不住,整個人轟的一下,倒在程應寒身上。

半大少年的體格已經漸漸長開,身上還是沒多少肉,但骨架初顯,重量不輕。程應寒被壓了個正著,哭笑不得。

方秉鶴可能是天賦異稟,臉都被書擠歪了,依然標志端正,瓷一樣的皮膚在陽光的浸潤下仿佛上了一層釉,側臉線條幹凈利落。

程應寒把這座玉山推到一邊,又用兩根手指一夾,拔出方秉鶴的耳機,咚咚鏘鏘的鑼鼓聲頓時頗有節奏感的傳來,隨之是一段鏗鏘有力的高音:“岳某心中明如電,欲加之罪又何難——”

……這都能睡著,睡眠質量令人嘆服。

方秉鶴終於揉了揉眼睛,單手支著桌面,把自己撐起來:“怎麽了?”

程應寒表情不動,慢悠悠拿眼睛看了一下桌上那只耳機。練功練出來的,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靈動無比,傳情達意不在話下,此時分外精準地表達出了“這你都能睡著?”的無語意味。

方秉鶴笑了一聲:“聽習慣了,就睡著了。”

“吃飯去?”快五點了,程應寒給手上的書夾了一個書簽,原樣放好。

“走!”說到吃飯,方秉鶴總是元氣滿滿,渾然不似平常懶洋洋的樣子。

兩人在食堂遇見了王老師。

“你們倆練得怎麽樣了?選拔有信心嗎?”王老師笑吟吟問。

“那還用問嗎?”方秉鶴一臉的飛揚,“當然有。”

“選的哪一出?白蛇?”王老師問。

全校各個班都參與排戲,學校給了五出劇目供選擇,涵蓋了各個行當。每個班主排一出戲,當然,也可以自願選擇去別的班級、別的年級裏的劇目出演,畢竟每出戲都需要不同的行當。

旦角班的劇目是白蛇,方秉鶴和程應寒都報名了。

“當然,王老師您就瞧好吧。”

程應寒謙和地笑著,微微點頭。

“加油,”王老師嫣然一笑,“白蛇這出戲見功夫呢,有文有武,我可等著看你們的表現了。”

白蛇傳是京劇經典的一出劇目,各派都有名角出演過。如今當然很少有一出戲能唱上三天三夜,他們學習的是精簡後的幾折,時長共兩個半小時。

這出戲裏的主要旦角是白蛇和小青兩個,出場既多,任務也重,又有文戲,還有盜仙草鬥法海兩段武戲,果然是很有挑戰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樣樣都要來得。

方秉鶴報名了白蛇,程應寒報名了小青,除去跟著老師白天裏訓練,私下也在一塊搭戲練習,恨不得連晚上說夢話都在念詞。

程應寒打了兩人份的菜,坐在桌前,右手拿著筷子,左手還拿著一個小本,視線專註地垂落,嘴裏念著什麽。

方秉鶴打眼一看,一行行密密麻麻,全是字和註音,程應寒寫得整整齊齊,都能拿出去直接印刷。

京劇咬字,有上口音,有尖團音,總之和尋常普通話有差異,更難的是,有的時候同一個字,在唱詞裏和念出來,發音也不一樣。程應寒最近和這出唱詞裏的幾個尖團字卯上了,吃飯睡覺都在念,小小一個本子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方秉鶴把飯和湯放到桌上:“吃飯吧。”

程應寒把本子倒扣過來,抄起筷子,嘴裏還在念。

方秉鶴說:“不用死記,把它嵌在一句話裏頭,自然而然就唱出來了。到時候你在臺上,難不成還唱一半停下,想想這個字怎麽唱?”

程應寒嚼著一口飯,臉頰鼓鼓囊囊的,聽得很認真。

方秉鶴索性唱了半句,然後說:“你聽,這句裏頭又有尖字又有團字,還拖了兩拍,當中的連音也有起伏,一個個記哪記得過來?試著把它作為一個整體。”

方秉鶴唱的聲音也不高,透著股隨意,還是在鬧哄哄的食堂,但他的聲音還是很清晰,仿佛自帶聚焦功能。

程應寒點點頭,將其默記在心中,說:“謝謝。”

“不謝,”方秉鶴並不當一回事,一擡下巴,“加油啊,選拔時我可不會讓你。”

程應寒微微一笑:“你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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