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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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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結局

賽拉諾看著窗戶中的倒影,不安的情緒在此刻攀升到了頂峰,他猛地回過身去,卻沒有酒神半點影子,然而那個惹人厭煩的聲音並沒有消散:“即便做出了那樣危險的舉動,凱撒還是沒有對你下手……真是叫人感動——多偉大又愚蠢的愛意。”

“……你只不過是個幻覺而已!”也許是因為被酒神的話惹惱,也許是因為忍耐到達了極限,賽拉諾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大聲地喊道,“你只是一個……連形體都不具備的幻象,一個只會在人的夢境裏上演那些無聊戲劇的小醜!如果這樣就稱得上是藝術……那我也是音樂大師了。”他一口氣說出這麽長一串,胸口因為激烈的情緒波動而起伏著,如果這時有個不知情的人路過,也許會以為他發了瘋。

“看得出,你很信任他。”在一陣死寂後,酒神的聲音又陰魂不散地竄了出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能為他做到哪一步?或者……他對你又抱著什麽樣的情感?”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愉快。

“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賽拉諾問,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除了恐懼,還有憤怒。

“很簡單,為了報覆。”酒神幹脆地說,“也為了我求而不得的愛人,為了世界上一切處在痛苦中的人……我將賜予眾生平等的幸福夢境,人們應當感激我把他們從日覆一日的勞作中解放出來。”他的影子又一次出現在玻璃上,這一次,那張慘白面具終於被摘了下來,露出其下覆蓋的面容——一個異常普通的中年人,除去那雙燃燒著恨火的眼睛,幾乎沒什麽令人印象深刻之處,是放在人群中就找不到的類型,也像是搬家一年都沒見過幾次面的鄰居。

如果不是他此時此刻就在這裏大放厥詞,賽拉諾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是被稱作“萬般法術的開端”的天才,也很難把他和先前種種詭異怪誕的行為掛鉤。

“呵呵……從前我也是一個相信命運、相信運氣之類的人,我甚至是一個加特利教的虔誠教徒。”酒神說,依舊是那副平淡表情,“後來……後來我才發現,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時也運也,不過是送給弱者的寬慰罷了——那些用來討人開心的‘小法術’在國王看來不值一文……原來我只是一個供人取樂的小小樂師。……哦,孩子,別用那種天真的眼神看著我了,當你沒有與之抗衡的力量時,這個世界就是這麽殘酷。”他說得顛三倒四,沒什麽邏輯,更像是一個癲狂者在瘋狂中的囈語,“‘所謂夢境又有什麽用呢?’國王說,‘也許你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折磨一些意志不堅定的膽小鬼,但我有更高效的方式來對付這種人。’……是啊,有什麽比隨意地終結一個人的生命更能體現他的權力呢?只要我的國王願意,他可以隨手抓來一個可憐的面包師,然後把他處死……然而現在,我要證明他錯了!我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他的後代,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感受求而不得的痛苦,讓他見證自己的國度的崩塌!”

酒神的語調變得高昂起來,仿佛這一幕就是劇本中最激動人心的壓軸表演,他狂熱的眼神讓賽拉諾感到一陣恐懼,然而在他想要反駁什麽的時候,遠處又傳來一陣轟鳴。

酒神大笑起來:“聽到了嗎?多麽美妙的聲音!人們沈溺在夢境中,誰又在乎奔行的馬群會不會踐踏一只螞蟻?驚恐的尖叫會成為這個國家的喪鐘,維埃南人將親手毀滅束縛他們的枷鎖——然後是下一個……整個歐羅巴都會陷入一片混亂。你以為教會是在凱撒的計劃下衰敗的?不!它只是這場悲劇的先行者……讓我猜猜,會有誰來做這個拯救世界的英雄呢?我還對皆大歡喜的大結局抱有期待,可惜的是,這種情況必須有人做出犧牲!我們羅曼蒂克的英雄又在哪呢?”

然而,在他狂妄的笑聲中出現了一些異樣——周圍的聲音慢了下來,減緩、減緩……直到凝滯,遠處的塵煙也就這麽固定住了,倒映著酒神的窗戶仿佛變成了一方深池,緊接著,這池水泛起微波。

“這是……?!”酒神的語氣中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慌亂。

賽拉諾也不敢輕舉妄動,他擔心自己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會引發不可挽回的災難。

“池水”翻騰起來,像是被煮沸了一般,一陣狂亂的風從中竄出,強硬地推開窗戶,窗外的景象讓賽拉諾感到一絲熟悉——然而還沒等他做出更多的觀察和思考,一個影子就從其中猛然竄出,帶起一片水霧。

“賽拉諾!你沒事吧?”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反應了幾秒,才分辨出那是濯音——對方看起來和先前大不相同,先不說那覆雜又精細的服飾,就連那對角和尾巴都大了一圈,像是先前他進入巨獸的領地時看到的那樣,散發著青綠色的微光。他身上的鱗片更加明顯,而眼睛也變得更加……野獸,手指末端則銳化得像是猛禽的爪子,看著不免讓人恐懼。

酒神被濯音壓制在地,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就又變成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哎呀,幹嘛要這麽大動幹戈呢?”酒神說,聲音反倒更加愉悅了,好像這場戲越混亂,他就越開心。“難道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還是說,你決定原諒那些人給你帶來的痛苦?這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風。……我猜猜,你不會是太過入戲,正人君子的形象演得多了,就覺得自己真的能成為一個‘好人’了吧?”

這番話說得沒頭沒腦,賽拉諾聽了滿頭霧水,他現在甚至難以分辨眼前的究竟是幻境還是現實。

濯音倒是被他的話惹惱了,表情越發狠戾:“你騙了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酒神狂笑起來,此時的他倒真讓人聯想到格裏斯傳說中放浪不羈的狄俄尼索斯,“騙?我許諾你的,難道沒有實現嗎?”他被濯音壓制著,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那對可怕的爪子撕碎,卻沒有絲毫的恐懼。

“你被大夏人驅逐,是我收留了你;你身上的剝鱗之刑,如果不是我,早能讓你死上一千回……而你呢,只是與人類相處了那麽幾回就願意帶他去看你醜陋的本體,真是讓我意想不到。”酒神繼續道。他被濯音卡住了脖子,幾乎要喘不上氣,在一陣掙紮後再不動彈,然而另一個形象又出現在兩人背後,表情戲謔:“你好像在做什麽蠢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是沒辦法被再殺一次的。”

“等一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賽拉諾越發迷茫,他不願意相信酒神的一面之詞,而濯音根本不打算做出解釋,像是發了狂一樣攻擊著酒神,後者則一次又一次地覆現,整個房間都被攪得天翻地覆。

“你在這裏攻擊一個虛像又有什麽用呢?”酒神嘲笑道,他又一次被濯音捉住了,然而當對方再次攻擊向他,他的表情卻產生了一絲變化——不像之前幾次“死而覆生”,這一次,他好像是真的被創傷了似得,臉上浮現出一種痛苦和驚訝的表情。

周圍的環境再一次變化起來,他們仿佛處於一場風暴的中心。

賽拉諾被這種突然而迅速的變化打了個措手不及,等他再次睜開眼,發覺自己已經處在維埃南的市中心了,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住了,仔細觀察才發覺他們並非完全的“凝固”,而是被放緩了,以至於看起來就像是停滯了一樣。

“這、這是……”他有些慌亂——這也許是酒神新的詭計。

濯音看起來也十分痛苦,但在這痛苦之上,覆蓋著一層無法被掩蓋的堅定。也許是出於愧疚,也許是希望賽拉諾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他簡短而跳躍地解釋道:“酒神的意識是依附在我身上的——想要除掉他,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沒等賽拉諾反應幾秒,被壓制住的酒神又囂張起來:“你以為事情有這麽簡單?太天真了!”他的形象再一次消散,這一次,沒有再出現,但他的聲音卻依舊存在:“你把自己想得太特殊了,先生。‘卡厄斯’無處不在——我可以是這個農民,也可以是那個銀行家……只要人們心中存在著怨懟、存在著對這世界不公的憤怒,我就可以賦予他們美妙的‘夢’。看看眼前吧,這些參演的人們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嗎?……我只是讓他們尚未熄滅的一點火星重新燃燒起來——我是風,將這片野火吹向山崗;我也可以是一場雷暴……人類要如何對抗無形跡的風和雷暴呢?”

在一聲清晰的拍板聲後,時間又恢覆了正常的流速。人們像是奔騰的野馬群,狂熱而盲目地沖向某個方向。濯音迅速地拽著賽拉諾躲進小巷,不遠處一陣陣的爆裂聲與尖叫表明了這座城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整座城市只剩下了兩種人:不知情的施暴者和不知情的受害者。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賽拉諾從濯音的懷抱裏掙脫出來,不顧對方的阻撓,朝著皇宮的方向奔去——此刻,他才發覺自己居然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他甚至產生了一種世界毀滅都無所謂的感覺,只要那個人——那個他盲目地迷戀著的人安全無虞就好。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現在寧願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想讓凱撒——還有他的國度遭受這樣的災難。

也許命運中的一切都是明碼標價好的?他得到了一些,就註定失去另一些,無論前者是不是他想要的,後者是不是他所珍視的。

不,事到如今,即便是他被狂熱的人群殺死千百回,恐怕也無法阻止……

街區上一片淩亂,但他無暇顧及,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仍然能夠分辨得出哪一條路通向皇宮——也許是一切的開始,也許是一切的結局。

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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