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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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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劇

房間裏有一股陳舊的氣息,顯然已經許久無人使用。室內的陳設上積了一層灰,昭示著它們被長時間地遺忘在這裏——它們做工精美,用料考究,從最負盛名的工匠手中誕生,經過長途跋涉,來到維埃南中心的中心,然後被擺放在這裏,再也沒人想起它們。

也許是因為這種同病相憐,對於這個突然被扔進來的青年,它們產生了一點憐憫,然而它們只是死物,既無法用言語或行動安慰,也無法給對方帶來一絲暖意,甚至由於光線不足,而構建起一個模糊不清的、在黑暗中變幻的隱秘世界。

賽拉諾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門,不願再深入探索這個光怪陸離的黑暗房間。

作為音樂家,手指的觸感極其敏銳,它們本該在琴鍵或是鐵弦上跳躍,然而現在,只有一種黏膩的、腥熱的感覺揮之不去——他們沒給他清理的機會,而血液就這樣在他的手指上幹涸住了。鐵銹味,他在生銹的大鍵琴上嗅到過這種氣味,而現在則來自於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他甚至不敢用這雙手抱緊自己,生怕這上面沾染的罪惡進一步擴散。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忍不住想。

直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幻夢。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傷害了凱撒。他的思維像一團混亂的氣流在腦海中東躥西跑,一會想象著自己會接受什麽樣的處罰,一會又想著凱撒的傷情——實際上,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到了哪一步,大量的、刺眼的紅色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力,以至於他根本沒有理智去思考別的事情。

遠處的鐘聲傳來,但他根本無法集中註意力去分辨,在最後一聲鐘聲落下的時候,他的肚子又發出一聲悲鳴——從早上陷入迷惘開始,他還沒有攝入過任何食物。

他的胃發出了抗議,像是有一只手伸進去狠狠地擰了一把一樣疼痛,但現在這些事都無關緊要了。他的心跳久久無法回到平穩的狀態,而太陽穴也突突直跳,好像要和胸腔裏的那個器官比個高下。他感到一陣反胃。

即便是不可抗的時間的流動,此刻也成為一種酷刑。他甚至恍惚覺得,在凱撒宣布他的命運前,他就會因為這種折磨而發瘋了。

不……犯下了過錯就必須承受相應的代價。他想,這個道理淺顯至極,然而一旦降臨到自己身上,人們總是會想著逃避,想著自己會不會是特殊的那一個,心裏存在著一絲僥幸。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這讓賽拉諾心生希望,又立刻自覺地把它掐滅了。他懷揣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

來的是弗洛裏安,他甚至沒忘記敲門。“賽拉諾,你在裏面吧?”

賽拉諾低低的回應了一聲,從門邊離開——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權力主動打開房門,也不敢肯定這裏有沒有上鎖。

“我先帶你吃點東西去。”弗洛裏安說,推門而入——根本沒有上鎖,門口也沒有任何士兵監視,任何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這扇門進出。

……至於心理上的“門”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把手擦擦。”弗洛裏安繼續道,他知道賽拉諾現在沒有開口的心情,不等對方拒絕或是做出其他行動,就幾步上前,攥住賽拉諾的手腕,用濕毛巾清理上面殘留的血汙。

“弗洛裏安先生……”賽拉諾低語道,他覺得自己應該做出一些表示,然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剛發出一個音節,聲音就哽咽住了。

“有事的時候想起叫先生了?”弗洛裏安半開玩笑,捏了捏賽拉諾的手指,“別在意,凱撒現在得意得像個小屁孩,謝你還來不及呢,我都怕一會帶你過去,他得摟著親,那場面……嘖嘖。”他故意用了一種輕松誇張的語氣。

賽拉諾對此則提不起半點精神,他只覺得自己將永遠地陷入到自責情緒裏去。

不知道是由於時間太晚,還是凱撒特意叫人離開了,一路上他都沒看到任何侍衛,然而惶惶不安的心情非但沒有得到緩解,甚至越演越烈——他不理解弗洛裏安說的句子,越是思考,腦子裏就越混亂,直到最後,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空心木偶。

凱撒的傷已經處理好了,扣上襯衫的紐扣,幾乎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但賽拉諾還是嗅到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他不敢擡眼去看對方,亦不敢開口說任何單詞。無論皇帝要給他降下怎樣的懲罰他都心甘情願,只是希望對方能夠原諒自己——方才短暫的禁閉讓他想了很多,最終把原因歸結於一點:“也許我來到維埃南就是錯的。”

和凱撒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人不同,賽拉諾屬於那種遇到一點小事就想著要逃跑的類型——也許正是因為對於自己的怯懦有清晰的認知,才會如此向往凱撒這樣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然而現在……

弗洛裏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他和皇帝兩人。

凱撒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說點什麽,他們兩個恐怕能這麽一直耗到明天早上,於是以一種平常的語氣解釋了方才對弗洛裏安說的那一套理論。

賽拉諾似乎安心了一些,但依舊不敢和他直視——好像又回到了他們最初的相處模式。凱撒想著安慰幾句,不過,在他開口前,賽拉諾發問了:“您……不生氣嗎?”

“有點吧。”凱撒說,他說的是實話,沒有人會在被親密的人“背叛”後還保持優雅和冷靜,“不過,我猜這並不是你的本意。”

賽拉諾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他本想解釋些什麽,然而剛和凱撒對上視線,腦子裏那點想法就被徹底清空了。

“唉,有時我在想,過了這麽久……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凱撒說,語氣不知道算是戲謔還是感懷,“你站在這裏……讓我想起了幾年之前。現在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也沒有……”他的眼神游移,好像是在這個尼亞斯人身上尋找著什麽。

凱撒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一種也許是被時間催生出的感慨:他大概確實稱不上年輕了,皇位爭奪、高盧戰役、教皇之變……記憶越走越長,他停下來的時候,兩端都看不到盡頭,而他把每一天一次又一次地演下去,醒來,睡去,醒來,睡去。辦公室裏的窗子也是四副畫,過幾個月就要換一次。他時常懷疑那些女人、孩子、貴族——乃至鄰國的君主,是否也是一個個不同的演員,每過一段時間便要換一個,否則那些人怎麽變得那樣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賽拉諾身上——這是他的錨點,一個浮標,一個參照物——賽拉諾沒有變化過,他現在很確信這一點,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他們一次次親吻,用演奏樂器的手指觸碰和撫摸,有時他們會將枕頭或軟墊戳破,裏面的棉花和羽毛就像蘆花一樣散落出來。他的小樂師就會在這些花叢裏笑起來,汗津津的額頭湊上來,然後攬著他的肩膀,把他也拉進這條河流裏。蜷縮著、溫暖的、潮濕的、像是被擁抱一樣的,回到了母親的腹中。

這樣的回憶似乎有些不合時宜,而這樣的審視目光又把賽拉諾嚇了一跳,直到後者小聲地提醒了一句,凱撒才把自己的思維拉了回來:“抱歉……我想說的是,你沒必要為此自責。”

“可是我傷害了你。”賽拉諾說,顯得很委屈——他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當然,對於凱撒後來的說法,他也是將信將疑的,甚至覺得這是對方編造出來安慰他的,於是這種自責和不安就變得更加強烈。

“意外總是難免的。”凱撒無所謂地聳聳肩,立刻被那道傷口提醒不要太得意忘形。“不瞞你說,對於卡厄斯……我有了一些想法。”他對賽拉諾眨眨眼,看樣子是不打算詳細解釋了,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至於懲罰的事情……交給弗洛裏安吧。告訴他我們還需要做點戲給酒神看。”

賽拉諾不太理解,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之後的事情就有點出乎意料了:他沒有被弗洛裏安帶回莊園,而是去了申布倫宮。當他問起時,他的老師則解釋這是凱撒的意思。在這樣的惶惶不安中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在送來的報紙上看到了皇帝遇刺的消息——至於前因後果,則被編撰得面目全非,那位曾經去刺殺特蕾莎的、真正的卡厄斯則被拉出來當了他的擋箭牌,報道甚至特意采用了還不算普及的留影技術,盡管看起來不算清晰,但人們依舊能在這張圖片上看得恐怖的鞭撻痕跡——這被報紙稱作是“極刑的一部分”。

在早飯後,一個意外的訪客上門了——弗洛裏安。按照以往,他的老師現在應該被凱撒推了一堆不得不去做的活計才對。

不過現在,對方正氣定神閑地坐在桌子對面,直到咖啡喝完,才在賽拉諾困惑的眼神裏開口:“凱撒活蹦亂跳著呢,別擔心。”

……他想問的顯然不是這個。

“至於和酒神的事情……”弗洛裏安有些猶豫,實際上,即便凱撒表現得自信滿滿,他們也並沒有十足把握能扳倒對方,更何況在他看來,那個計劃完全是把相當大一部分的風險和責任擔在了凱撒一個人身上……

他剛打算繼續下去,窗外就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鳴聲,申布倫宮並不在維埃南市區,卻也能看到揚起來的一大片塵煙,緊接著就是更多的、更加密集的喧鬧聲,各個教堂的鐘聲也被敲響了,不知道是一種助威還是警告信號,一時間維埃南市內就像是醞釀出一場沙塵暴,把整個城市都籠罩住了,讓人無法揣測其中究竟爆發出了怎樣的沖突。

“你老實在這裏待著。”弗洛裏安立刻對賽拉諾說,他抓起圍巾和帽子,沖出門外,快馬加鞭地離開了,沒給賽拉諾留下追問的機會。

賽拉諾擔憂地站在窗邊,而很快,在灰蒙蒙的玻璃上,就出現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喜歡這場英雄劇嗎?”酒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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