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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和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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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和挑釁

這無疑是一次挑釁。凱撒想,且不說受害者的身份,光是這個巨大的木偶和血肉模糊的屍體出現在市中心也足夠引起恐慌了。

他迅速地處理了這件事,那些探頭探腦的居民們也只是聽說有個巨大的木偶突然出現,盡管後續的傳聞越來越離譜,至少沒有引發更大的慌亂。至於那個可憐的加特利教徒……凱撒把他交給了醫官們——他身上也許能發現一些線索。

賽拉諾被這種場面嚇住了,他回憶起了聖柏爾修道院的慘案,一個模糊的人影從他記憶裏閃過,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然而還是像過去一樣,在他抓住這種“感覺”之前,它們就消散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暴雨。凱撒表情陰沈地站在窗邊——這場雨恐怕會把現場的一些線索破壞掉……還有那些好事的記者,在現場東轉轉西看看的,保不齊又在無意中毀掉了一條探尋真相的方式。

“這春天真是不太平。”弗洛裏安說,他處理完了手頭的工作,總算有個喘口氣的間隙,極沒形象地躺在沙發上。

君主並不介意對方這種無禮的舉動,也隨意地半躺著,“維埃南什麽時候太平過。”他說,聽起來像是沒睡醒一樣模糊,“我真嫉妒高盧皇帝,他什麽都不用做,人們就會叫他陛下。”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幽怨地飄向他的樂師長:“看看我周圍——一個尖叫不停的施虐狂女人,一個會時不時生悶氣的小樂師,一個永遠直呼我名字的大忙人……”

“您大可不必拐彎抹角地諷刺我,陛下。”弗洛裏安刻意把某個詞咬得很重,他知道凱撒並沒有惡意——要是真叫他像高盧皇帝一樣什麽都不做,他反倒會閑得發瘋。

凱撒攤了攤手:“算了,畢竟他是拿腦袋做擔保的。”他可不想因為某句話讓民眾起了疑心就被拉去斷頭臺。“能讓一個皇帝交出王冠的,除了政變還有死亡。”他說到這裏,忽地沈默了,表情凝固在一個微妙的瞬間,似笑非笑,看著有些瘆人。“如果卡厄斯的目的是推翻我的統治,他大可以現在就……”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又飛快地為自己辯護到:“當然,我可不會坐以待斃……”

“是是是,您直接用法術把維埃南轟個底朝天也不是不行。”弗洛裏安說——他沒真正見識過凱撒在戰爭中的樣子,只是聽說過那些過於誇大的傳聞,覺得有點好笑。“等您要開始轟炸,看在這麽多年情誼的份上,提前通知我一句,我得帶著阿黛爾和賽拉諾趕緊逃跑才行。”

“你以為我會讓那個小家夥跟你走嗎?”凱撒反問。

他們互相調侃了一陣,就像是小時候被捉住逃課時互相推卸責任一樣滑稽。這種“垃圾話”無厘頭又不正經,不過對於兩個精神和生理都疲憊得無法動彈的男人來說,是一種廉價的放松手段。

也許是因為剛渡過假期,調查機關難得高效地遞交上了報告,這位可憐人是窒息而死,而後才被捆綁在木偶人身上,那些傷如果不是加害者刻意為之,就是在木偶人行動——或者被運輸途中產生的,這也表明木偶人被發現的時間離遇害事件不遠。

至於凱撒特意委托的、關於木偶“動向”的調查結果則顯得有些詭異——從木偶身上的泥土來看,只有庫斯特裏和維埃南附近的兩種土壤樣本,這就顯得奇怪了。調查人員對於自己的匯報顯得信心十足,篤定地告訴凱撒:如果不是這東西會飛,它一定是被什麽大型馬車運輸過來的,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只有這兩種土壤樣本。

一般人也許只會考慮第二種情況了,然而對於凱撒——以及這個奇詭的巨大木偶來說,會飛也許並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他不得不把這個可能也納入後續的調查內容中去。

至於醫生那邊,調查則緩慢得多,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們確實在這位受害者身上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藥物成分,盡管這個發現的過程有點令人惡心——他們不得不解剖這個可憐人,從他的沒消化完全的殘渣中分辨這些細小的成分。

凱撒揣測著卡厄斯想通過這件事表達的意圖——也許是威脅,也許是炫技,畢竟對方最偏好這種“歌劇式演出”,以一種誇張怪誕的方式嘲弄著對此一無所知的維埃南人。

或者,是一種預告?

無論如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種無形的壓力讓凱撒焦慮起來,而這種焦慮又通過他的屬下們擴散出去。春天多雨的天氣加重了人們沒由來的煩躁,整個維埃南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情緒中,與盤旋的烏雲形成了呼應似得。

至於婚禮和基輔羅斯那邊……自然是一拖再拖——這也是凱撒和基輔羅斯皇帝秘密會談的原因之一,雖然他原本沒有預料到會有這麽棘手,但拿了好處的基輔羅斯人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反倒是維埃南本地人開始嚼舌根,一些陰謀論也伴隨著春雨冒了出來,矛頭自然是指向了賽拉諾——誰不知道皇帝偏愛這個尼亞斯樂師呢?也許是他在皇帝身邊吹了什麽風,讓正兒八經的皇家婚禮就這麽一直擱置下去了。

這種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賽拉諾剛進入劇院工作時的情況又出現了——一些人不願意接受他的安排,不是消極怠工就是遞上假條,另一些則懷著看樂子的心態留下。人們的態度總是這樣容易受到外界的幹擾,僅僅有少數能夠繼續保持著友善的態度,但為了不受到波及,只好保持著沈默。

也許是因為在某方面受到壓抑,就要在另一面發洩出來,人們才能保持在一個“正常態”。於是,在凱撒那邊受了氣的人就拿賽拉諾做了出氣筒,這種情緒在某個下著雨的早晨達到了巔峰——賽拉諾在劇院的房間被破壞得一塌糊塗,未完成的手稿全都不知所蹤,刺眼的紅油漆則到處都是,還有一些汙言穢語被塗在墻上。

賽拉諾倒是沒被這些東西嚇唬到,只是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對待人際關系,他一向是能忍則忍能讓則讓的,然而正是這種過於好拿捏的性格,讓人產生了一種淩虐的快感——反正無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都不會被責怪。

克蘇威爾走進劇院的時候,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幾個還在大廳裏議論著,讓他從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這件事,於是他換了個方向,朝著賽拉諾的房間走去——他原本是來找劇作家的,伊米利奧的身體狀況讓他決定放棄了這次合作,留在對方家裏照顧。

尼亞斯人的房間在一個不引人矚目的角落——是從一間雜物間收拾出來的,原本只是臨時分給他,不過這個“臨時”已經持續了太久,讓人懷疑劇院是不是就打算這麽一直臨時到小樂師退休為止。

還沒來到房間門前,克蘇威爾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油漆味了,等他再走近些,才發覺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糟糕,而當事人正一臉無所謂地擦拭著桌子——盡管看起來無濟於事。

見到他來訪,賽拉諾打了個招呼,就繼續手上的活,從語氣也聽不出他的心情。

“如果我是你,我會讓凱撒給我換一間房間。”克蘇威爾說,隨後簡單地說明了自己這次拜訪的目的——他知道賽拉諾現在代替了弗洛裏安來管理劇院的事務。“或者,至少找些幫手,幹脆把這間屋子重新粉刷一下。……要不要我幫你調查一下?”

“那樣也沒什麽意義吧,”賽拉諾說,從辦公桌後直起身子,“而且你還要照顧伊米利奧小姐……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克蘇威爾從這家夥的語氣裏聽出來一絲怪怪的感覺,不過當他看清那些寫在墻面上的句子之後,就有些理解為什麽賽拉諾會突然這麽說了:去除掉那些直白的辱罵,有不少都指責小樂師給劇院的人們“帶來麻煩”,不知道究竟指的是凱撒還是平常的工作。

他是個隨心所欲的作曲家,沒有固定的合作者,因此對於劇院的事不算了解,不過這樣看來,對方或許是積怨已久。

“你真不打算和凱撒說一聲?”克蘇威爾沈默片刻,問到。他覺得對方這種行為已經算得上過激,誰知道下一步會不會更變本加厲。

賽拉諾搖搖頭:“沒關系,我能處理好。”他甚至反過來安慰了克蘇威爾幾句——伊米利奧依舊是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沒有惡化,但也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你還是快回去吧,現在伊米利奧只有你能照顧了。”他說,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很難說他在這件事上是那一種情緒占了上風,憤怒?恐懼?困惑?驚訝還是失望?他覺得這些情感像是被一股腦地擠了出來,最後融合成一種麻木的平靜。

克蘇威爾離開後,他又做了一陣子無用功,最終還是放棄了把油漆從桌子上清理掉的打算,至於那些遺失的手稿……他已經不抱能找回的希望,盡管其中就有他相當珍視的、一直被雪藏起來的《埃爾米達》。

……沒辦法拿給凱撒看了,他想。

油漆已經徹底幹了,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刺鼻氣味,他無所事事地將桌椅擺好,好像這樣就能讓房間恢覆到原本的樣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出房間,在劇院的走廊上游蕩,像個幽靈。

從走廊的窗戶向外望去,還能夠看到皇宮白金色外墻,他只要走上幾分鐘,就能和凱撒或者弗洛裏安訴說自己的遭遇,但他沒那麽做。他沒有回擊的尖牙利爪,於是只能像食草動物一樣,轉身逃跑——然而最近的事情只是讓他從一條陰暗逼仄的小道跳進另一條。

不過事情總是喜歡走向人們最出乎意料的地步。

賽拉諾向劇院經理請了假,發覺自己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於是像凱撒經常做的那樣,放任自己的兩條腿帶他去它們喜歡的地方。

凱撒現在應該很忙吧……他想,然而轉過一個街角之後,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影子,盡管對方還沒有註意到他,他還是不自覺地靠近了過去。

然而,在他想要打招呼前,那個影子虛晃了一下,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酒神慘白的面具,對著他,一道散發著油漆氣味的紅色從面具上出現,弧度像是在微笑,也像是一種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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