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先入為主

關燈
先入為主

人們總是會先入為主。他想,有點戲謔地看著舞臺上發生的一切——他的老朋友總是喜歡用這種近乎於表演的形式來宣告,次數多了,難免把自己制訂好的劇本變成滑稽劇——比如,現在。

邁耶是個好的合作對象,要比那些急於獲得利益的人聰明得多,也狂熱、虔誠得多,如果要他選一個能代替自己管理卡厄斯的代言人,他一定會選擇這個男人,盡管對方有時對於“戲劇性”的執著是他不能理解的。

作為維埃南曾經的樂師長,他當然明白觀眾們都喜歡跌宕起伏的劇情,而且要把最劇烈的沖突放在落幕前,這樣人們才會在表演結束後大喊安可——即使他們走出歌劇院就會忘記自己聽過的一切,只留下可以向社交圈吹噓的票據和經歷。

然而他的合作者們實在是太急功近利了……他想。

舞臺上,“同伴”的突然背叛讓克蘇威爾和伊米利奧都來不及反應——有誰會覺得一個被綁起來的人是綁匪的同夥呢?他不想對女士下手太狠,不過現在還是暫時讓他們脫離這個“夢”比較好。

邁耶不緊不慢地起身,甚至整理了下自己被弄皺的衣物——也許他應該先關心他的臉才對,黑暗中的酒神想,表情戲謔。邁耶朝他這邊看了過來,好像有些不滿。

“你不是說過……”邁耶皺著眉,及時地剎住了後半句話,他不想讓自己的不滿表現得過於明顯——他知道對方是個喜歡“多想”的家夥,因此把“真實意圖”交由黑暗中的酒神揣測,這樣一來,無論酒神回應了什麽,他都能借題發揮下去。

“只是看你有點狼狽,稍稍地幫你緩解一下而已。”酒神說,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然而下一秒就出現在了舞臺的另一側。他打了個響指,而那些呆滯的、失控的人群就像是魔術師的道具一樣消失了,舞臺上只剩下了他和邁耶。

沈默地對視幾秒之後,酒神伸出手去,朝邁耶的方向輕輕一抹,將對方臉上的血跡也抹去了。

“……不愧是維埃南的樂師長,不,世間一切法術的造物者。”邁耶說。人對於“強大”的想象是有限度的,一旦某個生物的強大超出他們的預料,人們就會神話這個生物,好像這樣就能免於強大者的傾軋。

“恭維的話就免了吧?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酒神語氣平淡,“你其實並不想把你的女兒卷進來,對吧?”

“那是自然……”邁耶猶豫了一會,還是坦白了。

“否則也沒必要拉攏另外的人來傳遞信息了。”酒神補完了他的句子。

邁耶沒有回應。

他和酒神都清楚,他們本就不是志同道合的夥伴,而是各懷心思的逐利者,因此也沒必要過於認真,各取所需即可,至於其他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過現在對方表現得就好像是要臨時反悔了一樣。邁耶想,盡管法術恢覆了他的外表,但被捶打的那側臉頰還是在不斷地向大腦傳遞痛覺。他覺得有些難堪。

“算了,畢竟人類是不可能超越自身的桎梏的。”在長久的沈默後,酒神擺了擺手,一副隨意的樣子,“我們只要能達成各自的目的就好。……我已經等不及要看人民戰勝暴君的終幕了。”

邁耶緩緩地轉過身去:“我知道了。……你就在觀眾席上耐心地等待著吧。”

賽拉諾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無論是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經歷了一場宿醉,或是被什麽人狠狠地揍了一頓,渾身酸痛的同時頭還悶悶的疼,更奇怪的是,他對於自己去做了什麽一點印象都沒有,最後的記憶還停留自己出門前。

他到底是怎麽跑來這個地方的?

賽拉諾起身打量了一圈周圍,並沒有什麽異常:一個普通的劇院,演出已經散場,是工作人員過來把他叫醒的,恐怕把他當做了是那種附庸風雅卻在演出上睡著的人,表情有點嘲弄。

他本能地覺得有什麽不對,一種錯位的感覺始終盤踞在他周圍,然而四下卻並無異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緩慢地走出了劇院,已經昏暗下來的天空和遙遠的鐘聲告訴他現在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由於是冬日,街上也沒有多少人出來散步或是運動,只有幾個行色匆匆的家夥頭也不擡地向著某個方向走去,不知道是為了溫暖的壁爐還是去某個酒館裏喝上一杯。

他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時竟然回憶不起自己從何而來,也對自己要到哪去一無所知,只是依靠著本能和直覺,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對了……還有……

一個形象從他的腦子裏閃過,過□□速且模糊,在賽拉諾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消散在幹冷的空氣中。他記得自己是和……和一個人來旅行的,弗洛裏安還喋喋不休地囑咐了許久。

和誰?他強迫著自己回憶,然而越是想把握,這些記憶就越像一捧流沙,毫不留情地從他手中溜走。

他好像還遇到了……濯音?這個東方人為什麽會在這裏?他不是……去和卡厄斯……

他的記憶斷斷續續,好像一幕卡殼了的畫片,無論如何也切換不到下一張去,好像一旦涉及到某種信息,大腦就出於自我保護,而關閉了他相關的回憶。

更久遠一些的記憶好像沒什麽變化,然而他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麽會在維埃南的皇宮裏呢?那分明是個恐怖的地方……人們畏懼著維埃南的暴君。

這麽回想下去也是毫無意義……賽拉諾想,將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緊,把自己的鼻尖埋進圍巾裏,這種淡淡的火絨草的氣味讓他感到安心。

街邊傳來一陣騷動,看起來像是兩個醉鬼發生了什麽沖突,他不得不選擇了繞道而行,免得自己被卷入風波。

眼下還是先解決食宿問題……他對於自己在哪、為什麽在這裏一無所知。

也許我可以找一戶人家借宿一晚,然後給弗洛裏安先生寫封信。他想,在猶豫了片刻之後決定采取行動。

然而他剛打算敲門,就聽到身後傳來一片腳步聲,一隊穿著制服的人快速地朝他這邊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小跑著來到他面前,恭敬地行了個禮:“賽拉諾先生,陛下叫我們帶您回去。”

陛下?賽拉諾皺了皺眉,在維埃南用得上這個稱呼的就只有……那個暴君凱撒了吧。

“等一下,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他有點迷惑——他很確信這裏不是維埃南的王城,也並不認為凱撒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至於最後一種可能性——他是和凱撒一起出行的,他想都沒有想過。

這群衛兵騷動起來,領頭的那個顯然是老油條了,立刻大吼著讓他手下的年輕人安靜下來,又轉向賽拉諾,誠懇道:“嗯……無論如何,請您和我們回去吧,就當是為了大家好——至於另外的事情……我們只是衛兵。”

賽拉諾猶豫了幾秒——他並不想為難這些人,但也不想讓自己為難,最終還是維埃南越發淩冽的夜風讓他答應了對方。

走進那棟建築物時,他難得地產生了一點熟悉感和安全感,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可能只是……壓力太大了。賽拉諾自我安慰道,他還記得自己新年的那場慘敗以及克蘇威爾的安慰,對方好像提了什麽建議來……也許自己就是因為這個才出門旅行的。

侍者為他端來一杯熱茶,還有一些甜點,不確定地詢問他需不需要叫廚房去準備晚餐,他拒絕了——說實在的,他甚至沒有胃口去解決這些點心,只是有點呆滯地捧著熱茶,坐在沙發上,等待著寒意從身上褪去。

也許不止是在等待這個。賽拉諾想,房間內的擺設讓他感到熟悉,讓他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回歸到了嬰孩的狀態,被母親溫柔地抱在懷裏,哼著一支斷斷續續、永不結束的搖籃曲。

我應該找個時間去探望一下……他想,不過記憶的模糊感和錯位感又一次襲來了,他的記憶裏好像又缺失了一個形象。

安東尼奧……是誰來著?

他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顯然是一個他曾經掛在嘴邊的稱呼,但記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與之對應,好像是被刻意剪掉的照片一樣。

在他繼續糾結下去之前,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作為樂師,他對於聲音的感知力很敏感,這個腳步聲又一次喚醒了那種熟悉感,但等對方真正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反而打了個寒顫。

凱撒。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站起來行禮,或是做些什麽其他的事情,裝作沒有看到——在他的印象裏,這可是位隨意殺人只是為了取樂的暴君——比如聖柏爾可憐的總督,還有格洛瑞亞那位伯爵,後者甚至還和凱撒有血緣關系。

對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惱怒,不過還是在強壓著自己的脾氣,至少在表面上依舊是克制的。

“跑去哪玩了?”凱撒問,語氣稀松平常,放松地坐在了賽拉諾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樂師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

“呃……”賽拉諾拉長了聲音,他不記得自己和皇帝有這麽親密,最終在那雙鴿血紅的眼睛的註視下,小聲地回答:“歌劇院。”說實在的,他也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去那裏看了一場歌劇。

“怎麽不和侍衛說一聲?”凱撒隨口問。

沈默讓氣氛朝著一種不太妙的方向滑去。

凱撒這時還是沒有註意到賽拉諾的反常——這個小家夥總是這樣靦腆又喜歡退縮,他已經習慣了時不時用一些強硬的態度把他從“殼”裏拽出來。

“我們明天動身回程……你還想去探望伊莎嗎?我叫使者提前送消息去。”凱撒繼續道。

賽拉諾還是不發一言。

凱撒聳了聳肩,好像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好吧,那我會發消息給她。……去休息吧,你看起來像是被一場風暴襲擊了的農場一樣糟糕。”

賽拉諾這時才松了一口氣,他僵硬地行了禮,走出房間,在走廊上站了許久,也沒有理清越發混亂的思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