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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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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後

“所以,我想這應該不是巧合吧?”凱撒問,盡管走廊上光線昏暗,僅剩下幾縷月光掙紮著從窗簾的縫隙中穿過,不過也足夠他認出走廊另一端站著的人了。

那人的特征足夠醒目,與維埃南的居民不同,頭頂兩個細長的鹿一般的犄角,身後則拖著水蛇一樣的尾巴。他背對著凱撒,姿勢僵硬,比起真人更像是歌劇中會出現的、用作臨時道具的紙板。

“維埃南的皇宮應該還沒有自由到什麽人都能無聲無息地站在君主面前,先生。”對方的沈默讓凱撒繼續道,他有點不耐煩,說實話,如果不是這個東方人恰好擋在了他要走的地方,他也許也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些。

濯音依舊一動不動。

凱撒有點懷疑,因此只是保持著一個走廊的距離,沒有靠近過去。他們僵持許久,直到凱撒再一次發問:“你不會打算在那裏站到天亮吧?”

話音剛落,濯音就緩慢地回過頭來——以一種非人類能夠做到的姿態。

凱撒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對方顯然已經脫離了“普通人類”的範疇。

悄然無聲的一瞬,甚至連那些過分厚重的窗簾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個東方人已經離凱撒一步之遙。在這個距離下,帝國的君主終於短暫地看到了對方的面目——深色的、鱷魚般的鱗片覆蓋著他的面部,而兩只眼睛,毫無疑問的,是那些冷血的獵者們才會擁有的、野獸的眼睛。

他的軀幹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異化,與先前那個瘦弱的東方人判若兩人,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一頭惡龍被強行塞進了人體,又掙紮著掙脫了外殼的桎梏。

惡龍……是的,他是來自東方的龍裔。凱撒飛快地閃躲開對方的攻擊,與他印象中的惡龍僅差一個蝙蝠般的翅膀了。

走廊狹窄,凱撒也並不想驚動其他人,於是只是保持著被動。對方的攻擊雜亂無章,看得出並不是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發動的襲擊,只是由著一種野獸的本能而行動——就像那些躍進牧人的羊圈的野狼,即便帶不走幾只羊,也會惡劣地把整個羊群都撕碎,好像只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尖牙利爪。

可見,他並不是幕後主使了。凱撒想,他一面閃避著對方狂亂的進攻,一面思索著自己要如何脫身。

他原本是打算去塔樓頂端吹吹風散散心再去找那個小家夥的,誰能想得到遇上這樣一個家夥,不過好在這裏距離其他人所在的建築主體部分有一段距離,暫時不用擔心會誤傷到其他人。

維埃南的法術源自音樂,又不局限於音樂,不過對於大多數術士來說,施術都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除了特殊的施術工具,還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因此在爭鬥中如果沒有旁人的配合,往往連最簡單的術咒都難以實現。

不過,維埃南的皇帝既是音樂的君主,亦是法術的。

很難評價凱撒在法術方面的造詣到底有多高,相比起其他獲得了正式職位的術士們,他鮮少使用一些高難度的法術,他更傾向於使用那些更加普通的、生活的、日常用得上的,而且稱得上是信手拈來——不需要借助任何施術工具或是咒語,看起來也並不是和認真,常常是打個響指就騰起一簇火焰,或是拍拍手就點亮整個街道。

人們有時對這種過於普通的東西會熟視無睹,甚至產生了一種“隨便來個人都能做到”的錯覺,加之凱撒本人鮮少在公開場合使用這些法術,為數不多的幾次不是在高盧戰場,就是在和尼亞斯的領土糾紛中,人們只能從那些士兵們的傳言中窺到君主法術實力的一角,而過於恐怖且誇大的描述又讓人們將信將疑——也許會有人相信一些不至於太過脫離現實的事情,比如單手舉起巨石、徒手生擒猛獸,這畢竟還在人們可接受的、可想象得到的程度,然而“如暴雨般的流火”和“逆流而上的群星”這樣的描述,只會讓人覺得是詩人的修辭和誇張。

不過,在這樣狹窄的場所確實不適合施展這種宏大的法術。凱撒想。

濯音的攻擊無止無休,好像不知疲倦似得,即便只是閃躲,也足夠惹起凱撒的不耐煩了。一道無形而銳利的風朝著濯音襲去,但那異化的鱗片就好像是一副天然的鎧甲——亦或者是對方在他人的控制下失去了疼痛的感覺,被這樣一道利刃猛烈沖擊,竟然只是踉蹌了一下,又立刻調整姿態,發動了下一次攻擊。

凱撒倒是對此並不驚訝,他也只是試探對方罷了,既然濯音——或者說幕後的“操控者”這麽不給面子,那他也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無數的藤蔓從墻壁和地板生出,不僅阻擋住了濯音的行動,更像是一條條冰冷的巨蟒,將他束縛、絞緊,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從鱗片的縫隙入侵,不過凱撒並不打算做得太絕,給濯音留下了喘一口氣的餘地。

他看向那過於厚重的窗簾——他一向不喜歡這些布料,現在更加反感。它們遮蔽月光,把這裏的一切都隱藏在了黑暗中。

“出來吧。”他說,語氣與平常無異。

酒神自幕簾後走出,有那麽一瞬間,凱撒甚至恍惚覺得自己來到了歌劇院。

“Bravo!Bravo!”酒神依舊是那副裝扮,遮蔽住了表情,不過從他的語氣判斷,想必他現在一定心情極佳。他一面說一面象征性地鼓了鼓掌,“不愧是凱撒,不愧是法術帝國的皇帝。”

“恭維的話就不必了吧。”凱撒冷漠地打斷,“還有你那些長篇大論,也沒必要了,我們長話短說吧:教皇的事是不是你們幹的?”

“您高看我們了,”酒神好像聽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似的,爆發出一連串讓人不舒服的笑聲,“火從始至終都不在我們手中,我們只是告訴了人們:瞧啊,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依舊會被簡單地殺死。”

“那只說明他們沒有配得上地位的實力罷了。”凱撒說,“民眾的積怨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產生如此大的威力的,更何況……”他看了一眼被藤蔓控制住的濯音,表情有點挑釁:“只要足夠強大到不會被‘簡單殺死’就好了,不是嗎?”

“真是很有您的風格的回答。”酒神又敷衍地鼓了鼓掌,“好吧,看來和您來硬的是行不通了。”他向後退了一步,做了一個歌劇演員謝幕行禮的動作,“這樣吧,我現在來回答您的三個問題,然後……”他停頓了幾秒,支著手杖恢覆了那種有點古怪的站姿,“我來取走我要的東西。”

“聽起來很不劃算。”凱撒說,“鬼知道你要拿走什麽——我也無從驗證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那就沒辦法了。”酒神遺憾地說——至少從他的語氣中聽起來是遺憾的。“公平的交易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前提上的。”

“你不覺得你站在這裏和我談所謂公平很可笑嗎?”凱撒說,表情冷淡。“需要我提醒你格洛瑞亞和聖柏爾發生的事情嗎?”

酒神攤開雙手:“您真的對我——還有卡厄斯們存在很大的誤解。”他緩慢地靠近,這引起了凱撒的警惕,於是只停在了幾步開外,“我再說明一次:真正犯下罪行的人,與卡厄斯無關。”

“哦?恐怕已經主動或被動地清理了吧。”凱撒諷刺道。

酒神嘆息一聲,顯得無可奈何:“好吧,好吧,如果您非這麽想不可的話。”他支著手杖,將重心換去身體的另一邊,“那麽,我做個小小的讓步如何?”

“洗耳恭聽。”

“我可以幫你……”酒神說,戲劇化地拖長了聲音,“把那個基輔羅斯女人消失掉。”

凱撒挑了挑眉:“您看來還是不夠了解我。”

“哦,是嗎?看來是我膚淺了。”酒神繼續道,聲調比方才高昂了許多,就像是那些登臺的歌劇演員終於進入了正題,“或者,教會?您對這個感興趣嗎?”

“說來聽聽。”凱撒說。

酒神那副面具上似乎都能看出一絲欣慰——不過凱撒覺得是表演的可能性更大。

“教皇的死是由於教會內部的分歧。”酒神說,看向凱撒,確定對方真的表現出了興趣才繼續道,“因此,下一任教皇實際上已經被確定好了——至於卡厄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恕不透露。”

凱撒哼笑了一聲,對於酒神說的話,他向來都是視作半真半假的——不,也許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也說不定。從之前的接觸來看,對方更偏向於用“隱瞞”代替“欺騙”——簡單來說,倘若面前的是一個陷阱,他會直白地告訴你有陷阱存在,然而陷阱的大小、距離、或是其他一些細節就要用其他煙霧彈偽裝起來,讓人在惶惶不安中順著他的引導,一步步地走進去,格洛瑞亞如此,聖柏爾亦是如此。

這兩件事的調查已經接近尾聲,不過凱撒沒有將它們公布給任何人——既然對方是沖著他來的,他也沒必要讓另外的勢力摻和進來。

酒神見凱撒遲遲不做聲,聳了聳肩,自顧自地繼續下去:“現在教會內部混亂不堪,如果您想借此機會控制——或是消除它們,這個時機再好不過了。”

“聽起來倒是很誘人。”凱撒說,佯作出一副在認真考慮的樣子,“不過——”

“哦,我們暫時把那些討人厭的‘不過’‘但是’放在一邊吧,”酒神說,攤開雙手,“我知道短時間內難以扭轉您對我們的偏見——不過,我還是想保證一點,我們沒有惡意。在‘想讓維埃南變好’這一點上,我們的立場一致,不是嗎?”

“您如何保證我不會變成一個暴君呢?”凱撒問,表情戲謔,“實際上,有不少人已經開始這麽宣傳了。或許我在哪一個瞬間真的會被自己的想法所驅使著,面目全非呢?”

“您不會的。”酒神誠懇地說,“哦,陛下,有時候站在另外的視角更容易看清。您只是……有些迷茫。”

“我可從來沒想過這個詞會被安在自己身上。”

“未來畢竟是不可知的,誰知道您隨手簽下的一個條款、一張合約會不會成為某個家庭——甚至某個小城市毀滅的根源呢?”酒神繼續道,他又靠近了一些,這一次凱撒沒有表現得抗拒,“難道您沒有這麽想過嗎?否則,又為什麽在那個尼亞斯人身上如此偏愛呢?……您只是想看到‘肯定’,想看到自己被人尊敬、愛戴、順從……那孩子確實很聽話,不是嗎?又會用好聽的聲音一次次地告訴您:他愛您。……您想要得到無條件的、永恒的愛,但這種東西是個體無法承擔的——疾病、矛盾、誤解、死亡……人類永遠會被這些東西困惑,而您卻奢求永恒,那麽就只能向更宏大的群體追求了……”酒神像是在表演詩歌劇似得說了這麽一長串。

“現在是不是該換我喊Bravo了?”凱撒面無表情,不過對方確實說中了他內心的一部分想法。

酒神的笑聲從面具下傳來:“如果您願意的話。”他對凱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拉開那厚重的帷幕——並非是墻壁與窗戶,而是歌劇院的舞臺,和周圍格格不入。“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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