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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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現實有時要比劇作家們的創作更加戲劇化。
賽拉諾惶惶不安了一整夜，然而等他迷迷糊糊地走下樓時，凱撒正和弗洛裏安坐在客廳裏談論著什麽，表情嚴肅，見他來了，反而立刻收斂起來。
“沒睡好嗎，賽拉諾？”凱撒問，語氣輕快，然而他眼睛下的深色出賣了他，看得出，他大約又熬了個通宵。
賽拉諾有點不好意思，他連衣服還沒有換，寬松的睡衣松垮地披著，盡管理論上他並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實際上他還是飛快地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跑回了樓上的臥室。
等他再一次來到客廳，凱撒已經離開了，只剩下弗洛裏安若有所思地坐在沙發上，在賽拉諾開口前就將桌上已經空了的咖啡杯推過來：“再給我倒一杯咖啡來……別加糖和奶。”然而當賽拉諾走過來取走杯子的時候，他又顯得有點驚訝：“哦，抱歉，我還以為是傑姆他們……”他指的是家裏的仆從。
“沒關系，我來吧。”賽拉諾說，他不覺得倒一杯咖啡能有多麻煩，而且也深知他的老師和凱撒談論的內容並非自己能夠輕易理解的——他不是沒有思考過這些東西，然而自身的局限性最終還是讓他放棄了理解所謂經濟、民主、外交，作為一個普通人，他能處理好生活中的瑣事，已經實屬不易，幹嘛要關心這些離自己過於遙遠的事情呢……
他給弗洛裏安倒好咖啡，又為自己沖了一杯熱巧克力，考慮幾秒後又取了幾塊曲奇餅幹，用托盤盛著，一並端出去了。
弗洛裏安依舊是那副姿勢，表情甚至有些恍惚，即便是賽拉諾走近了，將托盤放在茶幾上，他依舊若有所思，直到他的學生出聲提醒，他才像是被驚醒了似得，猛地搖了搖頭。
“您……要不還是休息一下？”賽拉諾問，他猜測弗洛裏安也許是和凱撒聊了個通宵，畢竟後者一向是“問題解決之前誰也別想休息”的工作狂風格。
“嗯？……我？我沒事。”弗洛裏安說，然而從他這一連串反應來看，著實不像是“沒事”的狀態。像是為了證明一樣，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片刻之後又囑咐道：“這事別和阿黛爾說。”
賽拉諾不解，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他在弗洛裏安身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等對方神色緩和一些之後才發問：“凱撒陛下……今天來是為了什麽事？”他倒也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只是隨意提起，想以此緩解一下逐漸走向尷尬的氣氛。
弗洛裏安卻表現得很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麽？”
賽拉諾被他這手反將一軍，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弗洛裏安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度反應，於是柔和語氣：“抱歉，我可能確實需要休息一會。”說罷，安慰似的拍拍賽拉諾的肩膀，起身離開了，留下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
如果說光是弗洛裏安的反常還不足以讓賽拉諾困惑不解，那麽劇院裏的雞飛狗跳就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古怪的感覺——他照例去劇院幫忙，然而剛進大廳，就看到人們亂糟糟地吵成一團，不少道具已經被損壞了，隨意地丟在地上，而房間裏爆發出的聲音很明顯來自帝國的皇帝。
雖說人們都知道君主並不像看上去那麽好脾氣，有時候甚至表現得有些惡劣，然而這種暴怒的場面他們還是第一次在公共場合見到。
“發生什麽事了？”賽拉諾低聲詢問劇院經理。
“呃……不清楚。”經理在長時間的沈默之後，才憋出這麽一句，甚至拖長了聲音，聽起來像是打了一個長長的嗝。“我還在閣樓裏睡著呢，陛下就找過來了，唉……正經人誰大早上來劇院啊……”他看向賽拉諾，眼神裏都是一種無聲的譴責，好像已經在腦子裏給整件事補上了前因後果：一定是這個尼亞斯人昨晚和皇帝鬧了什麽不愉快……不過幹嘛要發這麽大脾氣呢？再找個聽話的新寵物不就行了……
賽拉諾可無暇顧及劇院經理足夠演上一出的心理活動，他撥開人群，朝房間內走去。
房間內一片狼藉，然而令賽拉諾吃驚的是，特蕾莎大公也在這裏，身旁除了女官侍從，還有一個基輔羅斯人。
“賽拉諾。”凱撒對於他的到來好像並不意外，然而那種盛怒的情緒一時半會還沒辦法消退，語氣因此也聽起來十分冰冷，“你先出去。”
“幹嘛要讓他走呢？”特蕾莎說，顯然，方才與凱撒激烈爭吵的就是她了——她的臉因為過於激動的情緒而漲得通紅，胸脯快速地上下氣氛著，好像全身的器官都在超負荷工作似得。“為什麽不問問他的意見？”她說，更像是譏諷，看向賽拉諾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這個尼亞斯人生吞活剝。
賽拉諾有點搞不清現場的狀況，然而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現在就離開比較好。
也許是因為吵鬧夠了，亦或者是兩人終於意識到在這種場合下爆發矛盾只會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賽拉諾退出房間後，沒一會凱撒也走了出來。
低聲議論的人群立刻散開，誰也不想惹到一個氣頭上的白毛獅子——這樣看來，賽拉諾反倒像是馴獸師了。
劇院經理在他耳邊玩笑了一句“祝你養獅子愉快”，就立刻腳底生風地開溜了，整個大廳一下子冷清下來，只剩下一地狼藉無聲地控告著。
凱撒在房間門口站了幾秒，視線緩慢地掃過大廳，最終停在賽拉諾身上，在後者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命令道：“和我出去走走。”
“好的……陛下。”賽拉諾被這種“恐怖威懾”震懾了一瞬間，不過他飛快地補上了必要的稱呼。
凱撒什麽都沒說。
時間還早——賽拉諾向來是守時的人，因此也絕不會比普通的劇院員工來得更遲，只不過……
只不過今天碰到了一點突發事件。賽拉諾想，不動聲色地偷偷觀察君主的表情。他好奇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讓特蕾莎一大早出現在歌劇院——而且爆發了如此恐怖的沖突。
他們穿過維埃南的街道，大多數人都正行色匆匆地趕往工作地點，像他們這樣漫無目的的游蕩者並不引人矚目。賽拉諾不知道凱撒要帶他去哪裏，於是只是安靜地跟在君主身後，思索著自己要怎麽做才能在一只陷入痛苦的獅子身邊自保。
他們轉過一個拐角，這時賽拉諾認出了他們走在何處——那座石橋上，前不久凱撒在這裏牽起了他的手，周圍的人們都歡呼雀躍著期待煙花表演，然而現在只剩下石橋和它腳下沈默無聲的溪流，就連烘焙坊飄散出的香氣也沒能軟化這裏的氣氛，壓抑、嚴肅，好像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座無銘的墓碑。
凱撒在橋上停了下來，就像煙花晚會那天一樣。他沈默著註視著不斷向前流逝的、略微發綠的河水，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理得清此刻的情緒。
實話說，如果賽拉諾再遲一點去劇院，也許他並不會想到皇帝和誰爆發了如此恐怖的沖突——凱撒現在的表情看起來無比平靜，甚至是過於平靜，仿佛所有生命力已經被抽出了這幅軀體，將它徹底變成了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他依舊衣著幹練簡潔，看起來也不像是歇斯底裏地發作了一通的狂人，然而一種異樣的、割裂的感覺卻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給人一種“一定有什麽不對勁”的提示，卻沒有一點線索留下。
時間好像也被他這種情緒影響，賽拉諾站在他身側，幾乎要覺得周圍的一切正在逐漸消散，整個世界正在沈默中逐漸退卻，最終這裏會只剩下他和凱撒，以及無窮無盡的時間——帝國的君主仿佛拒絕了時間在他身上的流動。
不知過去了多久，凱撒才以一聲嘆息做了開場白：“抱歉，讓你看到難堪的一面了。”
賽拉諾一頓，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凱撒繼續道：“這件事與你沒有關系，特蕾莎只是借題發揮罷了，別放在心上。”他分明是在安慰人，然而聽起來卻像是命令似的。
賽拉諾搖搖頭，他本就沒有對特蕾莎大公那句話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是認為那是氣頭上的一時之快罷了。、
凱撒將手臂搭在石橋的圍欄上，又過了一會才解釋道：“是因為教皇和婚禮的事，我主張延遲婚禮，不過……我想你也猜得出特蕾莎的意思——這還不是令我如此惱火的原因。”又是一聲嘆息，“她居然在沒有和我做任何解釋的情況下，帶來了一隊基輔羅斯使團，表示要商議婚禮的事情。對方看起來也對我們意見相左的情況感到困惑——這就是我昨晚沒去找你的原因。”
“這樣啊……”賽拉諾低聲說，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除了安慰還能再說些什麽。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爭吵這些，然而……”凱撒說，攤開雙手，顯得十分無奈。“不過，至少她讓我認識到一件事：我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固執，一旦決定好某件事，再有什麽人跳出來阻止，憤怒的火焰就會立刻被煽動起來了。”他又攥緊雙手，無意識地撥動著手指，看起來就好像在演奏什麽奇特的樂器似得，“我不是有意想在你面前抱怨這些的，不過……算了，反正你也聽過很多回了，否則早就要從我身邊逃開了。”
“我不會的。”賽拉諾立刻說，篤定地。
“那就太好了。”凱撒輕聲說，他難得地在誰人面前展現出一點“依賴心”，這讓賽拉諾想起小伊莎，也許二者在某些地方確實有著共同之處。
“皇冠會不自覺地推開很多人。”凱撒繼續道，恢覆了平常的口吻，仿佛剛才那一句只是賽拉諾的幻覺，“包括我的家人、朋友……你也看到了。”他停頓了幾秒，“雖然我很少提起我的親屬……他們現在大多散布在維埃南各地，舒舒服服地當著閑散的貴族先生小姐……我曾經有兩個走得比較近的妹妹，不過她們一個在我還在庫斯特裏的時候去世，一個在我成為皇帝之後不久遠嫁……至於朋友……”他苦笑了一下，“弗洛裏安可以說是和我關系最緊密的了，然而他又時不時因為身份原因，需要站在我的對立面上。”
“但是——”賽拉諾想安慰些什麽，然而凱撒立刻打斷了他，提起了另一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話題：“你還記得吧，我和酒神有過一面之緣。”
賽拉諾點點頭——那是他第一次接觸到“卡厄斯”，而對方的計劃最終在凱撒的介入下失敗了——雖然就結果來說也可以稱之為成功。
“在那之後我派人調查了‘卡厄斯’，也了解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信息——比如，他們的動機。”凱撒說，這一次他停頓了許久，像是在猶豫什麽，最終還是繼續了下去：“也許你很難想象……不過，我開始有點理解他們了。”
賽拉諾眨了眨眼，他現在有點不理解凱撒這話是什麽意思了。
凱撒笑了笑，輕聲說：“你能想象……一個沒有君主和貴族的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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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現實有時要比劇作家們的創作更加戲劇化。
賽拉諾惶惶不安了一整夜，然而等他迷迷糊糊地走下樓時，凱撒正和弗洛裏安坐在客廳裏談論著什麽，表情嚴肅，見他來了，反而立刻收斂起來。
“沒睡好嗎，賽拉諾？”凱撒問，語氣輕快，然而他眼睛下的深色出賣了他，看得出，他大約又熬了個通宵。
賽拉諾有點不好意思，他連衣服還沒有換，寬松的睡衣松垮地披著，盡管理論上他並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實際上他還是飛快地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跑回了樓上的臥室。
等他再一次來到客廳，凱撒已經離開了，只剩下弗洛裏安若有所思地坐在沙發上，在賽拉諾開口前就將桌上已經空了的咖啡杯推過來：“再給我倒一杯咖啡來……別加糖和奶。”然而當賽拉諾走過來取走杯子的時候，他又顯得有點驚訝：“哦，抱歉，我還以為是傑姆他們……”他指的是家裏的仆從。
“沒關系，我來吧。”賽拉諾說，他不覺得倒一杯咖啡能有多麻煩，而且也深知他的老師和凱撒談論的內容並非自己能夠輕易理解的——他不是沒有思考過這些東西，然而自身的局限性最終還是讓他放棄了理解所謂經濟、民主、外交，作為一個普通人，他能處理好生活中的瑣事，已經實屬不易，幹嘛要關心這些離自己過於遙遠的事情呢……
他給弗洛裏安倒好咖啡，又為自己沖了一杯熱巧克力，考慮幾秒後又取了幾塊曲奇餅幹，用托盤盛著，一並端出去了。
弗洛裏安依舊是那副姿勢，表情甚至有些恍惚，即便是賽拉諾走近了，將托盤放在茶幾上，他依舊若有所思，直到他的學生出聲提醒，他才像是被驚醒了似得，猛地搖了搖頭。
“您……要不還是休息一下？”賽拉諾問，他猜測弗洛裏安也許是和凱撒聊了個通宵，畢竟後者一向是“問題解決之前誰也別想休息”的工作狂風格。
“嗯？……我？我沒事。”弗洛裏安說，然而從他這一連串反應來看，著實不像是“沒事”的狀態。像是為了證明一樣，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片刻之後又囑咐道：“這事別和阿黛爾說。”
賽拉諾不解，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他在弗洛裏安身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等對方神色緩和一些之後才發問：“凱撒陛下……今天來是為了什麽事？”他倒也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只是隨意提起，想以此緩解一下逐漸走向尷尬的氣氛。
弗洛裏安卻表現得很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麽？”
賽拉諾被他這手反將一軍，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弗洛裏安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度反應，於是柔和語氣：“抱歉，我可能確實需要休息一會。”說罷，安慰似的拍拍賽拉諾的肩膀，起身離開了，留下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
如果說光是弗洛裏安的反常還不足以讓賽拉諾困惑不解，那麽劇院裏的雞飛狗跳就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古怪的感覺——他照例去劇院幫忙，然而剛進大廳，就看到人們亂糟糟地吵成一團，不少道具已經被損壞了，隨意地丟在地上，而房間裏爆發出的聲音很明顯來自帝國的皇帝。
雖說人們都知道君主並不像看上去那麽好脾氣，有時候甚至表現得有些惡劣，然而這種暴怒的場面他們還是第一次在公共場合見到。
“發生什麽事了？”賽拉諾低聲詢問劇院經理。
“呃……不清楚。”經理在長時間的沈默之後，才憋出這麽一句，甚至拖長了聲音，聽起來像是打了一個長長的嗝。“我還在閣樓裏睡著呢，陛下就找過來了，唉……正經人誰大早上來劇院啊……”他看向賽拉諾，眼神裏都是一種無聲的譴責，好像已經在腦子裏給整件事補上了前因後果：一定是這個尼亞斯人昨晚和皇帝鬧了什麽不愉快……不過幹嘛要發這麽大脾氣呢？再找個聽話的新寵物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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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一片狼藉，然而令賽拉諾吃驚的是，特蕾莎大公也在這裏，身旁除了女官侍從，還有一個基輔羅斯人。
“賽拉諾。”凱撒對於他的到來好像並不意外，然而那種盛怒的情緒一時半會還沒辦法消退，語氣因此也聽起來十分冰冷，“你先出去。”
“幹嘛要讓他走呢？”特蕾莎說，顯然，方才與凱撒激烈爭吵的就是她了——她的臉因為過於激動的情緒而漲得通紅，胸脯快速地上下氣氛著，好像全身的器官都在超負荷工作似得。“為什麽不問問他的意見？”她說，更像是譏諷，看向賽拉諾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這個尼亞斯人生吞活剝。
賽拉諾有點搞不清現場的狀況，然而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現在就離開比較好。
也許是因為吵鬧夠了，亦或者是兩人終於意識到在這種場合下爆發矛盾只會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賽拉諾退出房間後，沒一會凱撒也走了出來。
低聲議論的人群立刻散開，誰也不想惹到一個氣頭上的白毛獅子——這樣看來，賽拉諾反倒像是馴獸師了。
劇院經理在他耳邊玩笑了一句“祝你養獅子愉快”，就立刻腳底生風地開溜了，整個大廳一下子冷清下來，只剩下一地狼藉無聲地控告著。
凱撒在房間門口站了幾秒，視線緩慢地掃過大廳，最終停在賽拉諾身上，在後者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命令道：“和我出去走走。”
“好的……陛下。”賽拉諾被這種“恐怖威懾”震懾了一瞬間，不過他飛快地補上了必要的稱呼。
凱撒什麽都沒說。
時間還早——賽拉諾向來是守時的人，因此也絕不會比普通的劇院員工來得更遲，只不過……
只不過今天碰到了一點突發事件。賽拉諾想，不動聲色地偷偷觀察君主的表情。他好奇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讓特蕾莎一大早出現在歌劇院——而且爆發了如此恐怖的沖突。
他們穿過維埃南的街道，大多數人都正行色匆匆地趕往工作地點，像他們這樣漫無目的的游蕩者並不引人矚目。賽拉諾不知道凱撒要帶他去哪裏，於是只是安靜地跟在君主身後，思索著自己要怎麽做才能在一只陷入痛苦的獅子身邊自保。
他們轉過一個拐角，這時賽拉諾認出了他們走在何處——那座石橋上，前不久凱撒在這裏牽起了他的手，周圍的人們都歡呼雀躍著期待煙花表演，然而現在只剩下石橋和它腳下沈默無聲的溪流，就連烘焙坊飄散出的香氣也沒能軟化這裏的氣氛，壓抑、嚴肅，好像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座無銘的墓碑。
凱撒在橋上停了下來，就像煙花晚會那天一樣。他沈默著註視著不斷向前流逝的、略微發綠的河水，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理得清此刻的情緒。
實話說，如果賽拉諾再遲一點去劇院，也許他並不會想到皇帝和誰爆發了如此恐怖的沖突——凱撒現在的表情看起來無比平靜，甚至是過於平靜，仿佛所有生命力已經被抽出了這幅軀體，將它徹底變成了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他依舊衣著幹練簡潔，看起來也不像是歇斯底裏地發作了一通的狂人，然而一種異樣的、割裂的感覺卻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給人一種“一定有什麽不對勁”的提示，卻沒有一點線索留下。
時間好像也被他這種情緒影響，賽拉諾站在他身側，幾乎要覺得周圍的一切正在逐漸消散，整個世界正在沈默中逐漸退卻，最終這裏會只剩下他和凱撒，以及無窮無盡的時間——帝國的君主仿佛拒絕了時間在他身上的流動。
不知過去了多久，凱撒才以一聲嘆息做了開場白：“抱歉，讓你看到難堪的一面了。”
賽拉諾一頓，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凱撒繼續道：“這件事與你沒有關系，特蕾莎只是借題發揮罷了，別放在心上。”他分明是在安慰人，然而聽起來卻像是命令似的。
賽拉諾搖搖頭，他本就沒有對特蕾莎大公那句話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是認為那是氣頭上的一時之快罷了。、
凱撒將手臂搭在石橋的圍欄上，又過了一會才解釋道：“是因為教皇和婚禮的事，我主張延遲婚禮，不過……我想你也猜得出特蕾莎的意思——這還不是令我如此惱火的原因。”又是一聲嘆息，“她居然在沒有和我做任何解釋的情況下，帶來了一隊基輔羅斯使團，表示要商議婚禮的事情。對方看起來也對我們意見相左的情況感到困惑——這就是我昨晚沒去找你的原因。”
“這樣啊……”賽拉諾低聲說，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除了安慰還能再說些什麽。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爭吵這些，然而……”凱撒說，攤開雙手，顯得十分無奈。“不過，至少她讓我認識到一件事：我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固執，一旦決定好某件事，再有什麽人跳出來阻止，憤怒的火焰就會立刻被煽動起來了。”他又攥緊雙手，無意識地撥動著手指，看起來就好像在演奏什麽奇特的樂器似得，“我不是有意想在你面前抱怨這些的，不過……算了，反正你也聽過很多回了，否則早就要從我身邊逃開了。”
“我不會的。”賽拉諾立刻說，篤定地。
“那就太好了。”凱撒輕聲說，他難得地在誰人面前展現出一點“依賴心”，這讓賽拉諾想起小伊莎，也許二者在某些地方確實有著共同之處。
“皇冠會不自覺地推開很多人。”凱撒繼續道，恢覆了平常的口吻，仿佛剛才那一句只是賽拉諾的幻覺，“包括我的家人、朋友……你也看到了。”他停頓了幾秒，“雖然我很少提起我的親屬……他們現在大多散布在維埃南各地，舒舒服服地當著閑散的貴族先生小姐……我曾經有兩個走得比較近的妹妹，不過她們一個在我還在庫斯特裏的時候去世，一個在我成為皇帝之後不久遠嫁……至於朋友……”他苦笑了一下，“弗洛裏安可以說是和我關系最緊密的了，然而他又時不時因為身份原因，需要站在我的對立面上。”
“但是——”賽拉諾想安慰些什麽，然而凱撒立刻打斷了他，提起了另一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話題：“你還記得吧，我和酒神有過一面之緣。”
賽拉諾點點頭——那是他第一次接觸到“卡厄斯”，而對方的計劃最終在凱撒的介入下失敗了——雖然就結果來說也可以稱之為成功。
“在那之後我派人調查了‘卡厄斯’，也了解了不少關於他們的信息——比如，他們的動機。”凱撒說，這一次他停頓了許久，像是在猶豫什麽，最終還是繼續了下去：“也許你很難想象……不過，我開始有點理解他們了。”
賽拉諾眨了眨眼，他現在有點不理解凱撒這話是什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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