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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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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米達

賽拉諾的《埃爾米達》最終是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劇作家麥斯特先生一起敲定的,盡管後者對於“現在的年輕人”抱有很大的偏見和懷疑,還是根據賽拉諾的要求,將原本一些不太適合在婚禮上出現的劇情進行了刪減。

“用在婚禮上?誰?”老先生瞇著眼睛,用一塊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皮革擦拭眼鏡鏡片,盡管它們已經被時間濁蝕得再也回不到一個透明清晰的程度。

賽拉諾不知道對方是沒有聽說過凱撒和基輔羅斯公主的婚約的傳聞還是沒有想到這樣隆重的場合會由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樂師來供稿,他有點不好意思說這是獻給皇帝——還有皇後的,於是只是含糊地說是給一位貴族。

“是嗎?”麥斯特先生咕噥著,他轉向賽拉諾:“在開始創作前,我要先詢問你一些事情。”

賽拉諾一下變得有些拘束了,不自覺地挺直了腰,就像是面臨老師抽查的學生似得。他本以為麥斯特先生會詢問他關於樂曲結構或是配器的問題——或者是構成?他在拜訪劇作家之前就想好了大體上的方向,但對於一些可能會被詢問到的細節他並無把握。

然而麥斯特的提問卻出乎他的意料:“你覺得這部歌劇為什麽叫《埃爾米達》呢?”

賽拉諾有些困惑,他看向麥斯特,而這位劇作家則善意地補充道:“埃爾米達是魔女的名字,但這個故事卻是在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他推了推鼻梁上發黃的眼鏡,“那麽,我換一種問法吧——你覺得埃爾米達是個什麽樣的角色?”

《埃爾米達》雖然是個俗套故事,不過已經有不少作曲家創作出了不同的版本——每個結局都不盡然相同,有的是公主與王子的幸福團圓,有的則把埃爾米達放在了一個正派人物的地位,最終也獲得了自己的幸福,有的則對魔女大肆抨擊,僅僅是普通的悲劇已經滿足不了他們,更像是通過歌劇來宣揚一種古板嚴肅的宗教理念。賽拉諾已經提前查閱過這些不同的版本,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更偏向最簡單、最普通的大團圓結局,然而等他被劇作家這樣詢問時,下意識就說:“我認為她是一個可憐的人。”

“為什麽這麽說?”麥斯特饒有興趣地追問到。

賽拉諾思索片刻,顯得有點猶豫不決:“呃……這只是一些我的個人看法——我覺得她愛上公主並沒有錯,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去‘愛’才被世人所不理解——在歌劇之外,喜歡埃爾米達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有幾個版本修改了結局,給了她一個圓滿。”

麥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沒有對賽拉諾的觀點評價什麽,只是請他一周之後再來拜訪。雖然委托的時間緊迫,但礙於對方的資歷,賽拉諾只好答應了。

由於臺本還沒有寫好,因此他只好先從不需要唱詞的序曲開始——這是近年來逐漸流行的一種形式,將序曲留給管弦樂隊獨自表演,在開場時由演員念白揭示故事背景,而不是隨著音樂把演唱填滿整個序曲——這樣的曲子時間不會太長,雖說在格式上占了一整幕,但實際只有不到半幕的時間。

雖說埃爾米達的故事發生在魔女之島上,但先前的作品大多註重劇情和人物的塑造,對於環境和場景則缺乏內容,一是與過去的演出形式有關,二是因為過去更流行那種炫技似的華麗音樂,作曲家們恨不得用音符塞滿樂譜,自然無心顧及之外的東西。

賽拉諾就從這一點入手,他打算在序曲中用音樂塑造出一種魔幻的氛圍,為魔女、王子和公主在島上的故事增添一點“真實感”。

很難說他有沒有受到過去曾經經歷過的幻覺的影響,但在塑造魔女之島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被一片迷霧籠罩,陰森的林地遮蔽著所有土地”。

他用了具有動態的柔板來表示這種感覺,仿佛是一只小船由遠及近緩慢駛來,從遠處查看迷霧籠罩的島嶼,再到停靠在林地邊緣。大提琴構成了整個樂曲的底色,加入的單簧管則塑造出一種安靜——寂靜的氛圍。

再向後推進,他用一連串的快板表示從林地中跳出的張牙舞爪的怪物——它們受魔女驅使,阻撓著一切試圖深入探索島嶼的人。一連串的上行音階,就好像是那些怪物從高聳的樹木上紛紛跳下,叫人立刻緊張起來。

強烈的對比表示著王子和怪物的激鬥——激昂、高亢、快速的小提琴代表著勇敢的王子靈敏、迅速、優雅的劍術,而那一連串斷音則是躊躇而膽怯的怪物,在王子的攻擊下慌忙退卻。

突然出現的一組鼓點和號表示著魔女伴隨著閃電降臨,緩慢而沈重,就好像她在不斷逼近,好似對於自己的手下敗退而感到惱怒,音符就像疾風驟雨一樣落在五線譜上,就好像是由魔女招來的風暴,而帶著延長記號的一串長音則代表著艱難前行的王子。

魔女大笑著離去,王子卻越發堅定,他攀爬上一座高山,而後優雅的小行板則展示著迷霧散去後島嶼上的風景,仿佛這裏只是一片宜人的森林,隨著樂聲減弱,人們就會意識到序曲接近尾聲,真正的故事要從王子開始了。

他寫得很快,仿佛靈感之神將一份完整的樂譜塞進了他的腦子裏,他只需要謄寫下來即可——他的手稿上甚至沒有出現幾處修改的痕跡,幾乎是一口氣完成的。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險些通宵——已經過了午夜,而桌上的機械時鐘則告訴他現在已經是夜半三時。

然而這種創作的激情一時半會是難以消退的,他又一口氣寫了一些可以放進任何地方都不突兀的宣敘調,直到早起的弗洛裏安有些驚訝地發現他的學生還坐在桌旁。

“你也不必這麽……”弗洛裏安一時語塞,更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桌子上堆積的手稿,盡管顯得有些淩亂,但每一張都編了號,他隨手拿起幾張翻看,發覺賽拉諾已經把配器都寫好了。

賽拉諾有點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嗯……因為擔心時間久了就忘記最初想要怎麽寫……”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快點去休息。”弗洛裏安搖了搖頭,“我理解你這種想法,但大可不必把自己逼得這麽緊——還是說,是麥斯特?或者凱撒?”

“不是的……”賽拉諾立刻為兩人辯護,他有點尷尬地幹咳一聲:“好吧……等我寫完這一小段。”

等阿黛爾也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下來,她也立刻發現了桌子邊淩亂的場景了,誇張地大呼小叫起來:“小可憐,你看起來就像是被……被這些音符狠狠揍了一頓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表情好像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怪物一樣恐怖。

“呃……也差不多是這樣吧。”賽拉諾說,他這時才感到倦意逐漸地攀上了他的脊背,一路竄上他的大腦。

阿黛爾一邊搖頭一邊替他把那些樂譜整合到一起:“你最好立刻上去睡一覺。”等他們吃完早飯,賽拉諾就乖乖照做了,把譜子留給了弗洛裏安修改。

一般來說,過量的工作總會讓人飛快地陷入睡眠,然而或許是因為這些音符的存在感過於強烈,賽拉諾躺在床上,它們就跟隨著他的腳步,一路從五線譜上跑進他的腦海,把困頓驅逐出去,攪得他像只被煎烤的魚一樣在床鋪上翻來覆去。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意識才逐漸平靜下來,然而他來之不易的夢境並不平和:他好像變成了《埃爾米達》中的王子,在魔女之島上與怪物搏鬥,一會又變成了魔女埃爾米達,降下閃電和暴雨,在一片混亂後,他又成了被囚禁的公主,而那魔女則在恍惚中變成了酒神的模樣,對著他說出一些費解的話語。

這樣顛三倒四的夢讓他睡得很不舒服,接近午餐的時候,他終於從“魔女之島”短暫地逃離出來,然而卻感到頭痛欲裂,午餐也只是簡單吃了幾口面包就沒了興致。

弗洛裏安照例是要等晚上才回來的,阿黛爾也許是因為閑得無趣,就叫賽拉諾一起去畫畫玩,後者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勉強著自己打起精神。

好在她並不打算出門去找她的好朋友們,只是在庭院裏支起畫架,隨意找了一處還看得過去的景,就信筆塗鴉起來。賽拉諾對這些東西沒什麽了解,於是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給阿黛爾當個小隨從——也許是因為出身於貴族,即便再怎麽把他當朋友,下意識裏還是慣於隨手使喚旁人。

她隨手勾畫了一會,賽拉諾看不出好壞,叫他評價也只會磕磕絆絆地說一些漂亮話,因此很快就厭倦了,百無聊賴地坐在長椅上,叫侍從給他們“拿點下午茶來”。

一時間,冬日枯槁的花園中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賽拉諾。”阿黛爾突然說,語氣嚴肅,“皇宮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為什麽這麽問,夫人?”賽拉諾有些莫名其妙。

“你先保證絕對不會騙我。”阿黛爾嘟著嘴說。

“我保證。”

“弗洛裏安最近鬼鬼祟祟的。”她說,變得像個膨脹的氣球,“就算我去問,他也總是一副‘這事你別管’的樣子,而且……你不覺得來會客室的人變多了嗎?更可疑的是,我每次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賽拉諾有點不理解阿黛爾這種推論是怎麽得出的,他眨眨眼:“我想……這也許沒有什麽關聯……?”

阿黛爾重重地“哼”了一聲:“你就告訴我,是不是皇宮裏又出了什麽事?”

“非要說的話……皇帝要結婚了。”賽拉諾說——他也不是凱撒身邊與政治事物相關的核心成員,充其量只是凱撒……秘而不宣的情人而已。他有點酸澀地給自己定義,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大膽的想法——只是一瞬,卻把他自己都嚇了個激靈。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維埃南繼續停留下去。他想。

賽拉諾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把這個想法飛快地驅逐出腦子,然而阿黛爾好像對他這種行為產生了一些誤解,懷疑地打量片刻:“你真的沒騙我?”

“當然沒有。”賽拉諾對於這一點倒是很有底氣,“我想,弗洛裏安先生也是因為這一點才需要頻繁地和什麽人交談吧——這畢竟是皇帝的婚禮。”

阿黛爾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在接下來的幾周,賽拉諾深刻地體會到了藝術家為什麽總是被人認為有些瘋瘋癲癲的——他自己雖然還稱不上是“藝術家”,好歹從事的工作是和藝術相關的。靈感總是在奇怪的時間到來,又悄然流逝,他不得不像個賞金獵人一樣蹲守著繆斯女神們,這也就讓他的作息習慣完全亂了套,就連在吃飯的時候也會突然地抓起紙筆,在五線譜上點下那些忽高忽低的音符。

麥斯特按照約定給他提供了臺本,將魔女埃爾米達塑造成了一個愛而不得的悲情形象——盡管結局並沒有像其他幾個版本一樣通過某種方式獲得了大眾心目中的完整,但悲劇和殘缺之美反而讓這個角色比公主要更令人憐愛。

賽拉諾在四月中旬完成了整個歌劇,弗洛裏安幾乎沒有提供任何修改,不過為了保護這個“新人作曲家”,他們還是決定在作者中加上樂師長的名字。

一切好像都在向著既定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賽拉諾收到了來自凱撒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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