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費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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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費爾
凱撒最近時常覺得一切都有些……錯位，不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但他又無法找到這種微妙感覺的來自於何處。
他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比如他的樂師長。
他一向信任弗洛裏安，即便對方的姓氏是巴弗利亞——維埃南境內最古老的氏族，保守派的典型——即便對方有時會為了維護家族的利益而站在他的對立面，但那是“暫時的”，他深知弗洛裏安在思想上是個和巴弗利亞格格不入的進步派，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他自己都要激進一些。
如果說他們兩人都是鋒芒畢露的銳器，那麽，在不斷的交鋒中兩人反而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默契，就好像在互相打磨，互相成就。
然而，他總覺得對方最近有些……畏手畏腳。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尼亞斯人。
他知道對方總是會多想什麽，有時只是因為一點小小的、聲調或語氣上的變化就要膽戰心驚許久，末了還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跑來結結巴巴地詢問自己有沒有原諒他——天知道他為什麽在對方心裏留下了這種印象。他知道賽拉諾缺乏所謂的“安全感”，尤其是在他和安娜公主的婚約之後，因此他在這五年中嘗試了不少方法去彌補這種缺失，拉近他們的距離，然而，仿佛在一夕之間，這小家夥就又回到了過去那種隨時會從他身邊跑開的狀態，這讓他懊惱不已。
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凱撒想。
他將羽毛筆擱下，留下批改了一半的文件攤在桌面，金桂葉皇冠也被他一同留在那裏，好像這樣就能暫時逃避他生來的職責似得。
也許是因為那場惡性的風寒讓我休閑慣了。凱撒想。
他背著手，在辦公室內踱步，即便這間房間布置豪華，又算得上是皇宮裏比較寬敞的私人空間，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困獸，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囚禁在這個白金色的牢籠中，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離。
他在窗邊停留了許久，從這個角度能夠看到劇院的花園。那顆老樹的葉子已經快脫落盡了，只剩下少數幾片在幹巴巴的枝頭茍延殘喘，在院子裏練習的高音歌唱家們就以此為樂，打賭誰能把這些葉子用聲音“叫”下來。一些小孩——也許是劇院的工作人員的孩子，則對此不以為意，隨意地攀爬上去，又從低矮的枝椏上跳進掃好的落葉堆裏。
“陛下，您要知道，這片大地上有人除了自由就一無所有了。”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房間裏。
凱撒轉過頭去——是舍費爾，他的醫生，唯一一個被他許可不用敲門就能進他的辦公室的人。盡管他對於他們的相遇有些模糊，但他不得不承認，舍費爾的藥物是為數不多的能夠緩解他的頭痛的東西。
更何況，比起藥物治療，他覺得這人在心理療法方面更勝一籌。與舍費爾相處總是令人愉快，就好像那雙綠眼睛有什麽催眠的魔法似得。
凱撒聳了聳肩：“你沒必要用這種‘宗教’的方式。”
舍費爾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盡管他過於明顯的顴骨讓他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抱歉，陛下，習慣總是難以糾正——我曾經是教堂的神父，習慣了和前來懺悔的人這麽說話。”
“你是在暗示我也需要‘懺悔’幾句嗎？”凱撒說。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再擔負起過去的職責。”舍費爾說，他熟絡地從置物架上取下茶葉罐，“或者，我們來談談？”
凱撒嘆了一口氣，“隨便吧，只要不是批改那些小學作文一樣的東西，我都很樂意。”他從窗邊繞回來，放松地坐在沙發上，默許了舍費爾給他遞上一杯茶水。
“我只是聽說您最近忘性很大。”舍費爾說，在凱撒對面坐下，“所以有點擔心您是不是覆發了什麽病癥。”
“我好得很。”凱撒說，聲音有點不悅，他總覺得被人當做病人是一種無形的蔑視。“好吧，只是有點錯位罷了，我猜也是幻覺的後遺癥？”他記得自己在羅曼城談判的過程中確實和教皇起了沖突，而對方的術士采用了一種特殊的攻擊方式，叫他產生了一段時間的幻覺，盡管最終談判還是不歡而散，但至少他們解決了一個問題：在武力方面，維埃南依舊能隨時威脅到教皇的地位。
“真是奇怪，這些文件寫的東西我總覺得曾經見過。”凱撒繼續道，“還有什麽婚約……我記得幾年前就已經和那個基輔羅斯女人浪費過時間了，現在他們居然說我們應該開始策劃婚禮……嘖，也許確實是我記錯了也說不定，但這種感覺令人厭煩。”他聳了聳肩，喝了一口茶——這類東西他向來品不出好壞，只是覺得舍費爾帶來的這些要比他先前嘗試過的要甜一些。
“那也許是因為幻覺幹擾了您的思維方式。”舍費爾說，“不過無須擔心，這種影響會逐漸消退的。”
“是嗎。”凱撒有點懷疑。
“大概需要三四個月的時間。”舍費爾補充道，“也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手段，陛下，只能等待它慢慢消減了。”
哼……在此之前，別出什麽岔子就好。凱撒想，他看向舍費爾的眼睛，而後者則悄無聲息地偏開了視線。
維埃南的冬季總是來得很快，像個急躁的演員，等不及上一幕的秋日結束表演，就立刻跳上舞臺，開始了自己的演出。
第一場雪也同樣早早出現，說大不大，只是在維埃南的街道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剛剛足夠營造出一種浪漫氛圍。在這裏常住的人們早已對這樣的冬季見怪不怪，只有孩子們和需要浪漫氛圍的熱戀情侶對此熱衷——也許這種熱情也能幫他們抵抗寒冷，在大多數人都縮在壁爐邊的時候，街上也總是充滿了孩子們打鬧的聲音。
賽拉諾的彌撒曲趕在加特利教的節日之前完成了，弗洛裏安修改過後，最終被拿給了維埃南的中央大教堂作為聖誕曲目使用，凱撒也如約支付了他一筆報酬。對於賽拉諾來說，這個冬天比去年要悠閑自在了許多，唯一的變化就是他被凱撒正式地塞進了皇家劇院去，盡管是一個負責統籌管理劇目排期的清閑職位。
阿黛爾對此倒是顯得比賽拉諾本人還要興奮，她一向是個情緒過剩的人，因此在弗洛裏安的聖誕家宴上喝了太多的甜酒，最後像只水獺一樣趴在了弗洛裏安身上，叫在場的所有人都笑起來，只有維特爾斯家族的人顯得有些尷尬——他們都不想落下個“後輩沒有教養”的名號，但是，誰在乎呢？所有人都難得地放松下來，沈浸在一種由奶油、榛果、甜酒以及炙烤羊排帶來的幸福中。
人就是這樣的氛圍動物，也許他們並不是真的對某些事感到高興或悲傷，只是在氣氛的烘托下隨波逐流。
皇家劇院照例出演了免費的劇目，是由一位新人作曲家創作的喜劇，內容中規中矩無功無過，但足夠取悅大眾。一些“專家”甚至推測，也許這會成為某種將新人推向大眾的方式，盡管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因為厭煩了宮廷作曲家們的陳詞濫調。
唯一令賽拉諾有些遺憾的就是伊米利奧，在新年剛過去不久，劇作家就找上了他，表示自己馬上就要搬到更溫暖的南方去了——為了邁耶先生的身體著想。
她和克蘇威爾的關系有所緩和，這一次就是兩人一起拜訪來的，但是告白失敗的尷尬氣氛始終盤桓在兩人之間，讓他們看起來好像是滑稽劇裏吵了架的男女主角。
“那……克蘇威爾先生呢？”塞拉諾問，給對方續上一杯熱可可——弗洛裏安對於他的朋友們向來持歡迎態度，因此把會客室讓了出來，甚至特意準備了甜點給他們。
克蘇威爾瞥了一眼伊米利奧：“呃……凱撒給了我委托，所以我也許要在這裏呆到五月份。”
劇作家則善意地笑了笑：“我會把地址給你的，克賽。”
結束了這場朋友談話後，賽拉諾又給尼亞斯的家裏人寫了長信——距離他的上一封信已經有數個月的間隔。他沒想好要怎麽解決他和安東尼奧的沖突，因此只是一筆帶過，關於之後的幻覺以及和濯音相關的一系列事件也只字不提，通篇看下來是報喜不報憂的典型模板。
新年假期接近尾聲的時候，維埃南又迎來了一場雪，成了一些人名正言順地怠工的借口，賽拉諾卻被弗洛裏安叫去了劇院——後者有更繁重的事務處理，一時分不出精力來管理劇院事務。
“這不太好吧……”賽拉諾誠惶誠恐地看著面前的一大堆申請和財務報表。
“有什麽關系。”他的老師忙得焦頭爛額，聲音裏難得地帶著一絲焦躁，“大多數已經被劇院經理審核過，你要做的事也很簡單：給通過的申請蓋章，給沒通過的蓋另一個章，核對財務報表上的數字。”
“可是……”賽拉諾膽怯地看向弗洛裏安身後的那些人——他們正等著自己的申請表。
“你遲早會面對這些的，孩子，我毫不懷疑凱撒會在某一天直接把你放在我的位子上。”弗洛裏安說，他真的是忙昏了頭，按照他往常謹慎的性格，他是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的，“總之，劇院經理也會幫你的。我會在……晚上六點過來找你。”他翻起腕表瞥了一眼，鼓勵似得拍了拍賽拉諾的肩，就這麽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賽拉諾看向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扔進猛獸圍欄的一塊羊排，他也毫不懷疑自己只要說錯半個單詞，就會被這些人直接或間接地撕碎。
“唔……”他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而那些等待著結果的人們則發出一陣嗡嗡的低笑。
不過，盡管最初面對被拒絕的申請人時有些尷尬和羞愧，但他很快就適應了這份臨時工作——凱撒和弗洛裏安說得很有道理，這個尼亞斯人身上也許有什麽不自覺地散發出的“社交魅力”，總是讓人一不小心就做了讓步和妥協。
每當他認真地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會完全地沈浸進去，雖說這是個好習慣，但今天的狀況有些不同了。
誰能料得到皇帝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而不是劇院的排練現場呢？
賽拉諾聽到了腳步聲，但他可沒料到是皇帝，頭也不擡地說：“您稍微等一下，我把這一份蓋完——嗚呃？！”他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嚇到了，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驚叫，在場的所有人的低笑起來——他們早就心照不宣地把這個尼亞斯人當做了皇帝的情人。
“陛下？您為什麽……呃，我的意思是，很、很高興見到您，我……”賽拉諾結結巴巴地說，他的腦子恐怕已經在“過度驚嚇”之下暫時地罷了工，讓他本就蹩腳的維埃南語說得更像是尼亞斯方言。他慌亂地想站起身去行禮，不過他整個人被皇帝壓在了桌上，想掙脫也是有心無力。
凱撒是從背後“襲擊”過去的，看到賽拉諾這種可愛反應，心情似乎立刻晴朗了起來：“我只是在劇院隨便走走，想起弗洛裏安說你在這裏幫他處理劇院的事，我就過來看看。”
“只只只只是很簡單地蓋個章而已！”賽拉諾下意識地逃避這份“榮譽”。
凱撒輕笑了一聲，在他耳邊啄了啄：“不過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還記得維埃南城郊的那座宮殿嗎？”
那座凱撒希望可以表征他的功績的宮殿。賽拉諾立刻回憶了起來，於是點了點頭。他有點不明白皇帝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要不要去看看？”凱撒終於松開了尼亞斯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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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最近時常覺得一切都有些……錯位，不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但他又無法找到這種微妙感覺的來自於何處。
他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比如他的樂師長。
他一向信任弗洛裏安，即便對方的姓氏是巴弗利亞——維埃南境內最古老的氏族，保守派的典型——即便對方有時會為了維護家族的利益而站在他的對立面，但那是“暫時的”，他深知弗洛裏安在思想上是個和巴弗利亞格格不入的進步派，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他自己都要激進一些。
如果說他們兩人都是鋒芒畢露的銳器，那麽，在不斷的交鋒中兩人反而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默契，就好像在互相打磨，互相成就。
然而，他總覺得對方最近有些……畏手畏腳。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尼亞斯人。
他知道對方總是會多想什麽，有時只是因為一點小小的、聲調或語氣上的變化就要膽戰心驚許久，末了還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跑來結結巴巴地詢問自己有沒有原諒他——天知道他為什麽在對方心裏留下了這種印象。他知道賽拉諾缺乏所謂的“安全感”，尤其是在他和安娜公主的婚約之後，因此他在這五年中嘗試了不少方法去彌補這種缺失，拉近他們的距離，然而，仿佛在一夕之間，這小家夥就又回到了過去那種隨時會從他身邊跑開的狀態，這讓他懊惱不已。
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凱撒想。
他將羽毛筆擱下，留下批改了一半的文件攤在桌面，金桂葉皇冠也被他一同留在那裏，好像這樣就能暫時逃避他生來的職責似得。
也許是因為那場惡性的風寒讓我休閑慣了。凱撒想。
他背著手，在辦公室內踱步，即便這間房間布置豪華，又算得上是皇宮裏比較寬敞的私人空間，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困獸，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囚禁在這個白金色的牢籠中，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離。
他在窗邊停留了許久，從這個角度能夠看到劇院的花園。那顆老樹的葉子已經快脫落盡了，只剩下少數幾片在幹巴巴的枝頭茍延殘喘，在院子裏練習的高音歌唱家們就以此為樂，打賭誰能把這些葉子用聲音“叫”下來。一些小孩——也許是劇院的工作人員的孩子，則對此不以為意，隨意地攀爬上去，又從低矮的枝椏上跳進掃好的落葉堆裏。
“陛下，您要知道，這片大地上有人除了自由就一無所有了。”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房間裏。
凱撒轉過頭去——是舍費爾，他的醫生，唯一一個被他許可不用敲門就能進他的辦公室的人。盡管他對於他們的相遇有些模糊，但他不得不承認，舍費爾的藥物是為數不多的能夠緩解他的頭痛的東西。
更何況，比起藥物治療，他覺得這人在心理療法方面更勝一籌。與舍費爾相處總是令人愉快，就好像那雙綠眼睛有什麽催眠的魔法似得。
凱撒聳了聳肩：“你沒必要用這種‘宗教’的方式。”
舍費爾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盡管他過於明顯的顴骨讓他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抱歉，陛下，習慣總是難以糾正——我曾經是教堂的神父，習慣了和前來懺悔的人這麽說話。”
“你是在暗示我也需要‘懺悔’幾句嗎？”凱撒說。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再擔負起過去的職責。”舍費爾說，他熟絡地從置物架上取下茶葉罐，“或者，我們來談談？”
凱撒嘆了一口氣，“隨便吧，只要不是批改那些小學作文一樣的東西，我都很樂意。”他從窗邊繞回來，放松地坐在沙發上，默許了舍費爾給他遞上一杯茶水。
“我只是聽說您最近忘性很大。”舍費爾說，在凱撒對面坐下，“所以有點擔心您是不是覆發了什麽病癥。”
“我好得很。”凱撒說，聲音有點不悅，他總覺得被人當做病人是一種無形的蔑視。“好吧，只是有點錯位罷了，我猜也是幻覺的後遺癥？”他記得自己在羅曼城談判的過程中確實和教皇起了沖突，而對方的術士采用了一種特殊的攻擊方式，叫他產生了一段時間的幻覺，盡管最終談判還是不歡而散，但至少他們解決了一個問題：在武力方面，維埃南依舊能隨時威脅到教皇的地位。
“真是奇怪，這些文件寫的東西我總覺得曾經見過。”凱撒繼續道，“還有什麽婚約……我記得幾年前就已經和那個基輔羅斯女人浪費過時間了，現在他們居然說我們應該開始策劃婚禮……嘖，也許確實是我記錯了也說不定，但這種感覺令人厭煩。”他聳了聳肩，喝了一口茶——這類東西他向來品不出好壞，只是覺得舍費爾帶來的這些要比他先前嘗試過的要甜一些。
“那也許是因為幻覺幹擾了您的思維方式。”舍費爾說，“不過無須擔心，這種影響會逐漸消退的。”
“是嗎。”凱撒有點懷疑。
“大概需要三四個月的時間。”舍費爾補充道，“也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手段，陛下，只能等待它慢慢消減了。”
哼……在此之前，別出什麽岔子就好。凱撒想，他看向舍費爾的眼睛，而後者則悄無聲息地偏開了視線。
維埃南的冬季總是來得很快，像個急躁的演員，等不及上一幕的秋日結束表演，就立刻跳上舞臺，開始了自己的演出。
第一場雪也同樣早早出現，說大不大，只是在維埃南的街道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剛剛足夠營造出一種浪漫氛圍。在這裏常住的人們早已對這樣的冬季見怪不怪，只有孩子們和需要浪漫氛圍的熱戀情侶對此熱衷——也許這種熱情也能幫他們抵抗寒冷，在大多數人都縮在壁爐邊的時候，街上也總是充滿了孩子們打鬧的聲音。
賽拉諾的彌撒曲趕在加特利教的節日之前完成了，弗洛裏安修改過後，最終被拿給了維埃南的中央大教堂作為聖誕曲目使用，凱撒也如約支付了他一筆報酬。對於賽拉諾來說，這個冬天比去年要悠閑自在了許多，唯一的變化就是他被凱撒正式地塞進了皇家劇院去，盡管是一個負責統籌管理劇目排期的清閑職位。
阿黛爾對此倒是顯得比賽拉諾本人還要興奮，她一向是個情緒過剩的人，因此在弗洛裏安的聖誕家宴上喝了太多的甜酒，最後像只水獺一樣趴在了弗洛裏安身上，叫在場的所有人都笑起來，只有維特爾斯家族的人顯得有些尷尬——他們都不想落下個“後輩沒有教養”的名號，但是，誰在乎呢？所有人都難得地放松下來，沈浸在一種由奶油、榛果、甜酒以及炙烤羊排帶來的幸福中。
人就是這樣的氛圍動物，也許他們並不是真的對某些事感到高興或悲傷，只是在氣氛的烘托下隨波逐流。
皇家劇院照例出演了免費的劇目，是由一位新人作曲家創作的喜劇，內容中規中矩無功無過，但足夠取悅大眾。一些“專家”甚至推測，也許這會成為某種將新人推向大眾的方式，盡管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因為厭煩了宮廷作曲家們的陳詞濫調。
唯一令賽拉諾有些遺憾的就是伊米利奧，在新年剛過去不久，劇作家就找上了他，表示自己馬上就要搬到更溫暖的南方去了——為了邁耶先生的身體著想。
她和克蘇威爾的關系有所緩和，這一次就是兩人一起拜訪來的，但是告白失敗的尷尬氣氛始終盤桓在兩人之間，讓他們看起來好像是滑稽劇裏吵了架的男女主角。
“那……克蘇威爾先生呢？”塞拉諾問，給對方續上一杯熱可可——弗洛裏安對於他的朋友們向來持歡迎態度，因此把會客室讓了出來，甚至特意準備了甜點給他們。
克蘇威爾瞥了一眼伊米利奧：“呃……凱撒給了我委托，所以我也許要在這裏呆到五月份。”
劇作家則善意地笑了笑：“我會把地址給你的，克賽。”
結束了這場朋友談話後，賽拉諾又給尼亞斯的家裏人寫了長信——距離他的上一封信已經有數個月的間隔。他沒想好要怎麽解決他和安東尼奧的沖突，因此只是一筆帶過，關於之後的幻覺以及和濯音相關的一系列事件也只字不提，通篇看下來是報喜不報憂的典型模板。
新年假期接近尾聲的時候，維埃南又迎來了一場雪，成了一些人名正言順地怠工的借口，賽拉諾卻被弗洛裏安叫去了劇院——後者有更繁重的事務處理，一時分不出精力來管理劇院事務。
“這不太好吧……”賽拉諾誠惶誠恐地看著面前的一大堆申請和財務報表。
“有什麽關系。”他的老師忙得焦頭爛額，聲音裏難得地帶著一絲焦躁，“大多數已經被劇院經理審核過，你要做的事也很簡單：給通過的申請蓋章，給沒通過的蓋另一個章，核對財務報表上的數字。”
“可是……”賽拉諾膽怯地看向弗洛裏安身後的那些人——他們正等著自己的申請表。
“你遲早會面對這些的，孩子，我毫不懷疑凱撒會在某一天直接把你放在我的位子上。”弗洛裏安說，他真的是忙昏了頭，按照他往常謹慎的性格，他是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的，“總之，劇院經理也會幫你的。我會在……晚上六點過來找你。”他翻起腕表瞥了一眼，鼓勵似得拍了拍賽拉諾的肩，就這麽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賽拉諾看向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扔進猛獸圍欄的一塊羊排，他也毫不懷疑自己只要說錯半個單詞，就會被這些人直接或間接地撕碎。
“唔……”他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而那些等待著結果的人們則發出一陣嗡嗡的低笑。
不過，盡管最初面對被拒絕的申請人時有些尷尬和羞愧，但他很快就適應了這份臨時工作——凱撒和弗洛裏安說得很有道理，這個尼亞斯人身上也許有什麽不自覺地散發出的“社交魅力”，總是讓人一不小心就做了讓步和妥協。
每當他認真地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會完全地沈浸進去，雖說這是個好習慣，但今天的狀況有些不同了。
誰能料得到皇帝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而不是劇院的排練現場呢？
賽拉諾聽到了腳步聲，但他可沒料到是皇帝，頭也不擡地說：“您稍微等一下，我把這一份蓋完——嗚呃？！”他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嚇到了，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驚叫，在場的所有人的低笑起來——他們早就心照不宣地把這個尼亞斯人當做了皇帝的情人。
“陛下？您為什麽……呃，我的意思是，很、很高興見到您，我……”賽拉諾結結巴巴地說，他的腦子恐怕已經在“過度驚嚇”之下暫時地罷了工，讓他本就蹩腳的維埃南語說得更像是尼亞斯方言。他慌亂地想站起身去行禮，不過他整個人被皇帝壓在了桌上，想掙脫也是有心無力。
凱撒是從背後“襲擊”過去的，看到賽拉諾這種可愛反應，心情似乎立刻晴朗了起來：“我只是在劇院隨便走走，想起弗洛裏安說你在這裏幫他處理劇院的事，我就過來看看。”
“只只只只是很簡單地蓋個章而已！”賽拉諾下意識地逃避這份“榮譽”。
凱撒輕笑了一聲，在他耳邊啄了啄：“不過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還記得維埃南城郊的那座宮殿嗎？”
那座凱撒希望可以表征他的功績的宮殿。賽拉諾立刻回憶了起來，於是點了點頭。他有點不明白皇帝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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