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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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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嗎

弗洛裏安沒有對賽拉諾的夜不歸宿多說什麽,他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猜得出。剛長好羽毛的雛鳥總是認為自己足夠強大,對飛行躍躍欲試,然而只要稍微碰上一點風浪,就總要吃吃苦頭,才知道事情並非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他把報紙擱下,“午飯吃過了嗎?”他想盡量使自己的語氣柔和一點、看起來就像是一場普通的日常對話一點,然而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第一個單詞剛從舌頭上跳下,後面的就緊緊跟上,完全不給他反應的時間,以至於整個句子聽起來就像是在興師問罪,像是風暴到來的前兆。

賽拉諾被他的問句狠狠打了一鞭,也不由顫抖一下。他慢吞吞地將圍巾和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弗洛裏安這才發現他的學生連襯衣都被換過了,於是又是一陣嘆息,搞得賽拉諾面紅耳赤,不知道更多是因為羞愧還是羞澀。

“在皇宮吃過了……”賽拉諾說,越說越沒有底氣,好像他待在這裏就是一種錯誤。

“凱撒對你——”

“陛下才沒有對我做什麽!真的沒有!”賽拉諾這時才反應過來他的老師究竟在糾結於哪一點,立刻反駁,盡管他發燙的臉頰讓他這句話看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事實上,他也不怎麽記得凱撒把朗姆酒倒在他身上之後的事情了,也許是因為吸入了太多酒精蒸汽的緣故,直到晚上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他隱約能聽到走廊上有人發生了什麽爭執,不過幾分鐘之後,聲音就平靜下來,凱撒隨後才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床上,先是一楞,然後才問道:“怎麽樣,頭還疼嗎?”

疼痛的感覺這才慢慢擴散開來,不過他不想在凱撒面前顯得太過軟弱,於是搖了搖頭。

“要吃點什麽東西嗎?我叫他們去拿。”凱撒問,他隨手將那頂金桂葉的皇冠擱在小桌上,一只手揉搓著耳朵,也許是因為賽拉諾關切的目光太過明顯,他又解釋道:“這東西分量可不輕,我一般也不會戴它。”言外之意是自己剛結束了什麽需要佩戴它的“工作”。

賽拉諾又一次搖頭,才算是回答了凱撒的第二個問題。他沈默了一陣,發覺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更換過了,於是又陷入了那種奇妙的暈眩中,不知道是因為未消退的醉意還是因為被過於強烈的羞恥心的沖擊。

房間裏只亮著幾盞燭臺,因此光線算不上充足,只是在黑暗中辟出幾方微弱昏暗的亮光罷了,他們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賽拉諾總覺得皇帝正以一種玩味的眼神打量著他,就好像在欣賞一件自己喜愛的珍貴收藏。他不動聲色地向黑暗的那半面挪了挪,試圖用模糊不清來掩蓋自己的窘迫。

凱撒卻低笑著——他捕捉到了對方可愛的小動作,不過他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賽拉諾,有什麽是比從無聊又繁重的工作中脫身後去逗弄一個容易害羞尼亞斯人更讓人開心的呢?

“好吧,看來你被那些朗姆酒弄得大醉伶仃了。”凱撒一面走向窗邊一面說,他首先用句子讓賽拉諾回想起他最初的“可愛”反應,果不其然地聽到一陣布料的摩擦聲,想必是這尼亞斯人要把自己埋進床鋪裏去。“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刻意停頓了足夠長的時間,“你覺得我——凱撒,變了嗎?”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猜測賽拉諾依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去欣賞對方的不知所措。

他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原本以為只是尼亞斯人把自己的窘迫隱藏起來的小伎倆,不過幾秒鐘之後,賽拉諾就用行動向凱撒證明了他還有許多君主想象不到的“伎倆”。

賽拉諾幾乎是沒什麽聲響地來到了凱撒背後,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的動作有點出格,但一股無形的沖動驅動著他這麽做——他覺得自己非這麽做不可,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稍稍安心一些。

他伸出手去,從身後環抱住凱撒,將臉頰貼在對方的背上。“我覺得您在某些地方確實發生了變化。”他說,聲音很小,但距離足夠近,凱撒能清晰地聽到每一個單詞從他的小樂師的舌尖降落。“我不懂政治,也不知道經濟、發展規劃這一類東西……所以我不會從這些方面指責您什麽。”賽拉諾繼續道,“也許努力並不總是有好結果,也許肆意妄為也並不總是會引發災難——這是命運的安排,因此我也不會從這方面評價什麽。”他說,語速很慢,看得出並不是提前想好的答案,“我只是從‘賽拉諾’認識‘凱撒’,僅此而已,從這一點上,賽拉諾認為凱撒依舊是凱撒。也許大多數時間您只是把我當做……消遣或玩弄的對象,但……對於一無所有的‘賽拉諾’來說,這樣的溫柔已經足夠了。”

凱撒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以一種半開玩笑的方式做了回應:“你這麽說,弗洛裏安可要傷心了。”

賽拉諾小聲嘟囔道:“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陛下是陛下,老師是老師。”賽拉諾說,巧妙地用兩個身份的稱呼替換了原本應該表達的意思。

“哼……油嘴滑舌。”凱撒說,他輕巧地從賽拉諾的擁抱裏溜出來,轉身,像是玩鬧似得把這個尼亞斯人扛了起來,“弗洛裏安沒給你吃點好的嗎,這麽輕?”他說,幾步就把賽拉諾摁回了床上,而後者又是那副好像被烤熟了的表情。

凱撒哼笑了一聲:“睡吧,睡不著就去隔壁寫你的彌撒曲,別期待那種事情了——在得到承認之前,我可不會急不可耐地對你動手動腳。”

……難道不是已經在動手動腳了嗎。賽拉諾想。

總而言之,在賽拉諾這麽一通解釋之後,弗洛裏安非但沒有安心,反而更加懷疑了。

“我知道這麽說也許會掃你的興,”他說,表情嚴肅地看向賽拉諾,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像個老古板家長一樣幹涉年輕人的事情,然而他覺得現在的問題不只是在賽拉諾身上,“但,凱撒顯然有點不對頭,他可能受了什麽刺激,或者他身邊的某個人改變了他的想法。”

賽拉諾這才覺察到,自己好像又一次被糊弄過去了——每當他提起羅曼城的事情,凱撒總是一副“我會解釋給你聽”的樣子,然而每一次卻總能巧妙地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去。

弗洛裏安還想說點什麽,但阿黛爾從樓上走了下來,看見他們兩個一個嚴肅一個順服,就立刻撲了過來,護在賽拉諾身前:“費裏,你又在欺負這個小可憐蟲了!”

“我們只是……在談論一些歌劇劇本的事情。”弗洛裏安說,如果不就這麽掩飾過去,阿黛爾也許會追問個不停。他沖著賽拉諾眨眨眼,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嗯……是的,我們……弗洛裏安先生叫我去圖書館找一些合適的段落來練習。”

阿黛爾對什麽事都感興趣——除了音樂,因此她一聽就立刻叉著腰走開了,轉而去關心自己的事情:“哼,這我可沒興致……帽子,帽子……費裏,你覺得我戴一頂帽子更適合去野餐?這頂帶絹花裝飾的還是有面紗的?我答應了菲斯特太太,和她們一起出去。”

“絹花的?”弗洛裏安隨口說。

阿黛爾就立刻拿起那頂有面紗的帽子,沖弗洛裏安吐了吐舌頭,像個小孩子似得跑開了。

弗洛裏安搖搖頭:“每一個都不省心,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想法。”

賽拉諾幹咳幾聲,掩飾著自己的尷尬,隨後也飛快地找了個借口,跑開了。

弗洛裏安的表情放松下來,不過當他看到茶幾上的信時,又嘆息起來。

“把她帶去會客室吧,我馬上就來。”他對侍者說。

在午餐剛結束的時候,一位瘦小的女性找上了門,為他帶來了這封信,並表示“要和樂師長談談”。弗洛裏安原本沒有當回事,然而侍者轉告說“請務必看完信的內容再做決定”,他就覺得有些蹊蹺了。

那封信顯然是出自抄寫員之手,特意寫得很公正而沒有特色,好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身份,然而信紙上的暗紋和香粉——以及信函末尾的徽章又像是在宣告,生怕弗洛裏安看不出這是來自教會的東西。

那名女性已經在會客室中等候許久,不過她並沒有在沙發或是椅子上坐下,她也沒有像其他客人一樣觀察周圍裝飾的習慣,似乎這裏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好像是一尊雕塑。

這是一個東方人。弗洛裏安想,有不少東方人主動或被動地穿越了中央大沙漠——或是被拉上船只,穿越大半個世界,最後再被丟進尼亞斯或是高盧的港口。他們天然對歐羅巴人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就像是那個神秘的東方大國一樣,在維埃南與大夏建立穩定的商隊往來之前,還有不少維埃南人認為這個東方國度如同歌劇臺本中所寫:遍地黃金,而東方人都是餐金飲玉的“仙人”。

然而眼前這個人不一樣,她身上明顯多了一種只有在維埃南本地才會被耳濡目染的氣質——就像那些街頭混混,對什麽都不在乎,輕視一切事物,最看不起的就是自己的生命。他們拿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揮霍,給富商或是官員們見不得人的交易跑腿,賺到的銅板一半用來吃穿,一半用來賭博或是其他更為危險的“娛樂”,就好像只有這樣的刺激才配得上他們無所事事的生活。

她很矮小,臉上有一道傷疤,從額頭左側一直貫穿到右眼,不難想象她為了在維埃南存活下去吃過多少苦頭——不過顯然,她在那些街頭浪子中有不低的地位,衣著要更整潔,身體也更清潔——這是解決了生存的問題的人才能夠考慮的體面。

弗洛裏安進來後,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黑色的眼睛裏除了漠然更多的是警惕,像一只隨時準備亮出爪子的野貓。

“是教會的人派你送來這個的?”弗洛裏安問,將那封信扔在茶幾上。他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一般情況下,他不會這麽沒有禮貌,但對方顯然並不被包括在其中。

“是也不是。”她說,將垂下來的發絲撥去耳後。

“說說吧。”弗洛裏安攤開雙手,“如果這個故事很長,你可以坐在那邊的單人沙發上。”

“凱撒之所以態度急轉直下,是因為……一種藥物。”她說,聲音冷漠,“一種致幻藥物。”

弗洛裏安挑了挑眉,他沒有接話,只是用沈默示意對方繼續下去。

“如果你足夠關心你的學生的話,你應該也聽他說起過幻覺的事——在凱撒前往羅曼城之前。”東方女性繼續道,“在原理上,他們的幻覺產生的原因是相同的。”

“所以?”

“在幻覺中,維埃南的君主度過的時間是……五年零七個月。”東方女性說,“這也就不難解釋他為什麽——”

“你的意思是,他把幻覺中發生過的事情當做了是現實?”弗洛裏安打斷了她。

“是的。”她回答得很幹脆,“即便有一些模糊,但由於致幻藥物的副作用,在他生病的那段時間,有人專門處理了這種‘錯位’的記憶,天衣無縫。”

弗洛裏安皺了皺眉:“所以,你——你的主人告訴我這一點是為了什麽?”

東方女性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也許是在笑。

“您不想合作嗎,樂師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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