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法回答

關燈
無法回答

“你這是什麽意思。”凱撒對於弗洛裏安的突然打擾似乎毫不意外,甚至……更像是早有預料。“我有叫你進來嗎?”

“我還想問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弗洛裏安語氣不善,也不顧門外探頭探腦的人們,直接將一份文件摔去了凱撒的辦公桌上,落款處簽著凱撒的名字,標志性地把K寫得很長,相當顯眼。

“有什麽不妥之處?”凱撒問,侍者本打算去把門關上,也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好像就是要把他的態度刻意展示給那些人看。

“占用農用地去建劇院?”弗洛裏安氣勢洶洶,“凱撒,你還清醒嗎?我知道你喜歡那座宮殿,但現在又突然要為它增加一個私人劇院是為什麽?農民失去了土地——”

“哦,等一下,樂師長先生。”凱撒擡起手打斷了弗洛裏安的句子,“理論上來說,維埃南的土地都屬於我——實際上來說,我擁有維埃南城市的世襲封地,即便這個國家的其他地方被大大小小的領主們占有者,這裏,我們腳下踩著的上萬平方公裏的土地,直屬於我。”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建造什麽……我想,這並不是什麽離經叛道難以接受的事情吧?”

他說得很委婉,也很有理有據,但這件事不僅僅是說給弗洛裏安聽的,更是說給門外那些本打算和他討論一番的官員們聽的——言下之意是“我是這個國家的君主,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而且我有這個權力。”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官員們徹底安靜了下來,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最後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在這裏耗下去也沒有意義,皇帝不會輕易地改變他的想法。一些性格直來直去的官員已經站起身來,從衣架上拿走了自己的帽子和圍巾,小聲咕噥著“不可理喻”,憤憤地離開了。剩下的那些則有些猶豫不定,他們大多年輕,還沒被生活搓過銳氣,只是覺得這樣的事情“不合理”,就一定要抗爭到底,哪怕那個被抗爭的對象是不可撼動的。

弗洛裏安露出一副“你瘋了”的驚訝表情,“凱撒,你從羅曼城回來之後,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興許是我終於找到真正的自我了呢?”凱撒聳聳肩。

鼠頭和阿斯利被晾在了一般,但前者自帶一種氣定神閑,竟然已經摸到了置物架旁邊,津津有味地觀察著上面擺放的擺件,興許是在估算它們流落到坊間的價值;後者則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雙手抱臂,靠著墻站在一邊。

只有賽拉諾好像被卷進了沖突,又好像沒有——他站在弗洛裏安和凱撒中間的位置,只覺得雙方你來我往,好像有流彈從自己頭頂飛過。

最終這場沖突以凱撒單方面的精神勝利結束了,君主擺了擺手,把這些“鬧哄哄的家夥們”都請了出去,只剩下賽拉諾——就像他剛來時那樣,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就連侍者也被一同關在了外面。

“如你所見,這些人們就只會吵吵嚷嚷個不停。”凱撒揉著太陽穴說,“如果你一天到晚也被人問這個問那個,你也會變得像我一樣暴躁的。”

賽拉諾被凱撒“安置”在椅子上——他並不覺得自己有足夠與君主坐下來談話的權力,但對方堅持如此,因此他只能安靜又不安地坐在了凱撒的對面,比起聊天,他覺得自己更像是被叫去校長室的、犯了錯的學生。

“其實……我覺得弗洛裏安先生說得不無道理。”過了一會,賽拉諾小聲說。

“好好好,是是是,我們換個話題好嗎?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可不想再思考這些煩心事。”凱撒說,有些敷衍的意味。

賽拉諾這時就更加偏向弗洛裏安方才說的話了——不只是因為凱撒在政治態度上的大轉變,更因為……感覺。

感覺這個東西說來飄忽,畢竟賽拉諾也沒辦法具體地指出究竟是凱撒身上的那一點讓他產生了這種“感覺”——一種割裂、錯位、陌生的感覺。他原本以為是長時間分別帶來的負面作用,然而,到了今天,這種“感覺”反而更加強烈。

雖說凱撒表現得好像與他更親近了,但實際上他反而覺得自己在被不斷地推遠。

在他分析這些“感覺”的時候,凱撒已經繞去了他身後,在他沒發覺、反應過來的時候,將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親昵地將腦袋枕上去,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了過來。

“你是不是很想問羅曼城發生了什麽事?”凱撒說,在他耳邊飛快地啄了一下,這個暧昧的動作讓賽拉諾那點思考的理智瞬間從頭頂蒸發了出去,渾身都繃直了:“如、如果您願意的話……”

凱撒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只撒嬌的貓——或許對於他的體型來說,撒嬌的獅子才是更適合的形容。倘若叫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許會以為這是一對情侶也說不定。

“抵達羅曼城之後,教皇顯得很驚訝——我發信告訴他我會從山區走,他反而覺得我在騙他,於是在海上嚴防死守。當然,我也派了一小隊人裝作是從維埃南出發的樣子,乘著已經打算廢棄的船只——別擔心,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水手,在水裏游泳的速度比魚還要快。”凱撒說,他一面說,一面就像是撫摸什麽寵物一樣對待賽拉諾,“他的海上防線認為自己已經擊潰了凱撒皇帝,然而另一邊,我們十分順利地穿過了山區,在羅曼城外圍駐紮,直到他的信使被我們捉住,綁在柱子上登場時,老教皇的表情倒是相當精彩。”

賽拉諾有點不知所措,不過他還是保持安靜地聽了下去。

“我們一開始的‘談判’還算順利,”凱撒說,“畢竟,有不少維埃南的士兵在我們身後看著呢。”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總算把自己從賽拉諾身上扯了下來,不過也並沒有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去,而是走去茶幾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這種東西本不應該出現在“貴族”的餐桌上,在數十年前還被維埃南各地的領主們視作是“海盜和水手們才會喝的劣質產品”,但隨著商業規模的擴大,海運的地位逐漸上升,這些酒水也跟著提高了身價。盡管大多數保守者依舊不會把它光明正大地放上餐桌,但也有不少像凱撒這樣對“傳統”發起挑戰的年輕人,好像在這樣一件小事上也要標新立異,刻意地與“老頑固們”拉開距離。

特蕾莎大公不喜歡這種東西——盡管她並沒有嘗試過,於是凱撒就會喜歡,他們總是在唱相反的曲調。

“要不要喝一杯?”也許是覺察到了賽拉諾的視線,凱撒舉起酒杯,問道。不過他沒有給尼亞斯人選擇是或否的權力——他直接將自己的杯子續滿,遞了過去。

賽拉諾從來沒有喝過酒,但顯然,他沒有拒絕的機會。

金朗姆酒看起來就像是液體黃金,聞起來卻像是奶油糖和榛子,這讓賽拉諾降低了警惕,在凱撒不懷好意的註視下喝下幾口——他原本以為這是和低度數的甜酒差不多的產品,類似於阿黛爾經常會喝的巧克力甜酒,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釀酒行業。

等他的喉嚨被四十度的酒液劇烈灼燒起來的時候,凱撒才一面笑著一面說:“哦,我忘了,你還要唱歌呢。來,把杯子還給我,這對你來說好像有點太超過了。”

賽拉諾已經有些暈暈乎乎了,他完全忘了自己被叫來的原因以及自己原本的目的。他覺得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團火焰,而那火焰逐漸地擴散,直到把他渾身都燒得燥熱,他甚至有一種錯覺,也許他會被自己的體溫蒸發掉也說不定。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蹌著走過去,不到三步的距離,但他幾乎連半米都挪動不了,像是個笨拙的、剛剛開始學習走路的幼兒似得,不出意料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玻璃杯足夠結實,撐過了這次墜落,只是那些朗姆酒就這麽翻倒在了地毯上,洇濕一片。

“抱歉,陛下……”他立刻道歉,但腦子裏的單詞也被糊成了一團,就連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方才說的到底是尼亞斯語還是維埃南語。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打翻的朗姆酒已經弄濕了他的袖子。

如果他現在有心思去擡頭觀察凱撒的表情,這個尼亞斯人肯定會被那雙鴿血紅的眼睛中透露出的欲望嚇退。然而他沒有,在他嘗試著重新奪回對身體的控制權的時候,凱撒把這種情緒壓抑了下去,轉而變成了一種……惡趣味。

“真可愛。”於是還在和自己的四肢搏鬥的尼亞斯人聽到頭頂輕飄飄地落下這麽一句話,這讓他更加僵硬了,他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以及君主在此時此刻說出這句話的原因,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什麽大型的捕食者盯上了,而那捕食者卻潛藏在樹林的陰影中。

“把頭擡起來。”凱撒又命令道。

在賽拉諾的腦子反應之前,他的身體先一步順從了。

於是辦公室裏的場面就顯得有些詭異——賽拉諾半跪半坐在地板上,凱撒坐在離他一步之遙的沙發上,只要伸出手,就能觸到他在酒精作用下發燙的臉頰。盡管周圍被已經批改完或是等待著批改的文件包圍,空氣裏又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紙張的氣味,但賽拉諾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不太對勁,讓他的腦子不受控制地聯想去了更為□□的場面,於是他渾身發燙,既感到羞愧,又隱約地期待對方在這個突破口上做些什麽,以便他為自己豐富的想象找一點沒必要的借口。

“從羅曼城回來之後……有很多人說我變了。”凱撒沈默許久,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他從托盤上拿起另一個玻璃杯,又一次倒滿。金棕色的酒液翻起泡沫,又逐漸消散下去。“你覺得呢,賽拉諾?”他說,將酒液從尼亞斯人頭頂傾倒下去,臉上露出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微笑,也像是小孩子們殘忍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他們用熱水澆向螞蟻窩的時候臉上也有同樣的表情。

隨心所欲地對待一種比自己低級的生物總是令人愉悅。

“你覺得我變了嗎?”凱撒問,這一次他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也許是因為賽拉諾的反應取悅了他。

尼亞斯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拷問”嚇了一跳,不過更多的驚嚇還是來自突然傾倒的酒液,它們順著他的發絲滴落,或是沿著他的脖頸溜下來,鉆進他的衣服,盡管過高的體溫會讓酒精迅速地蒸發掉,但餘下的東西還是讓他覺得黏膩且潮濕。

他的襯衫像是他的第二層皮膚,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就好像他是剛從一場暴風雨裏逃亡出來的——實際上,君主的話語對於他來說也無異於是一場風暴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而在他選擇沈默的這段時間,發問者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