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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反擊、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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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反擊、反擊

漫長的休會,不過凱撒明白這只是一種拖延時間的借口,想必三位領主正和他一樣焦頭爛額——他采用了一點隱秘的手段向他們施壓。

首先被“卡厄斯們”找上門的是哈爾施塔,中心教區的白教堂發生了一宗針對神職人員的襲擊——不止是襲擊,這些人在凱撒的要求下篡改了教區的賬務,把其中一些可以原諒的小小錯誤放大了數倍,看起來就像是神父私吞了信徒們的善款一樣。當然,偽造證據也是“卡厄斯”要做的事情,他們在教堂的地下室隱秘地放上了兩箱金幣,並且偽造了神父的手跡,“多虧了那些愚蠢的民眾……我把金幣藏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只要有這兩句話,就不擔心那些舉著草叉和火把的人不會去搜查地下室了。

同時散布開的還有謠言,咖啡館和市集是它們的搖籃,很快,它們就在人們的呵護下走向了哈爾施塔的每個角落。遠在千裏之外的教宗還沒能對此做出什麽反應,憤怒的人們就被煽動了起來,曾經最虔誠信仰著的人們則感到了一陣深深的刺痛,他們游行,標語也出自加特利的教義:“在所有罪行中,背叛誓言是最為無恥的!”

更有一些過激的人立刻聯想到了他們的領主——約瑟琺女伯爵,也是加特利教的信徒。他們等待這位女士對此做出什麽回應,然而對方只是沈默——無辜的人!她並不知道這些流言和暴民是從哪裏來的,在她的印象裏,被殺害的白教堂的神父是一位溫和又虔誠的人。

然而等她的手下們向她提起“卡厄斯”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立刻就產生了一個猜想。

她聽過這個名字——前不久剛公布的聖柏爾總督案件的調查中提到了這個名字,來自王城的調查專員將其定論為罪魁禍首,而且將最近發生的一系列怪事都歸到了這個奇怪的組織上。

不過……

她沒有將這個猜想告訴任何人,而是吩咐她的手下立刻對外宣布“哈爾施塔不會對不公坐視不管”,她成立了一個調查組,並且立刻要求其他教堂的神職人員集中在一起,以便調查“藏在各個神聖教堂下的汙穢”。至於那些需要教堂的活動——施洗、禱告、結婚等,由官員登記好之後,允許市民們尋找信任的神職人員進行或是暫時中止,有效期為六個月。

做完這些,爆發了信任危機的哈爾施塔市民們似乎冷靜了一些,然而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認為官方只是在拖延時間。另外的謠言也在質疑下滋生出來:既然哈爾施塔伯爵如此“虔誠”,也許她也和那些私吞財產的神父們有所勾結呢?

她無法自證——人們已經陷入了一種無論官方倒向哪一邊都會懷疑許久的情緒中。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她想,在她利用法術快速地到達王城後,也這麽向年輕的君主說。

“您想利用它,但是它並非是那麽順從的東西。”

“怎麽?您是在一點證據都沒有的情況下就跑來向我興師問罪了嗎?”凱撒說,語調諷刺,然而他心裏清楚,哈爾施塔伯爵說得確實有道理,就連他也沒想到人們會連管理者也一並懷疑了。

哈爾施塔伯爵摘下鬥篷——她是像一頭憤怒的豹子一樣沖進來的,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被壓抑的憤怒居然有如此強烈。“當然,我沒有證據,您要為此削爵、降薪還是流放我都無所謂。我來這裏不是為了我個人的榮譽,而是為了哈爾施塔——我想讓您明白,您已經用了一把威力巨大又不可控制的武器來傷害您的臣民。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把它收回去,我們還有的談。”

“難道不是因為那些神父們私吞了市民的財產才讓人感到憤怒的嗎?”凱撒說,“倘若他們行得正,又擔心什麽呢,約瑟琺女士?”

哈爾施塔伯爵沈默了許久,這種沈默讓她看起來更加憔悴——她還不算是個老人,但早也不在年輕的行列,無論是失眠還是長途旅行,都不是“堅持”一下就能掩蓋過去的,它們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而且想必許久都無法消散。當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就像一根朽木。她的五官、四肢好像都是從一根雕朽的木材裏刨出來的,幹枯,粗糙,皮膚松散地粘在疲憊的靈魂上。

“您是在要求每個人都像神一樣無暇。”女伯爵說,更像是一長串嘆息,“這不可能,陛下,即便沒有被摻和進政治這灘汙水,每個人從一出生就是黑白對立的,沒有人不會犯錯,也沒有人能在所有問題上讓所有人滿意,大家都是在不斷取舍、不斷選擇……我們只能讓大多數滿意。”

“我也是這麽想的,女士。教區占用著人民的土地,又搜刮著人民的財富,它們本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比如社會福利或是修建醫院、學校。”凱撒說,“如果我們自己建造了平等又幸福的天國,幹嘛還要依靠神呢?”

他邊說邊將那份擬定好的文件推過去,示意哈爾施塔伯爵閱讀之後再發問,然而女伯爵卻將文件又推了回去:“您以為我是因為反對您的做法才這麽說?不,實話說,我不介意別人怎麽評價我,也不介意人們建立的教區是加特利教還是其他什麽……關鍵在於……您如何確信這樣做會帶來好處?”

凱撒被噎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恢覆了那種自信滿滿趾高氣昂的態度:“您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之前的某個政令隱藏著什麽我不知道的巨大炸彈,馬上就要把整個維埃南炸掉了嗎?”

女伯爵搖了搖頭:“我並非在指責您,只是希望您至少采取一些不那麽‘強烈’的方式……”

“怎麽?”

“強烈到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您的目的並不在於我們這些北方領地,而是……教宗。”女伯爵說,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平不淡的感覺,然而就好像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一個奇跡爆發了,叫這個幹枯死寂的身體忽地煥發出了活力。這股無法忽視的生機讓凱撒皺了皺眉,他盯著哈爾施塔伯爵的眼睛,而後者則以同樣的耐心與他對視。

“就像您之前大刀闊斧的改革一樣……”女伯爵說,“您很急切,但並不是真正為了維埃南的居民們,而是為了自己的成就。”

就像是與全副武裝的騎士決鬥似得,倘若你攻擊了某一處,得到的只是不痛不癢的哼哼,那麽就表明這不是他的弱點。你輕輕一碰,他就大叫起來,才說明你戳到了他的軟肋。

而凱撒現在就像是被戳中了一樣大叫起來:“為了自己的成就!”他重覆到,在會客室裏來回地踱步——然而從他發出第一個單詞開始他就意識到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冷靜一些,而不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就這麽暴露出去。這也許是他性格中難以彌補的缺陷——一旦被人否定、拆穿、看破或是指使,第一反應並非是理性地思考,而是像頭野獸一樣咆哮起來。

“當然。史書的位置是有限的,如果您想登臺演出,就必須拿出相應的作為,最簡單的方式難道不是成為一個‘人民愛戴的君主’嗎?……然而人民是冷酷的,陛下,他們並不像您想象的那樣會堅定地站在某一方,人民——人類向來都是趨向利益的。您今天發放十個銅板做補貼,倘若高盧君主發放二十個,人們就趨向他——也許微小的差異無法戰勝習慣、民族氣節之類,然而當天平越發傾斜,人們就要一窩蜂地湧向那邊,社會就要失衡……”

“您的意思是,一個君主想讓人們過得幸福是錯誤的,他必須要和教會勾結,要和貴族拉幫結派,壓迫八成,賞賜兩成,人民看向他時必須充滿懼怕和恐懼,而非尊敬和愛戴——因為他是君主,是強權,是國家的主人。您是這個意思嗎?”

哈爾施塔伯爵又搖了搖頭:“您沒有真正理解……對於一個君主來說,受人畏懼比受人愛戴更安全、穩妥。”

“哈,您是來考察我尼科洛的著作的嗎?那麽我也回敬您:英明的君主一有機會,就應該詭譎地樹立某些仇敵,以便把它制服,從而使自己變得更加偉大。”凱撒這時已經完全從先前那種“被激怒”的狀態冷靜下來了——這無疑是他為了“補救”這種不受控制的暴怒而後天形成的一種習慣性行為,就好像有什麽人在無形中牽引住了他,把這頭野獸馴服了。

女伯爵長長地嘆息著:“那麽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陛下。我同意您的這一系列條款——您已經替我做出了選擇,不是嗎?”

在約瑟琺簽署了合約之後,其他兩地的領主也相繼同意了凱撒在他們領土上的“實驗”。

凱撒冷漠地看著他們簽上名字,看著他們“在一系列努力之後達成共識”,他們心裏可能對這次實驗各懷想法,然而都或沈默,或披著一副榮幸的表情,把真實的意圖牢牢地桎梏住。

他忽地想起了一家出版社對他的評價:“……對維埃南進行改革的方式過於生硬,與其父充滿人情關懷的勸誘和妥協相比,凱撒皇帝筆直地朝著他的目的前進,道路兩旁的任何事都沒辦法吸引他,他為此常常會無視他人的建議,並用軍事上常用的方法,狂風驟雨般的推進他的改革,很少接受他人的討論並作出妥協……”

那又如何呢,君主的權力是與生俱來的,只要他想,任何事、任何人都應該任由他拿捏。

……是這樣沒錯。他在心裏說,更像是在用一遍遍的肯定說服自己。確實應該是這樣,然而在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後,他沒有感到任何輕松,也並不覺得肩膀上的壓力減輕了多少,正相反,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倦——即便是在高盧戰場上他也從未有過的、仿佛是從骨髓中向外滲透的疲倦感。

他又一次拒絕了晚餐,在弗洛裏安覆雜的眼神中他意識到自己最近總是在做這樣的事,他本以為這個一向過於關心他人的朋友會像往常那樣說他兩句,不過,樂師長只是搖了搖頭,問了一句:“照明要給你留著嗎?”

凱撒擺了擺手,於是會客室就沈沒進了沈默與黑暗中。

一陣樂聲不合時宜地從窗戶飄了進來,他原本以為是劇院的人們在庭院裏舉行什麽活動,不過那聲音越來越靠近了,直到他不耐煩地從窗子探出頭去,才發覺那是一個年輕的姑娘,正舉著一支短笛。

想必是哪個大臣家的孩子。他想,正要離開窗戶時,那個姑娘卻擡起頭來,表情有些驚訝:“我打擾到您了嗎?”

“沒有。”凱撒幹巴巴地回答,“你在這裏做什麽?”

小姑娘左右看了看,確保周圍沒有人之後才回答:“我……我是偷跑出來的,先生,您能送我回去嗎?”末了,又飛快地說:“別讓其他人發現。”

“你不想讓人發現,還吹笛子?”凱撒挑了挑眉。

小姑娘顯得有些窘迫:“我……我以為這附近沒人呢……”

“你住在哪?”

她飛快地報了一個陌生的地名,過了一會,才小聲地說:“您……您能送我回基輔羅斯嗎?”

一個基輔羅斯女孩怎麽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維埃南的皇宮呢?凱撒在心裏冷笑著,對於這個女孩的身份,他已經有了猜測。

“基輔羅斯?”他有點輕佻地問了一句,“那您怎麽會到這裏來呢?”

女孩向後縮了縮,聲音一下變得不自然起來:“呃……是我父親……”

凱撒哼笑一聲,從窗邊離開了。他聽到女孩有些著急的呼喊,不過等他從這棟建築裏快步走出來時,她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先生,請您一定要幫幫我——”

“我會的。”凱撒說,他對女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要帶她去見特蕾莎。

盡管在晚飯時間去打擾女大公不是什麽好主意,但他已經迫不及待了。這個女孩會成為他的一個有力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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