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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羅斯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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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羅斯選項

“您這是什麽意思?”即便凱撒立刻心領神會,但他還是要求特蕾莎親口說出來,他要看看這個女人心裏是不是已經有了“適合的人選”。

特蕾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她的眼睛是綠色的,而在維埃南的文化中,綠眼睛的人大多會被認為是狡猾且不忠誠的,再加上她這龐大、笨拙的身軀和這種靈動眼神毫不相稱,更給人一種靈肉割裂的感覺。

“哦……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從那些年輕優雅的女孩們當中選一個——如果地位也高,那就更好——選一個做皇後。”特蕾莎說,說完,拿起那把在肉山身軀對比下顯得極小巧的扇子,飛快地扇了扇,好像她不是一個年過半百又強勢的女人,而是一個一提起這種話題就會面紅耳赤的小女生。

“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些。”凱撒說,繼續用這種句子釣特蕾莎上鉤。不過,在說起這種話題的時候,他心裏在一瞬間就閃過了數個影子,最後定格在一個瘦小的男孩身上,而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正透露出一種可憐的、被背叛了似得的眼神。

不過凱撒立刻就把這些人——連同特殊的那個——一齊請出了他的腦子,他開始從更物質的方面思考。

“早?你已經二十六歲了。”特蕾莎說,以一種戲謔的眼神看向她的兒子,“如果我沒記錯,你們維埃南的君主裏有一位在十四歲就宣布了要結婚,娶了一位二十四歲的新娘。”

“您記性真好。不過我得提醒您——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完善的法律來約束人們,如果教會承認的話,一個八歲的小姑娘也能被扔去婚姻的墳場。”凱撒說,他這個例子也同樣是從歷史裏摘出來的,而且是和特蕾莎的家族相關的歷史,他以這種隱晦的方式做了反擊。“所以後世的君主才頒布了相應的律法,無論一個人在思想上有多麽成熟,他在這世上沒有經歷十八個年頭,就不允許教會為他舉行婚禮。”

“是啊是啊,所以你已經滿足這個標準了不是嗎?”特蕾莎說,“高盧人?尼亞斯人?稍微遠些的盎格魯人也不是不行……”

凱撒見她這麽說,心裏已經有了答案——特蕾莎是等著他一個個否定完這些選項之後,再掏出自己真正希望的那個:基輔羅斯人。

也難怪,她當年發動王位繼承戰,在背後支持她的兩個勢力之一就是基輔羅斯——另一個是高盧,不過,經過凱撒的一系列軍事行動,也許她已經對這個盟友不抱希望了。

於是他順桿而上:“哦?北方的基輔羅斯人呢?”

特蕾莎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像是被噎了一下,但又迅速地掩飾過去:“基輔羅斯?哦……當然,就我個人來說……我認為安娜公主是個不錯的選擇。”

安娜……凱撒在大腦裏迅速地檢索著與這個名字相關的信息,他一定在什麽地方聽說過她……

“白金色卷發,基輔羅斯皇帝的小公主。”特蕾莎提醒道,過了一陣,又不情不願地加上後半句:“你十六歲的時候見過她。”

這個提示足夠明顯了:十六歲,他在北方諸領主的簇擁下回到維埃南,為王位戰爭畫上句號。那時,基輔羅斯的皇帝已經住進了皇宮,和特蕾莎有一些眾人皆知的不清不楚的關系。

他還記得那個男人——就像所有基輔羅斯男人一樣,高大,強壯,頭發剪得很短,但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從根部開始發白的發絲像野豬的鬃毛一樣立著。

他們那天都穿著正裝,但是,無論是十六歲的男孩還是這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那身代表著各自國家至高權力的禮服都顯得並不合身,前者在長期的軟禁生活中消瘦,後者則像一頭棕熊一樣立在那裏,對比之下,更顯得滑稽。

凱撒的母親——特蕾莎,站在那男人身邊,把一個小女生從他背後拉出來,推給女官,然後用基輔羅斯語低聲對男人說了些什麽,那個男人立刻大笑起來。

“您?凱撒,就是維埃南的皇帝?”男人用口音極重的維埃南語說,又刻意換做基輔羅斯語,對他周圍的士兵們大聲說:“他看起來還沒有卡莎強壯。”

凱撒不動聲色,他沒有暴露自己聽得懂基輔羅斯語的事實,也假裝自己不知道“卡莎”是基輔羅斯皇帝的愛犬。他伸出手去,以一種嚴肅的語氣說:“維埃南的皇帝感謝您提供的幫助,不過現在,如果您不願意去會客室,我們可以在這裏席地而坐著談論後續的事。”

男人再一次大笑起來,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手攬著特蕾莎的腰,一手牽著那個小女孩離開了。

“哦……是她啊。”凱撒掐斷了自己的回憶,口吻冷漠。

“是她。”特蕾莎說,綠眼睛裏又是那種讓人覺得不舒服的狡黠,“安娜現在已經是個美麗優雅的公主了。”

“她還會玩洋娃娃嗎?”凱撒諷刺道。

“也許呢。”特蕾莎以同樣的口吻回敬,“前不久,我給基輔羅斯皇帝寫了信,提起了這件事,要他寄一幅安娜的畫像來。”她拍了拍手,那些女官立刻匆匆地從某個地方把畫像取來了。

畫裏的人眼神憂傷,低低地垂著,濃密的眼睫遮蔽了那一點海藍寶石似得顏色,白金色的卷發垂在肩膀上,就連那些珍珠裝飾在它們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從大多數人的審美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憂郁的小美人,可惜她面對的是一個不屬於“大多數”的家夥,一個對浪漫過敏、唯我獨尊的暴君。

凱撒“仔細端詳”了一會畫像,發出評價:“她看起來是挺聽話的,尤其是這張長臉,讓我想起軍隊裏的騾子。”

“你對所有人都這麽無禮嗎,陛下?”特蕾莎的茶水險些要打翻在她的裙子上,“你就這麽對待一位美麗的女士?這麽對待你的皇後?”

“我的皇後?”凱撒饒有趣味地重覆著這幾個單詞,特蕾莎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麽錯誤,挽回道:“你未來的、可能的皇後——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選。”

“您不如從基輔羅斯的修道院給我找只母羊來。”凱撒聳了聳肩,他有意激怒特蕾莎,“反正,只要是基輔羅斯的東西,您都很樂意它出現在我身邊。”

“天,這是一個君主應該說的話嗎!”特蕾莎把扇子拍在桌上,而那些精致優雅的大夏瓷器發出一陣悲鳴。她發起火來,臉頰兩側的肥肉也跟著震動,就像肉鋪裏掛在鉤子上的肉排似得。

凱撒做出一副投降的樣子,他飛快地和特蕾莎道了別——不過他相信女大公會把他這種討人厭的行為當做是一種默許,不出幾天,他也許就能收到基輔羅斯皇帝的信件了,到時候該怎麽回覆又是一個問題。

不過現在,應該專註解決的可不是這種事情。

北方領主們的代表團終於在兩天之後抵達了維埃南皇宮,照例,又是一頓宴會——盡管人們都了解他們的君主並不喜歡這種嘈雜環境,但他們依舊要求對方以這種傳統的方式表示禮節。

凱撒也照例在中途離場,他來到了露臺上,自顧自地開了一瓶白葡萄酒。

氣溫已經逐漸上升了,庭院裏的樹木也一層一層地長出了新葉,夜晚的空氣裏彌散著一股微醺的氣息,不停息的樂曲和人們嘈雜的歡鬧聲穿過幕布和墻壁,像一片薄霧一樣盤繞在他周圍。

“這個時候,我本來以為沒什麽人會來打擾我。”凱撒說,他聽到了背後的腳步聲。

“誰叫你把我的學生送走了。”弗洛裏安的聲音。

“嘶……你真是專往傷口上撒鹽。”凱撒搖搖頭,他心底那股煩悶的感覺又被翻騰起來了。

“沒辦法,我記仇。”弗洛裏安說,他和凱撒並排站著,兩個人不像是樂師長和皇帝,反倒像兩個在酒吧門口插科打諢的酒徒——他們一人提著一瓶酒,連杯子都懶得拿,就這麽“暴殄天物”地“喝酒”,而不是像屋子裏的那些,持著高腳杯,優雅地“品酒”。

“說說看,做完這些事之後你打算怎麽跟那孩子解釋?”弗洛裏安敷衍地和凱撒碰了個杯,問道。

凱撒不做聲了,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幾口酒下肚之後,他才老實承認:“我……沒想過。”

“你就那麽自信賽拉諾會跟你回來?”

“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凱撒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難以覺察的不自信。

“那他現在也不會在他哥哥身邊了。”弗洛裏安一攤手,又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直到凱撒不耐煩地要求他閉嘴,他才岔開話題:“卡特的調查怎麽樣?”他是指針對聖柏爾總督的那件事。

“老樣子,沒什麽進展。”凱撒說,有意隱瞞。“‘卡厄斯’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吧。”

弗洛裏安點了點頭,凱撒就繼續道:“有人拿著這個名字,建立了一個隱秘的組織,我懷疑他們和聖柏爾——還有格洛瑞亞的事情有關。以及,一點小建議:鑒於你的學生曾經單槍匹馬地去調查這個組織,我勸你在他回來之後多關心一點他的動態。”

“……什麽時候的事?”弗洛裏安被他這麽一說,一個踉蹌,險些把酒瓶從露臺砸下去。他定了定心神,覺得自己或許是喝了太多,因此索性就靠著欄桿,盤腿坐在了地上,把酒瓶擱在腳邊。

“新年慶典剛結束那天。”凱撒也坐了下來,他不想暴露自己曾經混入“歌劇現場”的事,於是撒了個謊:“我在他身上施了一個簡單的法術。”

弗洛裏安思索了片刻:“所以,這個‘卡厄斯’的目的是什麽?”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知道內情,他們選了這個名字,然後對那些看不順心的家夥們發動‘審判’。”凱撒說得很隱晦。

“所以,你覺得是他們殺害了格洛瑞亞伯爵和聖柏爾的總督?”

“也許吧。從卡特的報告上看,這兩個案子之間有很多共同點。”凱撒說,給自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比如‘歌劇邀請函’……實話說,我覺得我們的調查有些打草驚蛇,然而不那麽做又得不到任何信息。”

弗洛裏安沈默了一會:“我覺得你還沒有抓住重點。”

“樂師長有什麽高見?”凱撒翻了個白眼。

“如果真按你說的,他們殺害伯爵和總督是為了‘審判’……”弗洛裏安說,句尾長時間的停頓顯示出他的猶豫,直到他和凱撒的眼神對上了,他才艱難地繼續:“也許真正的目的是你。”

“我?我做什麽啦?”凱撒拔高音量。

“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在‘以自我為中心’這一點上的沒心沒肺。”弗洛裏安說,“有時候人們憤怒,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而是因為你沒做什麽。”

更何況,對於貴族們來說,既得利益變少,比讓他們虧損還要難受。弗洛裏安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他不想讓凱撒又腦子一熱就去大刀闊斧地改革——就像這家夥剛上任時一樣。維埃南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

凱撒沈默了許久,就在弗洛裏安考慮著是不是出來太久該回到社交場合時,他忽地將酒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真不明白他們還有什麽不滿!”他大聲說——更接近是吼了出來。“真應該把這些不知感恩的家夥們扔給鄰國的高盧王,讓他們在鞭子底下懷念我吧!”

他忽地有些理解特蕾莎大公是如何從那種殘暴的行為中獲得快感的了,因為他現在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他覺得這憤怒和以往都不同,並非是時間或者幾首伶人們演唱的美妙歌曲就能撫平的,這是一種積蓄已久的憤怒,一種失望——不僅是對他人,也對他自己。

他猛地站起身來,然而也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一陣眩暈從背後襲擊了他,他覺得眼前一陣黑暗,又爆發出炫目的亮光,就像一片煙花在他腦子裏炸開了似得。

他聽見一種嘎吱作響的聲音,有點像那種老式的紡車,過了一陣,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這紡車聲中跳了出來:“別自以為是了,凱撒,我不想跟你走。”

他惱羞成怒地擡頭望去,不顧那刺眼的亮光,然而只能看到一個逐漸遠去的背影。他很快就意識到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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