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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厄斯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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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厄斯訊息

慶典如期舉行,盛大的煙火晚會之後就是歌劇《理發師的婚禮》,人們像潮水一樣湧入劇院,甚至連走廊和過道都被填充滿——這是一次完全公開的免費演出,而人們總是不拒絕免費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已經檢查了十次,賽拉諾也忍不住想去查看第十一次。

樂隊成員已經陸續地在相應的位置上坐下了,幕布被拉上,燈光暗了下來。他深呼吸了幾次,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冷靜鎮定且不像個新手,然而剛一站上指揮臺,他就聽到樂池後的座位上響起一陣議論。

沒時間理會他們了。賽拉諾自我安慰道。

樂聲響起,節奏、旋律、和聲……報幕人的聲音從舞臺上傳來,演出開始了。

人們的視線聚集在了舞臺和演員身上,這讓賽拉諾松了一口氣,他按部就班地完成接下來的指揮,時不時將眼神投向觀眾們——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尋找。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又頻頻地從休息室望向觀眾座位和包廂的方向,直到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起——他發覺維埃南的皇帝總是喜歡從背後接近他,就像是捕食者伏擊它的獵物似得。

“在找我嗎?”凱撒說,他的語調讓這句話比起疑問,更像是一句肯定句。

賽拉諾忙不疊地回過身,單膝跪地行禮,將皇帝的手指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然後又站起來躬下身子去親吻凱撒的手背。做完這些,他才回答:“是的,陛下……但我沒想到您真的會……”

“你要是每次見到我都做這麽一套再開始講話,我們恐怕就要把半輩子浪費在行禮上了。”凱撒說,饒有趣味地打量一番周圍,“樂隊指揮怎麽呆在這個幕布後的小角落——不過這也很好,沒人會發現我來找了你。”

他說完這些,沒有給賽拉諾回答的機會,就繼續道:“實際上,我是來找你道個別的,說完這些話我就要離開維埃南,去南邊的格洛瑞亞處理一些……小事。我不想讓你以為皇帝言而無信——上半場我一直都在,但是下半場我沒辦法陪你了。”

“您、您沒必要……真的沒必要……”賽拉諾結結巴巴地說,“我知道您會來的。”

“但是某位小指揮一直沒有找到,不是嗎?”凱撒說,他隨手整理起賽拉諾的領結,這讓他們兩個湊得很近。“深藍色?很襯你。下次記住,皇家的包廂是在五號。”

“我明白了……”賽拉諾說,他覺得自己這樣回答有些蠢,但他想不出更恰當的回應方式——尤其是在這樣近的距離下,他甚至能感受到凱撒身上向外散發出的溫度,以及一種榛果與甜葡萄混合的氣味,那雙鴿血紅的眼睛更是近在咫尺,像一扇光滑的圓鏡,反射出他的窘迫不安來。

也許自己永遠也沒辦法適應這樣的親昵。賽拉諾沮喪地想,尤其是……面對凱撒的時候。

君主露出一種相當滿意的微笑來,他朝大多數人在的大休息室望了一眼,在賽拉諾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飛快地在他臉頰兩側留下親吻:“再見,親愛的小羊,我們三月見。”

這個親吻讓賽拉諾的下半場指揮都沈浸在一種奇異的眩暈中,他覺得自己的臉一定紅得異常,所幸的是,大家都不想惹什麽麻煩出來,表演順利地結束了。

人們總是喜歡喜劇故事,而且這本來就是面向大眾所寫的劇本,其中好幾處對白都讓人們大笑起來,謝幕時,所有人都激動地跺腳、大叫、鼓掌。樂池裏的樂隊成員們對這些“瘋狂、野蠻”的行為嗤之以鼻,他們謝幕之後就立刻冷淡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招呼也不打就離開了。

等賽拉諾穿過人群回到後臺時,他看見伊米利奧和克蘇威爾已經在那裏等著了,他們同時叫了他的名字,然後有些奇怪地對視一眼。

“這麽說,我們都是這個尼亞斯小少年的朋友咯?”克蘇威爾說,他大步地走過來,橫在伊米利奧和賽拉諾中間,朝兩人伸出手:“真是愉快!我們可以一起去吃點夜宵,再打打牌或者臺球!不知道伊米利奧先生是不是也在這裏,如果他也在,我們四個人就可以玩更多的東西了。”

賽拉諾舔了舔嘴唇:“哦……她在這裏,您回頭就能見到她……”

伊米利奧就伸出手去,誇張地搖了搖克蘇威爾的胳膊。她壓低聲音,模仿著男人們的嗓音:“噢,噢,很高興認識您。”

克蘇威爾就像被電了似得一哆嗦:“我可沒想到這一點。”不過他很快就恢覆了那種一貫的、快活的神情:“這可真是節約了我很多時間,伊米利奧小姐,作曲家克蘇威爾向您問好。”他摘下帽子,半開玩笑地做出一副埋怨的表情看向賽拉諾:“有些人從來沒向我解釋過半個單詞。”

“這不是他的錯,先生,有些時候人們把我當成男性後事情會好辦得多。”伊米利奧說,也帶著一種開玩笑的語氣。“不過,我可不會打臺球。”

“那我們就隨便找個地方吃點夜宵,隨意聊聊。”克蘇威爾說,“總不會有人新年也得早早回家去吧?”

“真抱歉,恐怕確實如此——我父親……不是那麽方便,所以我得早點回去。”伊米利奧說。

克蘇威爾的臉漲紅了——他本意並非如此,但現在卻在一位美麗年輕的女士面前表現得如此失禮,在短短幾分鐘就冒犯了她兩次似得——盡管後者並不介意。

“呃……也許我們可以去喝杯熱巧克力?”賽拉諾提議道,“有一家咖啡店離伊米利奧家不遠,這樣她回去時也更方便一些。”

兩人立刻同意了。

他們租了一輛馬車,但是由於道路上的積雪,和來往的人們,走得並不快。來到那家咖啡館時,已經有許多像他們一樣計劃在熱巧克力的香氣中迎接新年鐘聲的人挑好了位置,克蘇威爾自告奮勇地包下了二樓的一個靠窗的位置——盡管現在只能看到漆黑的夜幕和慘淡的路燈罷了。

在等待著各自的飲品上桌的時間,他們簡單地聊了一些和《理發師的婚禮》相關的話題——主要是克蘇威爾和伊米利奧在聊,前者想挽回一些形象。

賽拉諾有些心不在焉,盡管離那個平常無奇的離別吻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他依舊覺得那觸感久久不能散去——甚至一想到這些,他的臉就又逐漸熱起來。

不過,在等待的時間,他又註意到了別的事情。

盡管咖啡館內為了營造氛圍而只給每個座位提供了照明,但賽拉諾還是能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從黑暗的過道一閃而過,最後來到了一個穿著皮大衣的女士的桌邊,耳語幾句之後遞上一個小布袋,然後安靜地站在了一旁,等待著指示。

貓女阿斯利,她臉上的那道傷疤相當有辨識性。

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是在夏季,她表現得像是維埃南的街頭女王,但從她現在的衣物來看,更像是給哪家報社或郵局跑腿的夥計。

幾分鐘之後,皮大衣女士遞給她一個戒指盒大小的物件,又是一陣耳語,而後她就像貓一樣消失在了樓梯間。

賽拉諾長時間的觀察引起了同伴的註意,伊米利奧不動聲色地朝皮大衣女士那邊望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怎麽了?”

賽拉諾搖搖頭:“沒有,我認錯人了。”他沒打算多解釋什麽——也許只是阿斯利找了給人送東西的活呢?

不過幾分鐘之後他就聽到一陣騷動,就像是一星火星落在了幹草堆上,這陣騷動迅速地擴散開來。

從人們逐漸大聲起來的交談中,賽拉諾先是分辨出一個名字,“凱撒”;而後是地名,“格洛瑞亞”;緊接著,更多的信息從人們的舌頭上蹦出來,最後拼接成一句完整的句子:“凱撒皇帝去了格洛瑞亞鎮壓叛亂。”

伊米利奧和克蘇威爾顯然也註意到了這場“謠言風暴”的誕生,他們兩個的表情凝重起來,交換著眼神,最後都將視線落在賽拉諾身上。

“剛剛發生什麽啦?”伊米利奧再一次詢問。

“呃……我看到之前認識的一個……朋友。”賽拉諾模棱兩可地說,他並不認為咖啡館裏的閑談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她好像開始幫貴族夫人們跑腿了,大概。”

克蘇威爾左右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呃,先說好,我不是有意撞見你和凱撒在後臺……總之,他難道不是在兩小時之前還出現在劇院嗎?”

賽拉諾的臉一下漲紅了,他磕磕絆絆地解釋那只是道別,在兩人越發蹊蹺的眼神裏把一切都招供了。

“也就是說,凱撒確實是去格洛瑞亞了。”伊米利奧說,“真奇怪,按照你的說法,他是在中途離開的,如果不是刻意這麽安排,那就是這件事發生得非常突然,以至於他連一場歌劇都沒看完就得出發。”

“而如果說是突發事件……”克蘇威爾接上話頭,他再一次謹慎地觀察周圍,確定沒有人註意他們之後才繼續:“這些人的消息是不是太靈通了點?連賽拉諾都不知道皇帝是去做什麽。”

“也許是假消息呢?”伊米利奧說,她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熱巧克力終於端上來了,服務生略帶歉意地解釋說廚房裏發生了一些小意外,因此才花了這麽長時間,並給他們贈送了一碟澆了巧克力醬的烤棉花糖。

“假消息?但人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在服務生離開後,克蘇威爾問。

賽拉諾和伊米利奧都搖搖頭。

他們在咖啡館一直待到新年的鐘聲敲響,第二場煙花表演也按照計劃開始了,人們都擠到了窗邊,興奮地看著這些彩色的流星把夜空切割成不同的形狀。

煙花表演持續了數分鐘,等最後一星煙火也消散在夜幕中,人們就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賽拉諾在他的杯子下發現了一張紙條。

非常常見的便簽紙,字跡有些難以辨識,不知道是為了掩蓋原本的手寫習慣還是本性如此,然而那些單詞最終組成了一串威脅的句子:離開維埃南,離開凱撒,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這句話已經讓賽拉諾不寒而栗,而下方的簽名更是讓他覺得手指尖都要凍結起來:卡厄斯。

他不動聲色地將紙條藏在了袖子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過了一會,他以一種閑聊似的口吻問:“你們聽說過‘卡厄斯’這個人嗎?”

伊米利奧顯然對邁耶先生的那場談話記憶深刻,她皺了皺眉:“這不是你們上次提到的哪個名字嗎?我不認識,但是聽起來不像是維埃南名字。”

“當然不是,因為他是盎格魯人。”克蘇威爾輕飄飄地說,“我認識他,他還是我們音樂協會的一員。”

賽拉諾和伊米利奧齊刷刷地把視線轉向了克蘇威爾,而這個大高個好像對此相當受用。他故作深沈地“品”了幾口熱可可才繼續:“不過說實在的,他對音樂真的沒什麽天賦,平日裏也不靠這個維持生計——他是個印刷工人,只有協會免費提供面包和葡萄酒的時候他才會出現。你平白無故問他做什麽?”

“呃……”賽拉諾瞟了一眼伊米利奧,猶豫著是不是要把邁耶先生推出去當擋箭牌,而後者則聳了聳肩,替他解了圍:“也許是我父親在什麽時候認識的,他精神不對,經常胡亂說一些話,第一次見面就和這個小家夥說了一大堆‘卡厄斯’。”

“也許吧。”克蘇威爾也聳了聳肩,他看了一眼腕表:“已經不早了,伊米利奧小姐要不要先回去?我送您?”

伊米利奧微笑起來:“您這樣突然用上敬語可是會讓我警惕起來的,先生。”她沖賽拉諾揚了揚頭:“就讓賽拉諾送我吧,我也正好有一些事情要和他說。”

克蘇威爾就做了個鬼臉:“悉聽尊便,女士!馬車留給你們,我還要去喝上幾杯啤酒或是蒸餾酒。”說完,他就像個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起來,給服務生遞去不少小費,又大步地走向櫃臺,為他們的飲品付了錢。

他們在咖啡館門口道了別。

馬車緩緩行駛,沒過幾分鐘就停下——已經到了。

伊米利奧沈默了幾秒,在離開前,她擁抱了賽拉諾,但是什麽也沒說。

等馬車離開劇作家的房子後,賽拉諾才發現自己藏在袖口的紙條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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