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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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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爾

這匹弗裏斯蘭馬倒是很溫順,即便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個人,被主人命令後依舊穩定地小跑起來。

馬匹顛簸的幅度不大,加上跑動起來後輕輕吹來的風,賽拉諾逐漸適應起來。他試探地睜開眼,攥著弗裏德裏希衣物的手指也放松下來。

“它叫阿波羅多洛斯,意思是‘太陽神的饋贈’,不過我一般只喊它阿波羅。”見賽拉諾沒那麽緊張了,弗裏德裏希就閑聊起來,一面說一面拍了拍黑馬的脖頸,“是格裏斯人送給我母親的禮物,她後來又把這匹馬送給了我。”

賽拉諾眨眨眼:“她一定很愛您。”他小心地說。

“我知道你只是想說一些安全的客套話,但是很可惜,我們除了血緣關系外,其他的一切聯系都相當淡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憎恨她。”弗裏德裏希輕描淡寫道,“也許平民無法理解,但這種事情在貴族家庭相當常見。”

於是尼亞斯少年又低下頭去:“抱歉。”

“沒什麽可道歉的,這是事實。”弗裏德裏希好像並不在乎。

他們已經與樂師長的馬車拉開了一段距離,於是弗裏德裏希又叫阿波羅慢下來,他將韁繩交給賽拉諾,鼓勵道:“試試看?”

賽拉諾有些怯懦地伸出手,他明知道馬匹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也不會因為換了一個人持著韁繩就大發脾氣,但是他依舊害怕自己會搞砸了對方的期待。

“你遲早得學著駕馭——不僅是馬匹,成為樂師之後你也要學著駕馭音樂、駕馭上百人組成的樂團……往更虛無縹緲的地方說,你還要駕馭自己的命運——以及這條道路上出現的一切……”弗裏德裏希說,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蠱惑一樣,在賽拉諾顫顫巍巍地握住韁繩後,他又一轉之前嚴肅的態度,在少年耳邊帶著笑意低語道:“也許有一天,你也可以駕馭我。”

賽拉諾被他這句話嚇得不輕,藍眼睛立刻帶著一種震驚又害怕的神態望向弗裏德裏希:“您是位有封號的貴族……”

弗裏德裏希哼笑了一聲,沒對此做出評價,過了一會,他又發問道:“去了維埃南之後,你想學什麽樣的樂器?”

“大鍵琴或是大提琴吧。”賽拉諾思考了幾秒之後給出答案,“我曾經和一位教父學過大鍵琴,所以……”他靦腆地笑了笑,好像這是什麽讓人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樣,“至於大提琴……”他停頓了一下,“我的哥哥是教堂樂團的大提琴手。”

“你們一家住在西裏雅?”弗裏德裏希隨口問,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對於少年來說也許是個並不美好的回憶——賽拉諾的表情一滯,然後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才悶悶地回答了一聲“不是的。”

加上西裏雅那些閑言碎語……弗裏德裏希隱約能猜測出這個尼亞斯少年身上發生了什麽,但他並不是那種會對他人的悲慘經歷報以同情的人,正相反,他覺得這樣的恥辱能在某種程度上為他所用——不過要等上一段日子……

在把秘密公之於眾之前,弗裏德裏希決定維持一種更為溫和的表象。他擺出一副憐憫而歉意的表情,低下頭去,像只大貓一樣用鼻尖去蹭蹭少年的額角:“我明白了……”

賽拉諾有些逃避地將頭偏向另一邊:“沒、沒關系……”他說得很沒底氣,比起安慰他人,更像是說服自己,“我現在不也是維埃南樂師長的學生嘛……命運是公平的……”

弗裏德裏希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樂師長的馬車趕上來之後,弗裏德裏希就把賽拉諾“還”了回去,他沒對弗洛裏安多說什麽,只是簡單聊了幾句天氣,便獨自騎著馬離開了。

弗洛裏安好像對他和賽拉諾的獨處相當不放心,他吩咐車夫將馬車停在路邊,拉著賽拉諾來到道路另一旁,似曾相識地問道:“他和你說了什麽?”

賽拉諾老老實實地覆述了一次,他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好奇地看向弗洛裏安:“弗裏德裏希先生是不是有很多個名字?”

弗洛裏安好似被這個問題戳到了痛點一樣,他有些恨恨地看了一眼弗裏德裏希離開的方向,深呼吸幾次才問賽拉諾為什麽這麽說。

“弗裏德裏希、奧古斯都還有海爾德伯爵。”賽拉諾說,“之後見面,我要怎麽稱呼他呢?”

“……你以後會知道的。”弗洛裏安說,他搬出了這句老套的家長們的敷衍話術。

剩下的路程平淡乏味,他們花了大約一周的時間才看到維埃南的堡壘——一座與王國同名的城市,足以顯示它作為王城的重要性。

在來到維埃南之前,弗洛裏安已經帶著賽拉諾在衛城芙羅拉好好逛了一圈——他臨時接到了一個會議通知,要求他回到維埃南後立刻來皇宮參會,因此他只好把置辦生活用品的事提前了——這不得不讓他又租用了一架馬車,以便把這些東西載回去。

賽拉諾通過馬車的窗口向芙羅拉投下匆匆一瞥,緊接著,他就被帶去制衣店,弗洛裏安體貼地替店員攬下了測量數據的活——他也深知少年對於肢體接觸的反感和恐懼。

除了這些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制作好的、更為精致的訂制品,弗洛裏安還為他購置了一些成品和配飾作為“臨時”替代——盡管在賽拉諾看來它們大多已經足夠精美了。他誠惶誠恐地看著弗洛裏安挑選著價格不菲的寶石,在對方表示這只是用來做領結上的裝飾之後更加不安。

“先生……”他小聲說,輕輕地扯了扯弗洛裏安的衣角,“這太昂貴了……我的意思是……我還只是您的學生,用不著這麽……”

弗洛裏安向他投去安撫的眼神:“正因為你是我的學生——而且是最特殊的一個。”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皇帝也許會讓我帶你出席一些聚會,而他又是一個特別註重……細節的人。”

完成這些後,弗洛裏安總算能帶著他從頭到腳都“嶄新又幹凈”的學生回到維埃南了——盡管後者一路上都像是被拘束在了這些布料裏,連脊背都僵硬地挺著。

與芙羅拉緊湊的街道不同,維埃南的街道更加寬闊整齊,熱鬧也是另一種更為繁華的熱鬧:他們路過廣場時正有一隊街頭樂團表演,不出幾步,就有幾位老人湊成朗誦隊在齊聲誦讀一篇讚美春日的詩歌。一個捧著花的姑娘匆匆地從小巷跑來,不由也被這些吸引了註意力,提起裙擺,隨著音樂轉了幾個完美的圈,險些撞在一位路過的女士身上,但對方依舊帶著微笑為這場臨時起意的舞蹈鼓掌。幾個小孩則更加專註,沒有被這些事物幹擾,他們用粉筆在道路上畫了格子,排著隊向這個“冒險旅途”發起挑戰,年輕的父親對此不感興趣,他正坐在長椅上,一面註視著孩子們,一面將手裏的面包屑撒給鴿子。

無論是在家鄉坎培,還是西裏雅,賽拉諾都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城市氛圍,他這時總算從新衣物的束縛裏解脫了出來,一面好奇地扒著馬車的窗戶,一面又想克制住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因而看起來就像是在窗邊探頭探腦地窺視似的。弗洛裏安被他這種行為逗得好笑:“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吧,維埃南可沒那麽小氣。”

而且之後也會有很多機會來好好欣賞這座城市的。弗洛裏安在心裏補上這句。

皇宮被修建在城市中央——嚴格來講,是城市中央的維埃南大歌劇院旁。維埃南的第一位皇帝在看到此地的小丘時,第一反應是“這裏適合建一座劇院”,等他騎著馬來到山丘上向下俯瞰,他又立刻下了第二道命令:“在這裏建一座宮殿。”這個讓人忍俊不禁的故事被維埃南人代代相傳了下來,並以此作為音樂帝國的驕傲:就連皇帝的宮殿也被排在了歌劇院後面。

弗洛裏安就在歌劇院下了車,他吩咐車夫“像往常一樣”,又囑咐了賽拉諾一些細節,才匆匆地向宮殿走去。

離開了老師的庇護,賽拉諾又恢覆了那種謹慎、小心又拘謹的狀態:無論是對於維埃南還是對於弗洛裏安的莊園,他都是初來乍到。

弗洛裏安的莊園離皇宮不算太遠,然而賽拉諾在這短短的一段路程裏已經假設了無數種情況,就在他已經將自己幻想著驅逐出境時,車夫提醒他已經到了。

他本以為迎接自己的只有冷清的大門,但當他掀開馬車的簾子時,卻發現門口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性,穿著不算華麗,但又從各個細節透露出她身份的高貴:太陽帽以蕾絲和絹花裝飾,又從邊緣垂下輕紗,裙子是素色的,但卻有覆雜的暗紋裝飾,袖口的花邊有數層,自然地垂在兩邊,使袖子上的珍珠裝飾露了出來。

然而,她又顯然不是那種文雅的性格:賽拉諾下車的時候,她正在跟紮得過緊的束腰抗爭,帽子上的紗原本是用來遮擋住少女們的臉從而營造出一種朦朧模糊的美感,此時則被她搭在帽檐上,而等她被女官咳嗽著提醒了之後,她也只是停下了和束腰的爭鬥,剛一擡頭看到賽拉諾,就發出一聲驚訝的“哎呀”,隨後提著裙子向馬車這邊快步走來。

“你就是費裏的新學生嗎?”她問,語調聽起來像是只快樂的小鳥。她伸出手去,一面和賽拉諾握手,一面探頭探腦地看向馬車內:“費裏——我的小甜餅幹,你怎麽還不下來?”

賽拉諾通紅著臉——即便他知道這個甜膩的稱呼並不是給他的。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弗洛裏安先生……臨時被叫去皇宮參加會議……”

少女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害羞的紅色,但很快她又變得像幾秒鐘之前一樣輕快:“原來如此。請進吧,小可憐!你看起來在發熱——凱特琳女士,請你帶他進去吧,給他倒點水來。”

一個和善的女士就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少女對車夫和其他仆人吩咐了幾句,也快步跟了上來,這又讓旁邊的凱特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阿黛爾小姐……”

阿黛爾好像並不在乎似得,她難得能在莊園裏見到新鮮面孔,因而十分高興。她迫切地想要了解這個新學生,所以連續不斷地向他發問,還沒走到會客室,她就已經把賽拉諾的身世摸清了。她臉上露出一種天真又憐憫的表情,絲毫沒有考慮這樣的同情對於不幸來說已經是一種羞辱:“小可憐!還好你遇到了費裏!”

凱特琳為阿黛爾和賽拉諾倒好熱茶,又被命令去取些小吃來,等她退出房間後,阿黛爾卻突然換了一種神秘的口吻問道:“費裏跟你提起過我嗎?”

賽拉諾老實地搖搖頭。

阿黛爾撇了撇嘴,但她的藍眼睛裏立馬閃過一絲狡黠:“那你猜猜看,我是什麽身份呢?”她說完這句話,就以一種孩子般的、洋洋得意的眼神看向賽拉諾。

尼亞斯少年抿了抿唇,他不安地絞著手指:“我猜……您是也許弗洛裏安先生的妹妹……”他說,甚至不敢擡頭去直視阿黛爾的眼睛。

他這麽推測不無道理,阿黛爾年輕漂亮,從仆從們的態度來看,在這個家也頗有地位——對於一個貴族家庭來說,她方才的表現實在是過於活潑了,顯得有些不知禮數,但仆從們並未對她的行為做出什麽反應,只有凱特琳這個女官隱晦地提醒了幾句。

阿黛爾快樂地笑起來,她用扇子敲敲桌面,拖長聲調:“不對——”隨後又像只小兔一樣從沙發上跳起來,幾步來到賽拉諾身邊坐下,伸出右手,展示著那枚鑲著藍寶石的戒指:“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們已經訂婚了,只要等我成年,我就可以和費裏結婚。”

賽拉諾睜大了眼睛,而阿黛爾好像很滿意他驚訝的反應似的,又笑起來:“小可憐!這個詞把你嚇壞了嗎?‘結婚’,聽起來很美好浪漫,然而它對於一個生在貴族家庭的女性不過是‘交易’的另一種說法,我們是家族的商品,而家族得到的回報就是一條條血緣紐帶。”她說,對此好像已經麻木且習慣,“不過我很幸運,費裏愛我,而我也愛他——不過這是在我被送到維埃南之後的事情了。訂婚的消息剛送到我的桌邊時,我才十四歲——他們可真夠著急的!那時候我又哭又鬧,不想就這麽嫁給一個見都沒見過的男人,不過等我下了馬車,看到費裏站在門口而不是像其他男人一樣呆在辦公室的時候,我就對他有了好感……現在我在這裏已經呆了四年,只要年底的生日一過,我就可以要求他為我訂婚紗了!”

她興致勃勃地說著,直到凱特琳端著茶點回來才安靜,在女官的註視下乖乖回到了另一個沙發上。

過了一會,凱特琳再次離開了,於是阿黛爾又擠眉弄眼起來,她像那些舞會上的貴族小姐們一樣用扇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然後以一種歌劇演員似的誇張語調感嘆:“婚姻比彩券更需要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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