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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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下)

(九)

自與林挽雪的那一場爭吵後,柳無緣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來定王府。如今臨近初春,皇帝忽然變了性子,把許多事情都交由林挽雪處理。加之白皓凝遇喜,找不到擅長調理陰陽脈的大夫,林挽雪的性子愈發陰晴不定,沒人願意在此時觸他的黴頭。

眾人都說周挽霜與林挽雪兩兄弟的性格相差太大。周挽霜性格乖戾,而林挽雪沈穩冷靜。但在親近他們的人看來,他們兄弟二人骨子裏的偏執是一模一樣的。碰上白皓凝後,林挽雪的這種特性就越發明顯。

近日,白皓凝嘔吐得厲害 ,林挽雪尋了好多方子都沒有用。諸事眾多,林挽雪焦頭爛額,脾氣越來越差。

林挽雪坐在旁邊,餵藥給白皓凝。喝過藥後,白皓凝就已睡了。

他掖好被子,問:“阿凝不過才四個月半,怎麽吐得這般厲害?”

禦醫道:“婦人遇喜,需看個人體質。有的孕婦遇喜從來不吐,而有的孕婦則是上吐下吐,這是時常有的事,請王爺放寬心。”

林挽雪瞧著白皓凝消瘦憔悴的面容,久久才道:“那能落了這個胎兒嗎?”

那禦醫嚇得失色,當即跪下來勸道:“王爺使不得啊!胎兒來世上已然不易,何況這是王爺的第一個孩子,母子連心,滑胎傷身啊!”

林挽雪只好作罷:“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

“林挽雪,你何苦拿掉胎兒性命?”柳無緣臉色難看,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我不忍看阿凝如此辛苦。”

“男子遇喜不易。沒有合適的大夫照料,你如若貿然拿掉胎兒,只怕他也活不了。你想清楚了。”

“我已派人去尋了,總歸能找到的。你怎麽來了?”

“等你找到,不知猴年馬月。我曾在高人學過一點醫術,他就交我吧。看什麽,我不會下黑手的。”柳無緣拿著銀針在燭火前烤了一會,紮入白皓凝的手,冷冷道:“我還要看著你們到底如何成為怨偶的。”

林挽雪抿唇,燭火搖晃,閃過一絲疲色。他到底沒有反駁,只道:“謝謝舅舅。”

(十)

風波不斷的日子一旦翻頁,這時間流逝得就格外快。似乎就一眨眼的瞬間,六月唰一下就來了。

宣明帝卻在這時候病倒了。他一病,朝廷上下的心思湧動,一個勁地上書,懇求宣明帝立儲君。

逸陽殿內,滿屋都是充斥著藥草味。明明夏日,宣明帝卻裹得嚴嚴實實。他翻開一本又一本折子,每本看不過幾秒,就被扔到一邊去。何盈喜端來藥院開的湯藥,“聖上,該用藥了。”

宣明帝把折子一丟,接過藥碗,道:“朕自登基以來都沒怎麽生過病,今年不過貪涼了一些,就著涼了。病來如山倒,這一病後,朕總覺得力不從心,朝廷上的那些老狐貍都按快耐不住了。盈喜,你說朕是不是老了,鎮不住他們了?”

何盈喜哪敢討論政事,只能挑著講,他道:“聖上正值盛年,哪能見老?今年南族使者來我北臨,見了您的威嚴那可是畢恭畢敬,不敢有半分造次,高喊萬歲萬歲,萬萬歲呢。”

宣明帝被他逗笑了,把碗一放,“你啊,盡說些開心話。”他的目光掃過案上如山般的折子,“朕不是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只是,如今朝廷忙著站隊,各個皇子明爭暗鬥,朕看著實在糟心。”

他手掌貼著額頭,鈍痛感襲來。他休息了好一會,似乎想起了什麽要緊事,把候在外頭的大理寺卿召進殿內,沈聲道:“李元夕審的差不多了,不能再留了,以免夜長夢多。”

大理寺卿走後,宣明帝越發頭疼,他忍著疼痛,吩咐身邊的何盈喜:“你去把趙忠孝、姚歆、江義找來。”

“是。”

*

六月,對於林挽雪說,並不是好日子。他這些日子在皇宮和王府兩頭跑,人不僅瘦了一圈,還因頻發肝火,嘴角長了不少的燎泡。

除此之外,南下的郭晗雨在六月上中下旬分別發來三封密報,上旬言南族近來縷縷犯界,似有起兵之意;中旬言南族舉全國之力,全民武裝;下旬直言南族開始在邊界集結兵力,準備發兵攻打北臨。

北臨上下也得知了這個消息,氣氛緊張了起來。

林挽雪被一道聖旨召進宮,徹夜待在宣明帝身邊,連家都不能回。而白皓凝快臨近產期,身子也不好,時常不吃藥,都是自己看著,逼他喝下去。他現在暫時回不去王府,府裏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讓白皓凝好好喝藥。

“李元夕死了?”

“死了。”

林挽雪正用著膳,聞言連飯也不吃了,“她不是七月問斬嗎?”

郭卷平:“李元夕逃出詔獄,跳城樓而死的。”

沒人知道李元夕是如何躲過層層看守,又是如何跑上城樓一躍而下,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李元夕,西夏最金貴的長公主,用跳城的壯烈方式來殉她的國。

林挽雪半響說不出來話,心裏很沈悶,像是對一個故人離去的惋惜。但這點小傷感很快被另一種堅決取而代之。

他道:“不能讓阿凝知道這件事。”

郭卷平離開後,林挽雪跟著領路的小太監去了逸陽殿,逸陽殿的門緊閉著,似乎在談要緊事。

他正打算離開,卻聽到門內傳來這樣的對話。

何盈喜道:“聖上,靜王妃伏誅了。”

宣明帝好一會才緩緩道:“李元夕也算個剛烈女子,吩咐下去,按照皇室宗親的規格將她好好安葬,別辱沒了她。”

林挽雪僵在原地,領路的小太監悄悄瞅了一眼,只見定王的面容緊繃,極力忍耐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情緒。

北臨朝廷就南族開戰,何人領兵一事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有人推薦靜王,有人推薦三皇子,也有人推薦定王或者其他將軍等武將。無論怎麽討論,這個說好,那個就跳出來反對。

吵了快十幾日,宣明帝聽的頭疼,一拍板子,就定了林挽雪。他絲毫不意外,從容地跪下領旨。

宣明帝讓他出征的時間很急,根本不給他回家的看望白皓凝的機會。

大軍集結那日,他身穿赤燕鎧甲,在高臺上看著一群黑壓壓的人頭,忽然擡高手臂,收緊五指,喝道:“隨我出征,收覆南族!”

臺下的士兵跟隨重覆,引得眾人戰心高昂。

他隨即拜別宣明帝,走下高臺,在眾人的簇擁下,翻身上了馬。

“起征!”

軍隊離開的剎那,林挽雪的右眼皮猛然跳動,不安的感覺彌漫整個胸腔。

定王府內,郭卷平背著手,看向一方天空。

大片大片的烏雲慢慢駛過,然後停留下來,籠罩了整個京華。

郭卷平從容的臉上浮現一絲殺意,“主子走了,可以實施了。”

(終)

南族和北臨開戰後便打得不可開交,所見之處是烽火連天,鐵騎踏屍,血濺柔只,說不出荒涼和可怖。

林挽雪處理好身上的傷口,怎麽也睡不著,索性披了件外袍,登上城墻。

冷風呼嘯,狼煙高漲,墻上的火炬在風中搖曳,一地霜華鋪滿,寂寥蒼涼,此時正好是深秋末尾,再過十五日就是初冬。

南族地理位置不同於北臨,深秋時刻,寒露重,站崗的士兵盔甲上凝結了一顆顆的小水珠,再冷一點,就可凝結成霜。

林挽雪張開掌心,隨後合攏五指,神色越來越難以揣度,誰也不知道此刻這位年輕的王爺在想什麽,只見他站在城垛後,手撐在石磚,獨自眺望遠方。

*

京華內,定王府周圍重兵把守,昔日熱鬧的王府街前冷冷清清。鮮少有人知曉為什麽宣明帝要在林挽雪出征後派兵囚禁王府裏面的人。

自白皓凝受驚誕下孩子後,就陷入了昏迷。桓秋給他餵藥,他牙關緊閉,抗拒著旁人的餵藥。桓秋餵也餵不進,急得快要跳腳,擼起袖子,便想把藥灌進去,剛把藥碗拿起,灌藥的動作就被一直修長如玉的手給阻止了,她扭頭一看,是郭卷平。

桓秋見了他,沒給他好臉色,“你來做什麽?”

“你這樣灌不進去的。”郭卷平說著就要拿走她的碗,桓秋當即抓緊碗,另一只手打向他的腹部。

郭卷平往後一撤,一手擋住她的攻勢,一手把她拉起。桓秋不受力地往他這邊倒,碗裏的湯藥灑出了一半,把郭卷平的鞋子給弄濕了。

“放開!”桓秋動了怒氣,攻勢更加的致命。不過正因如此,她的招式處處是破綻,不一會就落了下風。

郭卷平奪過藥碗,踢向桓秋的腿肚,強迫其跪下,接著把她的手反剪在後,“心性太躁,當影衛只會要了你的命。”

“與你何幹?”桓秋掙脫不開,側頭罵道:“為什麽要背叛王爺?你這個叛徒!”

“北臨的江山不能容他人染指——更何況小公子身上還有西夏的血脈。”

“那也不是你能決定的。郭卷平,王爺最討厭別人背叛他,可你偏偏要這麽做,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郭卷平松開了她,走向白皓凝的床榻旁,把人扶起,捏著他的臉頰,迫使他張開口。

然後舀了一點湯藥,把匙羹抵住他的舌頭,慢慢地餵入藥,“即使我不說,王爺也瞞不了多久,你以為恢覆記憶的白皓凝會心甘情願和一個滅他國家,殺他族人的‘愛人'在一起嗎?我這麽做不過是成全了他。桓秋,主子一定要繼承大統,他不該被這些情愛給絆住。”

桓秋怒道:“王妃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郭卷平專心餵著白皓凝,淡淡道:“我再跟你說件事吧——聖上已經封鎖了全部消息,白皓凝註定活不了的。屆時主子回來,他也不會知道他死了,只會以為他離開了北臨。”

宣明帝出手,這事再無回轉的餘地。

“他醒來的那一刻就是死期。”

“你就如此盼望著他死?”桓秋滿腔悲涼,水光中,眼前的人一頓,又恢覆如常。

沈默中給出答案,她轉身沖出內室。

郭卷平低頭繼續餵藥,“我不在乎。”

日子一天天過去,郭卷平看著白皓凝的臉色日益蒼白,最後請來了柳無緣。

只消一眼,柳無緣看完後,揣著袖子離開了王府,留下一句“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準備後事吧。”的話。

柳無緣看得出,郭卷平也看得出,這個被冠於“絕色”的男人還是走到了盡頭。

一場愛恨情仇,要了他的性命。

郭卷平替他掖好被子,無聲地退出去。

初冬,北臨的雪洋洋灑灑地飄滿天空。

白皓凝從昏迷中醒轉,虛弱地下了床,走出暖如春的房子。

飛雪連天。不一會兒,雪花落滿了他的全身,那融化在臉上的雪水,像是一張流淚的面龐。

白皓凝看著攔在他身前的郭卷平,“讓我走。”

郭卷平什麽也沒說,一雙眼睛從頭到腳打量著他,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隨即把身上的禦寒外袍披在他身上。

衣袖忽而被攥緊,白皓凝仍在苦苦哀求。

他的面容失去所有的生氣,①蒼白與死亡慢慢爬上這具虛弱的身體,奪取他的生機,似一盞即將熄滅的燈火,在寒風中捶死掙紮。

郭卷平輕聲開口:“你走不了多久,你會死在路上的。”

“可我已經兌現了林挽雪的承諾,不是嗎?”

對方不為所動,白皓凝繼續道:“郭卷平,你知道的。只要我存在一日,林挽雪就永遠背負著欺君一罪名。所有人都想我死,萬一哪日,我身份暴露,他就會失去朝臣的信任與支持。”

“況且,你的目的不也達成了嗎?”

良久的沈默中,白皓凝快要急了,郭卷平輕嘆道:“給主子寫封臨別信吧。寫完了,我就讓你走。”

白皓凝提著筆,盯著桌上潔白的紙張,沒有立刻動筆。誰也不知道他此刻想著什麽,等到筆尖綴滿了一顆黑色的水珠,啪地掉落到潔白的紙張。他才收回思緒,提筆寫字。

郭卷平側身一請,道:“走吧。”

圍在定王府的重兵讓出一條道路,郭卷平在白皓凝臨行前給了他一把匕首。郭卷平在重兵的簇擁前,望著那個行將就木的單薄身影漸行漸遠,然後化為一點消失在他們的眼前。

回到府上,郭卷平看著桌上信上大大的“滾”字和“狗賊親啟”的信封。每一筆每一畫似乎都充滿了無力的恨意。

他沈默地拿起白皓凝扔下的狼毫筆,又重新寫了一封,在信封的外頭寫上“飛清親啟”。

那信頭和白皓凝的大差不差,只不過多了幾個字——林挽雪,你滾吧。

*

飛雪滿群山,哪裏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白皓凝坐在牛車上小憩,模樣似乎是累極了。

牛車是過路的樵夫見他可憐,好心地載他一程。

樵夫趕著牛車,道:“睡吧,等到了目的地我再叫你。”

白皓凝很快墜入了夢鄉,夢裏他久違地見到自己的家人。他們一個個滿含熱淚地看著他,握著他的手,說受苦了。他沒忍住,撲在他們的懷裏痛哭,訴說著他的思念之情。

而後,白氏族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最愛的男人——厲思歸。

厲思歸半蹲在他的身前,指腹抹去他的淚水,用最輕柔的語氣來安慰他。即便他早已不是當初的白皓凝,但那溫柔的眼神裏仍是如初,裏面沒有一絲絲指責和怪罪,反倒是滿滿的心疼。

他傾身親吻了白皓凝的眼睛,說:“小凝,回家吧。”

人世間裏走一遭,無非是來體驗生老病死,愛恨嗔癡,可短短八個字,數以萬計的不同人生,或生,或死,或愛,或恨。只道是造化弄人,命中如此。

一朝夢醒,白皓凝勉強地睜開眼睛。下了車,他謝過樵夫,繼續趕路。地上已是積了厚厚一層雪衣,他赤腳踩上去,卻沒有任何感覺,因為腳已經被凍到失去知覺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雙腳被他走到變成黑紫,然後出血。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星,眩暈吞噬他的神識,而體內的熱量被寒氣一點點抽取,只剩餘溫,長長的血跡在尾後追隨著,看著觸目驚心。

天色逐漸變黑,他的行動越來越緩慢,走的距離越來越小。寒風凜冽,那搖搖欲墜的身體仍試圖向前邁去,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七步,八步,九步。

他張了張口,風雪湧進口中,纂取他最後的餘溫。白皓凝沒能邁出第十步,他倒在北臨的荒土之上,再也沒能爬起來,他將永遠沈睡在這裏。

白皓凝微弱地喘息著。他在發黑的視線中,隱約聽見,遠方的呼喚與哀鳴,在召喚著他趕快歸來,那是獨屬他的,幹凈的,溫暖的卻又是如此充滿悲傷的呼喚。

他望著回家的方向,清淚混血,而諸多的絕望將他拉回北臨,“等……等……我,我……要……回……家。”

他回不去了。他再也跨不過去北臨,回到他的故土,擁抱那一個個屬於鮮活生命的故人。

但他仍捶死掙紮,直至眼神渙散,身軀冰涼。那高舉的手從半空中落在了地上,再也沒能舉起。

那個半生流離在外地的人,仍是沒有回到他的家,他將永遠沈睡在這個荒涼的異地之中。

他等不來故人,故人也等不來他。遙遙兩地,相隔千裏,卻是無期歸途,無緣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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