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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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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1)

松軟的雪落滿了屋檐與泥土。

寧安王府的喜帶紅綢尚未拆下,白色的細雪蓋在上面,將它們浸濕,遠遠看去,外頭的紅得更紅。

韓浪收到消息趕來時,卷平正守著院門,出入的婢女手捧食案,食案上放著許多碎瓷與紗布,無一不沾染著血跡。

候在客房的大夫一個接著一個被請進室內,又一個一個被趕出來。

“如何了?”韓浪問。

“兇多吉少。”卷平撇了一眼韓浪,“大夫都說束手無策。”

“晗雨呢?”

“正收拾東西。”卷平補充道:“主子罰她去南地暗樁兩年。”

“兩年?”韓浪對於這個處置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我原先她要掉一層皮才行。別這麽看我,那人對王爺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卷平一時無言,韓浪站累了,將半個身子靠在墻上,看著進出的婢女與大夫,想那人回京華之前才從鬼門關游一遭,回了京華之後,又挨上一刀。

也不知能不能活得下來。

身為北臨臣子,他自然希望白皓凝最好就此而去,但作為寧安王部下的一員,他曾見過林挽雪為了那人連命都不要,若那人不在了,只怕林挽雪平生都要為情所困,再生不出雄心壯志。

他們這次回京華路上本就禍事不斷,若再生事端,恐有大變。思及此處,韓浪覺得心累,他閉上眼睛,淡淡道:“晗雨糊塗,此去南地,就當受個教訓,磨煉一下她的心性。卷平,尋常大夫救不了他,去請柳家世子吧。”

“柳世子雲游四海仍未歸來。”說著,卷平拿出一塊令牌,扔給了他:“我已暗中派人去宮中接劉與義出來,小王妃能不能活下來就要看他了。你拿著它去城東酥禾糧鋪,挑些合適的人手。”

令牌破風而來,韓浪揚手一抓,睜開眼,看見令牌上的“雪”字,長眉一挑:“傳喚劉與義必定會驚動聖上,他的身份怕是瞞不住。不如把那些見過他的人全都扣下,找法子堵住他們的嘴。”

“自然。”卷平問:“軍中有多少人知曉小王妃男子的身份?”

“除卻我和王爺,將士們只知王爺帶回了個心上人。”韓浪朝手中呵了口氣,“你動作倒是快,不過,如今有許多雙眼睛盯著王府,要瞞下他的身份不是件易事。”

“韓浪,你有沒有聽說過三人成虎這個故事?”

“一人傳虛,千人傳實。”韓浪身子向前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要坐實他小王妃的身份?”

“是。”卷平道:“麟德殿一事,朝中議論紛紛,對於小王妃這個人好奇得很,我們不如坐實他的身份,讓整個京華的人都知曉小王妃的存在。至於是男是女,不是有寧安王妃頭銜頂著麽?”

“那日後他要出來面見眾人該如何?讓他男扮女裝?”

卷平點頭:“主子也是這樣想的。”

韓浪忽然覺得荒唐,且不說其他,單論白皓凝願不願意就是個棘手的事情,他捏著手中令牌,心想那白皓凝寧願去死,也不願這樣茍且偷生的活著。

更何況,白皓凝本就生無可戀。

那一場殺戮早已成血海山河,隔在二人對面,無法逾越。

*

麟德殿上寧安王請求賜婚一事,不僅在朝廷炸開了鍋,民間亦是如此。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兩日後,寧安王府辭退大批奴婢,加強周圍的防守一舉,更教人心生好奇,有人找到了曾在府上伺候過的仆人,想要問個究竟,那仆人只道“寧安醉倒美人懷”,其餘的不肯再多說半句。

因著這句話,眾人的註意力逐漸轉移到身世成謎的白皓凝身上,一時間眾說紛紜,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隨後有關白皓凝二人的話本說書,戲劇小曲悄無聲息出現在鄰裏街坊,贏得眾人追捧。

寧安王妃這個名頭便在京華盛到極點,朝中有些老臣坐不住了,直道子虛烏有的事情,簡直是無稽之談,獲得百姓一片倒喝聲。

氣得那些老臣寫下奏折,痛斥民間流言惑眾,玷汙了寧安王的清譽,惟願皇帝能有所行動。

奏折連夜被送進宮中後,仿佛石沈大海,得不到一點反應,朝臣心中明了,不再對民間流聞評價,任其傳播。

相較於外面的熱鬧,身為話題中心的寧安王府沒有任何動靜,十分安靜。

韓浪看著正在輕點成箱成箱的衣物首飾的卷平,連嘖幾聲:“千金裘,雲中錦,香雲紗,翠玉鉤,這些個東西可價值不菲,王爺好大的手筆。”

他打開離自己最近的多寶盒 ,從裏挑挑撿撿,最後拿出一支雀鳥步搖,放在手中細細把玩。

“這些是娘娘在時為主子籌備的聘禮。”

林挽雪的母親,是當今皇帝的妃子——淑妃。

而淑妃早在八年前病薨,只留下兩個半大的孩子,一個是寧安王林挽雪,另一個則是因淑妃遺言,被過繼到靜王膝下的十二皇子,現為靜王世子的周挽霜。

娘娘二字,讓躺在榻上的韓浪聽了挺直身板。

他敬重的人不多,淑妃柳攸宜是其中之一。

可惜的是,如今淑妃一名諱,人人三緘其口,避而不談。

韓浪把雀鳥步搖放回原處,心道娘娘也只能喚娘娘了。

隨後,他擡頭道:“這些拿來配他,實在是辱沒了。”

卷平停下清點,定定地看向他,平靜的眼眸裏倒映出韓浪高大的身影。

“自赤燕軍班師回朝,你就一直不太對勁,我原以為是長路漫漫,舟車勞頓所致,如今看來是小王妃。”

“邊疆發生的事,我不太清楚,但你對他如此反感,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因為他的身份?”

他的語氣很輕,韓浪卻能從其中聽出試探的意味。

“我……”

韓浪很想把事實托盤而出,但又不能這麽做。

於是他索性道:“鄉野下人,粗俗男子,何以配得上我北臨親王,我萬望王爺能夠早些厭倦了他,將他棄於身後。”

卷平搖頭:“好惡不言於表,這句話還是你教我的。”

韓浪擺手,不耐煩道:“罷了,我日後記著便是。”

說罷,二人忽然聽到一陣匆忙腳步聲,直奔他們而來,放眼望去,是個婢女。

那婢女見了他們福身作禮,笑道:“兩位大人,小王妃,小王妃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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