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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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2）
熱浪隨風一陣接一陣的撲來，雕梁畫柱被火焰一點點吞噬，最後轟然倒地，濺起滿天星火。
滾滾濃煙將半邊天色遮住，從遠處看去，如黑雲壓城，不見一絲希冀。
整個城裏亂成一團，逃難的人來不及收拾任何東西，抱起孩子，躲開刀芒，齊齊往城門奔去。
唯有一人與眾人相反而行，直奔火海。
人潮擁擠，將他擠到角落，那人急切，見旁邊有一輛架子車，便踩著它，使出一招輕功，借力跳上二層高的酒樓，又順著兩根柱子，爬上了屋檐。
他挑的路徑不好，一路上房子高低不齊，他心緒不平，連輕功都使不好，一個錯眼從房檐摔了下來，所幸房子不高，下面剛好有一車的草料，這才傷的輕。
緊趕快趕，那人終於來到城宮，而熊熊烈火燒得更旺，火海裏傳來淒厲的慘叫聲，燒焦的糊味、奇異的肉香味、火油的煙硝味彌漫在空中。
他想要沖進火海之中，卻被趕來的人死死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火海中的人、物通通化為灰燼。
“不要！”
白皓凝猛然睜開眼，劇烈的心跳聲直沖耳膜，突突個不停。
疼痛也慢慢從恢覆的知覺裏襲來，他不自覺的悶哼一聲。
水霧迅速彌漫整個眼睛，眼皮一眨，豆大的淚珠就掉落下來。
他還未緩過神來，就聽見誰在說醒了醒了。
白皓凝扭頭望去，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他眨了眨眼睛，仍是不見任何事物，心底忽然慌了起來，他慢慢道：“為何……不點……燈？”
房中驀然安靜下來，良久，白皓凝聽到有人道燈一直點著。
只是他看不見。
看不見？
一種難以接受的事實擺在白皓凝的面前——他失明了。
白皓凝睜大眼睛，伸手在空中艱難地揮動，似要抓住什麽，卻感到手腕被人輕輕握住，喚了他一聲“阿凝”。
那人聲音極為輕柔，生怕嚇到他，而白皓凝先是陷入到失明的悲傷中，繼而聽到床榻邊的人喚他，他只覺得陌生，想從腦海裏翻出有關這個人的記憶，卻發現記憶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
巨大的恐懼油然而生，他使盡渾身力氣，揮開那只手，單單一個動作就扯動了傷口，痛得他霎時冒冷汗：“你們……是何人？這裏……又是……哪裏？我……阿爹……與阿娘……呢？”
林挽雪哄人的手一僵，轉頭問道：“劉與義，這是怎麽回事？”
韓浪和卷平踏入房內時，只見寧安王面色陰沈，一旁的劉與義急得大汗淋漓。
二人還不知發生何事，就聽到“噗通”一聲，有人雙膝下跪，劉與義忙道：“微臣曉得了，這位小公子受了劇烈撞擊與刀傷，顱內淤血積壓，這才導致失明又失憶。”
失憶了？
卷平與韓浪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中的驚詫，卻同時詭異地松了口氣。
劉與義還在繼續解釋：“王爺，給微臣一點時間，微臣必定會治……誒，二位大人拉微臣做什麽，微臣……唔唔！”
可憐的劉與義還未講完餘下的話就被韓卷二人架著胳膊拖走了。
房內倏然安靜下來，連房檐上的融雪聲都能聽得見。
林挽雪往前走幾步，坐回床榻旁的小圓凳上，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要替白皓凝擦汗，惹得那人躲開。
“別動。”林挽雪俯下身子，認認真真地擦去他鬢邊的冷汗，似在試探又似在確認：“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
“不認……”白皓凝剛要答話，忽然頭腦感到一陣眩暈，人就昏了過去。
*
北院是寧安王所住之處，三日前，大量的影衛被調回王府，他們藏身於各個角落，守著這一方土地，若有旁人瞧見這幅場景，定要驚嘆好大的陣仗。
內室，鎏金蓮花香爐靜靜地燃燒，輕煙順著香爐鏤空處飄散在空中。
屏風後，雙層的紅色床幔垂到地上，遮住正在入眠人的身形。
一切顯得安靜又和諧。
兩個時辰後，一只蒼白且修長的手抓過床幔想要起身，卻忘了床幔禁不起這般拉拽，床幔似水緞一樣絲滑地掉落到地上，而那手的主人用手肘支起大半的身子往床緣邊挪動，慢吞吞地伸手去撈。
這一撈，床幔沒撈著，倒是自己從床上摔下來，發出一陣好大聲響。
離得最近的侍衛聽見了聲，心道不好，眼疾手快地推開房門，一股暖香撲面而來，走進室內幾步，往右看去，紫檀金絲紗屏風後，一個人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侍衛臉色頓時變得驚慌，喊道：“快去喚禦醫！”
白皓凝醒來時，人已經重新躺在床裏，剛動幾下手指，就被一只掌心遍布薄繭的手給握住，冷清低沈的音色在耳邊落下。
“阿凝，你現在感覺如何？”
“放開我。”白皓凝道。
林挽雪依言松手，候在一旁的婢女將煮好的湯藥呈上，待林挽雪端起藥碗後，便退出了內室。
“喝藥。”林挽雪舀了一勺，把藥送到他的唇邊。
湯藥是溫的，羹匙上的藥水滴入唇內，舌尖嘗到了苦味，讓白皓凝皺起眉。
他偏過頭去：“我不喝。”
林挽雪怕藥冷了，將湯匙放回碗中，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阿凝若不喝，傷如何能好？”
白皓凝傷口疼得厲害，實在不願跟他扯嘴皮子：“你到底是誰？我又是誰？”
自打他醒來，失明讓他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不知日夜黑白，什麽都要旁人伺候。
而失憶更是讓他感到驚慌無助，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又要到何方去。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就那幾個，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們的身份。
即便這幾日他們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但他仍生出強烈抵觸的念頭，那是一種心無歸處，漂泊無依的不安。
所以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下來的答案。
林挽雪將湯藥攪了攪：“那你喝藥，我告訴你。”
就見白皓凝聞言轉過頭，一雙漂亮靈動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眼裏的防備和警惕一目了然。
林挽雪松開羹匙，道：“我是林挽雪，當今聖上的第六子，北臨的寧安王。你叫白皓凝，是邊塞禾城人士，兩年前你在路途受了重傷，機緣巧合下，我救了你，你為報答我，表示要以身相許。回京華時，我的下屬不小心將你誤認為刺客，傷了你，才讓你變得如此。”
“你騙我。”白皓凝板著臉，冷冷道。
沒有任何由來，他直覺林挽雪在撒謊。
隨後他聽見林挽雪笑了下，對他說“是”。
“你……”
林挽雪繼續道：“兩年前，我駐守邊關，機緣巧合下與你相識，那時你還是個只會跟在我身後，追著我喊林大哥的少年。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可好景不長，西夏與北臨開戰，開戰前，你同我吵了一架後不知所蹤，我當時分身乏術，只能派人私下尋你，卻毫無消息，再次見你時，正值禾城大火，只是遙遙一面，你又沒了蹤跡。我花費數月時間，才尋回了你。”
白皓凝聽著，手中被林挽雪塞了塊冰涼的東西，他摸了摸，是塊玉佩，那人道：”那時你被人拐入青樓，我得了消息後，便拆了那家青樓，將你帶回京華，而我的下屬卻誤認你是刺客，這才將你傷了。”
白皓凝聽完不知是何滋味，問：“那我的家人呢？”
“他們都逝世了。”林挽雪又道：“阿凝又夢到那場大火了嗎？”
白皓凝不答反問：“什麽大火？”
林挽雪見他眼中的警惕倏然加重，完完全全表現在臉上，心道是猜對了。
白皓凝從前就是這般，喜怒哀樂形於色，簡單易懂。他想許是白氏家族很偏愛這個青年，不願讓他染上一丁點權謀心計。
若不是那場大火，白皓凝斷然不會失蹤，林挽雪思緒回到三個月前。
沾染烈毒的羽箭仿佛還在胸膛內，白皓凝雙目赤紅，怨恨和莫大的悲傷交織在眼睛裏，他手持寶石匕首，卻沒有趁機要自己的命，只是狠狠地推開他，任憑自己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喚聲都挽留不住。
太疼了，那種失去珍寶的感覺實在讓人害怕，如今失而覆得實屬不易。
他想如今白皓凝將前塵忘得一幹二凈，興許他們能重修舊好。
這一念頭剛冒出，就如烈火般燎原，燒得旺盛，燒得理智全無，他沒經過思考，瞬間就下了某個決定。
他要與他千秋歲裏，萬年歡會，恩愛長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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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隨風一陣接一陣的撲來，雕梁畫柱被火焰一點點吞噬，最後轟然倒地，濺起滿天星火。
滾滾濃煙將半邊天色遮住，從遠處看去，如黑雲壓城，不見一絲希冀。
整個城裏亂成一團，逃難的人來不及收拾任何東西，抱起孩子，躲開刀芒，齊齊往城門奔去。
唯有一人與眾人相反而行，直奔火海。
人潮擁擠，將他擠到角落，那人急切，見旁邊有一輛架子車，便踩著它，使出一招輕功，借力跳上二層高的酒樓，又順著兩根柱子，爬上了屋檐。
他挑的路徑不好，一路上房子高低不齊，他心緒不平，連輕功都使不好，一個錯眼從房檐摔了下來，所幸房子不高，下面剛好有一車的草料，這才傷的輕。
緊趕快趕，那人終於來到城宮，而熊熊烈火燒得更旺，火海裏傳來淒厲的慘叫聲，燒焦的糊味、奇異的肉香味、火油的煙硝味彌漫在空中。
他想要沖進火海之中，卻被趕來的人死死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火海中的人、物通通化為灰燼。
“不要！”
白皓凝猛然睜開眼，劇烈的心跳聲直沖耳膜，突突個不停。
疼痛也慢慢從恢覆的知覺裏襲來，他不自覺的悶哼一聲。
水霧迅速彌漫整個眼睛，眼皮一眨，豆大的淚珠就掉落下來。
他還未緩過神來，就聽見誰在說醒了醒了。
白皓凝扭頭望去，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他眨了眨眼睛，仍是不見任何事物，心底忽然慌了起來，他慢慢道：“為何……不點……燈？”
房中驀然安靜下來，良久，白皓凝聽到有人道燈一直點著。
只是他看不見。
看不見？
一種難以接受的事實擺在白皓凝的面前——他失明了。
白皓凝睜大眼睛，伸手在空中艱難地揮動，似要抓住什麽，卻感到手腕被人輕輕握住，喚了他一聲“阿凝”。
那人聲音極為輕柔，生怕嚇到他，而白皓凝先是陷入到失明的悲傷中，繼而聽到床榻邊的人喚他，他只覺得陌生，想從腦海裏翻出有關這個人的記憶，卻發現記憶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
巨大的恐懼油然而生，他使盡渾身力氣，揮開那只手，單單一個動作就扯動了傷口，痛得他霎時冒冷汗：“你們……是何人？這裏……又是……哪裏？我……阿爹……與阿娘……呢？”
林挽雪哄人的手一僵，轉頭問道：“劉與義，這是怎麽回事？”
韓浪和卷平踏入房內時，只見寧安王面色陰沈，一旁的劉與義急得大汗淋漓。
二人還不知發生何事，就聽到“噗通”一聲，有人雙膝下跪，劉與義忙道：“微臣曉得了，這位小公子受了劇烈撞擊與刀傷，顱內淤血積壓，這才導致失明又失憶。”
失憶了？
卷平與韓浪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中的驚詫，卻同時詭異地松了口氣。
劉與義還在繼續解釋：“王爺，給微臣一點時間，微臣必定會治……誒，二位大人拉微臣做什麽，微臣……唔唔！”
可憐的劉與義還未講完餘下的話就被韓卷二人架著胳膊拖走了。
房內倏然安靜下來，連房檐上的融雪聲都能聽得見。
林挽雪往前走幾步，坐回床榻旁的小圓凳上，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要替白皓凝擦汗，惹得那人躲開。
“別動。”林挽雪俯下身子，認認真真地擦去他鬢邊的冷汗，似在試探又似在確認：“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
“不認……”白皓凝剛要答話，忽然頭腦感到一陣眩暈，人就昏了過去。
*
北院是寧安王所住之處，三日前，大量的影衛被調回王府，他們藏身於各個角落，守著這一方土地，若有旁人瞧見這幅場景，定要驚嘆好大的陣仗。
內室，鎏金蓮花香爐靜靜地燃燒，輕煙順著香爐鏤空處飄散在空中。
屏風後，雙層的紅色床幔垂到地上，遮住正在入眠人的身形。
一切顯得安靜又和諧。
兩個時辰後，一只蒼白且修長的手抓過床幔想要起身，卻忘了床幔禁不起這般拉拽，床幔似水緞一樣絲滑地掉落到地上，而那手的主人用手肘支起大半的身子往床緣邊挪動，慢吞吞地伸手去撈。
這一撈，床幔沒撈著，倒是自己從床上摔下來，發出一陣好大聲響。
離得最近的侍衛聽見了聲，心道不好，眼疾手快地推開房門，一股暖香撲面而來，走進室內幾步，往右看去，紫檀金絲紗屏風後，一個人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侍衛臉色頓時變得驚慌，喊道：“快去喚禦醫！”
白皓凝醒來時，人已經重新躺在床裏，剛動幾下手指，就被一只掌心遍布薄繭的手給握住，冷清低沈的音色在耳邊落下。
“阿凝，你現在感覺如何？”
“放開我。”白皓凝道。
林挽雪依言松手，候在一旁的婢女將煮好的湯藥呈上，待林挽雪端起藥碗後，便退出了內室。
“喝藥。”林挽雪舀了一勺，把藥送到他的唇邊。
湯藥是溫的，羹匙上的藥水滴入唇內，舌尖嘗到了苦味，讓白皓凝皺起眉。
他偏過頭去：“我不喝。”
林挽雪怕藥冷了，將湯匙放回碗中，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阿凝若不喝，傷如何能好？”
白皓凝傷口疼得厲害，實在不願跟他扯嘴皮子：“你到底是誰？我又是誰？”
自打他醒來，失明讓他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不知日夜黑白，什麽都要旁人伺候。
而失憶更是讓他感到驚慌無助，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又要到何方去。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就那幾個，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們的身份。
即便這幾日他們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但他仍生出強烈抵觸的念頭，那是一種心無歸處，漂泊無依的不安。
所以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下來的答案。
林挽雪將湯藥攪了攪：“那你喝藥，我告訴你。”
就見白皓凝聞言轉過頭，一雙漂亮靈動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眼裏的防備和警惕一目了然。
林挽雪松開羹匙，道：“我是林挽雪，當今聖上的第六子，北臨的寧安王。你叫白皓凝，是邊塞禾城人士，兩年前你在路途受了重傷，機緣巧合下，我救了你，你為報答我，表示要以身相許。回京華時，我的下屬不小心將你誤認為刺客，傷了你，才讓你變得如此。”
“你騙我。”白皓凝板著臉，冷冷道。
沒有任何由來，他直覺林挽雪在撒謊。
隨後他聽見林挽雪笑了下，對他說“是”。
“你……”
林挽雪繼續道：“兩年前，我駐守邊關，機緣巧合下與你相識，那時你還是個只會跟在我身後，追著我喊林大哥的少年。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可好景不長，西夏與北臨開戰，開戰前，你同我吵了一架後不知所蹤，我當時分身乏術，只能派人私下尋你，卻毫無消息，再次見你時，正值禾城大火，只是遙遙一面，你又沒了蹤跡。我花費數月時間，才尋回了你。”
白皓凝聽著，手中被林挽雪塞了塊冰涼的東西，他摸了摸，是塊玉佩，那人道：”那時你被人拐入青樓，我得了消息後，便拆了那家青樓，將你帶回京華，而我的下屬卻誤認你是刺客，這才將你傷了。”
白皓凝聽完不知是何滋味，問：“那我的家人呢？”
“他們都逝世了。”林挽雪又道：“阿凝又夢到那場大火了嗎？”
白皓凝不答反問：“什麽大火？”
林挽雪見他眼中的警惕倏然加重，完完全全表現在臉上，心道是猜對了。
白皓凝從前就是這般，喜怒哀樂形於色，簡單易懂。他想許是白氏家族很偏愛這個青年，不願讓他染上一丁點權謀心計。
若不是那場大火，白皓凝斷然不會失蹤，林挽雪思緒回到三個月前。
沾染烈毒的羽箭仿佛還在胸膛內，白皓凝雙目赤紅，怨恨和莫大的悲傷交織在眼睛裏，他手持寶石匕首，卻沒有趁機要自己的命，只是狠狠地推開他，任憑自己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喚聲都挽留不住。
太疼了，那種失去珍寶的感覺實在讓人害怕，如今失而覆得實屬不易。
他想如今白皓凝將前塵忘得一幹二凈，興許他們能重修舊好。
這一念頭剛冒出，就如烈火般燎原，燒得旺盛，燒得理智全無，他沒經過思考，瞬間就下了某個決定。
他要與他千秋歲裏，萬年歡會，恩愛長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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