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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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珂和穆君洋順著別人指的方向，摸到潘惠蘭的菜地時，她正在鋤地。
紫色的天與遠方連成一片，而她單薄的脊背彎起，只剩一層皮包裹著的手握住已老舊的鐵鋤木桿，一下一下堅定地砸在黃色的土地上，翻起內裏深色的土壤。
二人想起白曉怡對他們說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有空的時候，幫我去看看我媽媽。”
“我們家只有我和我媽媽了，但我沒空陪她。”
穆君洋和景珂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問道：“你們村委會經常去看你媽媽嗎？”
“嗯，自從我哥死後就經常去。但我媽媽是個很倔的人，她不想接受他們的施舍，剛開始的時候，拿來的東西都會被丟出去。”
“她特別喜歡講一個故事，是她年輕時的事——她從一個很貧窮的地方嫁來這，有一天種菜的時候，有人路過菜地，問旁邊的人道‘這菜種的真好，誰家種的啊？’，那個人就說‘你去村頭問一句，誰家老婆一股窮酸味，你就知道是誰種的了。’她站在那聽完了全部，聽著他們當著自己的面嘲笑自己。”
她垂眸
“她記了一輩子，也要強了一輩子。”
“後來，村委那邊勸她要為我考慮，她才勉強肯收，可她心中是不情願的，她每日都憋著氣。”
“但你們不同。”白曉怡看著二人，她還記得潘惠蘭給她打電話時欣喜的聲音。
“你們是她心裏的希望。”
景珂和穆君洋遠遠地看著，正打算走過去，便見她拿起一個桶和水勺，應該是要去不遠處的一處水溝舀水澆菜。
突然有人攔去了她的去路，那人也穿著務農水鞋，戴著草帽，看著更年輕，也更富態些，是隔壁地裏種菜的人。
“潘惠蘭！你又要舀什麽水！那水溝裏水就那麽多，你弄完我菜地用什麽！”
潘惠蘭立即厲色回道：“我管你用什麽！水就在那，我憑什麽不能用！”
“你每次都用掉那麽多水，我的菜不夠水用！幹死了怎麽辦？！”
“地多菜就多咯！菜就是要水才能長，你的菜不夠用水關我什麽事！你自己不在我前面打水！”
那人冷笑一聲：“家裏死的就剩兩個人了，也不知道種那麽多菜幹什麽，吃得完嗎？怎麽？以為賣那兩個菜就能供你女兒上大學？！做你的夢去吧！”
潘惠蘭氣得渾身發抖，她掄起挑水的扁擔，就要狠狠砸向那人，被那人閃過。潘惠蘭又要砸。
“要不是你兒子，我家會這樣？！”
穆君洋和景珂趕緊跑過去，攔住兩人。
“潘阿姨！冷靜，冷靜！”景珂忙道。
那婦人還喊著：“汙蔑了居然！打人了居然！潘惠蘭你真是個瘋女人！”
“這位阿姨你趕緊先走吧，一張嘴一點都不幹凈，”景珂瞪她一眼，他剛剛聽懂了二人的交流，“小心改天把自己舌頭咬爛了。”
“你！”那婦人指著景珂，罵了幾句，可能是覺得打不過，最終還是訕訕走了。
潘惠蘭一雙眼死死盯著她離去，直到看不見，才肯甩了扁擔。
“阿姨，那個人是誰啊？”景珂問。
“高恒他媽。”
景珂有些驚訝，趕緊翻譯給穆君洋。
穆君洋也驚訝疑惑，問景珂，“不是說之前高恒和白宇志關系挺好的嗎？怎麽他們媽媽關系那麽差？”
“可能是因為白宇志出事？”景珂猜，然後他問了潘惠蘭。
“關系從來就沒好過。”
她冷冷道，然後想起事來，期許的眼神急急看向二人。
“你們去找過我女兒了對吧，怎麽樣？現在可以寫報紙了嗎？”
“抱歉阿姨，現在還不行。”
見她眼光暗淡了下來，景珂又趕忙道：“不過很快了，再等三兩天就可以了！”
“好，再等三兩天，再等三兩天。”
潘惠蘭點著頭，喃喃道。她撿起剛剛扔在地上的水桶扁擔，然後她便往那水溝去，要舀水澆菜。
景珂和穆君洋對視一眼，前去幫她。直到幫她弄完，把肉和菜交到她手裏，見她沒拒絕，二人才放心離去。
黃珊氣炸炸地回到家，將農具放好，她在門前摘了草帽，很大動靜地脫掉腳上鞋子，在地上用力敲落鞋底的泥土。
他大兒子聞聲走了出來，皺眉問道：“媽，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不還是那個潘惠蘭，我這麽多年生的氣，有一半都得歸到她身上去！”
她將那鞋子一放，拍著手算道：“她把王家不種的地要過去，種了那麽多菜，那個水溝裏就那麽點水，哪裏夠用的！”
“媽，都說了，我把咱家的酒店又做大了，你就別去種地了，咱家又不缺錢，”大兒子瞪著眼道，“她就一個沒了兒子的精神病，你跟她計較什麽？”
“我不種地有什麽好做的，我閑到發慌。”
“以前好歹還有個李老妹，能陪我打發下時間，現在連她都死了。”
“我跟你講，那個分界的磚頭，我覺得肯定又被移了，”黃珊信誓旦旦道，“我記得昨天就不長那樣的，她又拿著磚頭往我們家地移了。”
“這種小便宜都要貪，活該絕戶！”
這時，她突然瞟見了屋裏她小兒子的身影，喊道：“高恒，你幹嘛呢？”
菜刀哥高恒便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黑袋子，“媽，怎麽了？”
“你這什麽啊？”
“之前端到房裏的宵夜，都餿了臭了，我拿個袋子給它裝了扔掉。”
“怎麽這麽不講衛生，”黃珊皺著眉訓他，然後繼續正題道，“我說你，你當初就不該帶那個白宇志去幹活，你看你，一片好心，結果惹了一身騷！”
這話高恒已經聽了無數次了，“怎麽又說這個，他媽又招惹你了？”
“是啊！看見我跟看見仇人似的，哼，我明天就去把那塊磚挪回原位去。”
她的兒子卻少見地沒和她站在一邊，高恒抿唇。
“媽，她剛死了兒子，你就先別和他計較了，過段日子再說好了。”
“誒你......”
還沒等黃珊多說什麽，高恒就拿著那袋子出門去了，黃珊皺著眉頭看他遠去。
“這孩子今天怎麽奇奇怪怪的。”
“他之前跟白宇志算是朋友，有這種反應也正常，媽你就諒解下他吧，”黃珊的大兒子勸她道，“咱家也不是什麽無情無義的人，別到時候傳出去讓人誤會了。”
“有情有義也是落錯的地方，那潘惠蘭就不是什麽好人，哪能教出什麽好兒子來，你看那白宇志，窩囊沒用還光會說謊，小時候就不該縱容恒子跟他交朋友。”
說著，黃珊卻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問她大兒子道：“張名青那小子，他今天在飯館廚房裏上的白班夜班？”
“白班，現在應該下班回到家了，”他摸不著頭腦，“媽你問這個做什麽？”
黃珊已急急忙忙換了雙幹凈鞋子，站了起來洗把手，“我要去找他，讓他把他家那塊地借給我種！”
她面上有喜色，“李老妹死了之後他們家地都沒人種了，正好讓我種得了！”
“那潘惠蘭不是把她旁邊王家的地要過來了嗎？那我就把李老妹的地也要過來，看誰鬥得過誰！哼！”
說著，她出門去了，宛如一只必定凱旋的紅冠大公雞。
高恒拎著那袋子停在垃圾桶前。黑色垃圾袋垂在他身側，他想把它丟進桶裏，卻僵硬著胳膊，擡不起手。
他還是又打開袋子看了一眼。
那殘鳥斷了兩只翅膀，肚子剖開露出成坨的內臟，黑色的毛沾著凝固的血。這是剛從他的窗臺撿起來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了。
他打了兩個節，將東西扔進桶裏。
“名青啊！”
人還未至，聲已先進了張名青的屋子。過了一會，黃珊便滿面笑容地踏過了那門檻。
“伯母好。”張名青抖了抖煙灰，又叼了起來。他倒了一杯茶，遞給已自顧自坐下的黃珊。
若是穆君洋和景珂在場，便肯定能認出，此人便是那說不上姓名的摩托哥。
“好好好，我正好渴了！”
黃珊說著便端起那杯子喝了一口，她小心去捧，卻沒想到那杯身居然是涼透的。她輕輕皺了皺眉，也沒多想，喝了一口就放下茶，繼續滿面笑容。
“名青啊，最近在飯館做的還適應吧？你說你小子，是真厲害，又會做飯能當廚師，又能去海南蓋房子，怎麽什麽都會啊。”
“這次在我們家飯館做著就不要走啦，我們家飯館跟別的店不同，工資肯定比你去蓋房子掙得多！”
“嗯，”張名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我會繼續好好做的。”
黃珊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知道他向來是這沈默寡言，沒什麽表情的性子，但還是覺得今日有什麽不對，可卻又說不上來哪不對，於是她便也不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你這樣，李老妹在下面才安心嘛。”
“對了，名青啊，你媽死了之後，你有沒有去看過她的那塊地啊？”
“沒有，我挺忙的。”
黃姍便忙點頭，“我看也是，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塊地長草了都，你說你，跟恒子一樣，也沒個媳婦啥的，沒人能幫你照顧著點家裏。”
“你看看，要不，你把那塊地給我？”
“我拿去種了，總比荒著好吧，你說是吧？”
繞了那麽久，黃珊總算進了正題。
可張名青拒絕了，他沒有猶豫，甚至看著沒有思考過，便直接道：“不行。”
“我拒絕。”
見黃珊一楞，似乎沒聽懂，他便用不同的回答重覆了一遍他的意思。
“為什麽啊？這地有人種，難道不好嗎名青？我想你媽媽泉下有知，也不想看著這地一直荒著吧？”
“沒有那麽多的原因，就是不行。”張名青第三次拒絕了。
“啊喲，你這小子，”黃珊頭疼地嘖了一聲，“名青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媽媽一直讓你多聽聽阿姨我的話，讓你，把我當第二個媽，因為我的話不會錯的，我不會害你的！”
“我記得。”
張名青微微低了頭，“我還記得她讓我多聽聽高恒的話，把他當我哥對待。”
黃珊一喜：“那你......”
張名青卻直接打斷了她，他將煙在煙灰缸裏摁滅，將頭重新擡了起來，他直直地盯著黃珊。
“可是她說的是錯的。這兩句，都錯了。”
“你！”黃珊被他弄得火氣立刻就上來了，她一拍桌就站了起來，“怎麽說話的你！真是沒教養！真是不識好人心！”
她冷哼一聲，也不再留，奪門而去。
張名青仍沒什麽波瀾，他將那杯冷茶丟進了垃圾桶，又點了一根新的煙。火花帶起一點煙氣，他看著它著，然後吸了一口，吐出煙圈來。
他往側看去，不遠處的桌子上，擺著幾張照片，有他和爸媽的合照，和媽媽的合照，以及，和兄弟的合照。
那圖好長，長的塞得下四個騎單車的好兄弟。
可那圖又好短，短的只剩一個人。
張名青又吸了一口煙。
手機放起在他面前，他在那靜靜坐了好一會，點了攝影開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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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珂和穆君洋順著別人指的方向，摸到潘惠蘭的菜地時，她正在鋤地。
紫色的天與遠方連成一片，而她單薄的脊背彎起，只剩一層皮包裹著的手握住已老舊的鐵鋤木桿，一下一下堅定地砸在黃色的土地上，翻起內裏深色的土壤。
二人想起白曉怡對他們說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有空的時候，幫我去看看我媽媽。”
“我們家只有我和我媽媽了，但我沒空陪她。”
穆君洋和景珂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問道：“你們村委會經常去看你媽媽嗎？”
“嗯，自從我哥死後就經常去。但我媽媽是個很倔的人，她不想接受他們的施舍，剛開始的時候，拿來的東西都會被丟出去。”
“她特別喜歡講一個故事，是她年輕時的事——她從一個很貧窮的地方嫁來這，有一天種菜的時候，有人路過菜地，問旁邊的人道‘這菜種的真好，誰家種的啊？’，那個人就說‘你去村頭問一句，誰家老婆一股窮酸味，你就知道是誰種的了。’她站在那聽完了全部，聽著他們當著自己的面嘲笑自己。”
她垂眸
“她記了一輩子，也要強了一輩子。”
“後來，村委那邊勸她要為我考慮，她才勉強肯收，可她心中是不情願的，她每日都憋著氣。”
“但你們不同。”白曉怡看著二人，她還記得潘惠蘭給她打電話時欣喜的聲音。
“你們是她心裏的希望。”
景珂和穆君洋遠遠地看著，正打算走過去，便見她拿起一個桶和水勺，應該是要去不遠處的一處水溝舀水澆菜。
突然有人攔去了她的去路，那人也穿著務農水鞋，戴著草帽，看著更年輕，也更富態些，是隔壁地裏種菜的人。
“潘惠蘭！你又要舀什麽水！那水溝裏水就那麽多，你弄完我菜地用什麽！”
潘惠蘭立即厲色回道：“我管你用什麽！水就在那，我憑什麽不能用！”
“你每次都用掉那麽多水，我的菜不夠水用！幹死了怎麽辦？！”
“地多菜就多咯！菜就是要水才能長，你的菜不夠用水關我什麽事！你自己不在我前面打水！”
那人冷笑一聲：“家裏死的就剩兩個人了，也不知道種那麽多菜幹什麽，吃得完嗎？怎麽？以為賣那兩個菜就能供你女兒上大學？！做你的夢去吧！”
潘惠蘭氣得渾身發抖，她掄起挑水的扁擔，就要狠狠砸向那人，被那人閃過。潘惠蘭又要砸。
“要不是你兒子，我家會這樣？！”
穆君洋和景珂趕緊跑過去，攔住兩人。
“潘阿姨！冷靜，冷靜！”景珂忙道。
那婦人還喊著：“汙蔑了居然！打人了居然！潘惠蘭你真是個瘋女人！”
“這位阿姨你趕緊先走吧，一張嘴一點都不幹凈，”景珂瞪她一眼，他剛剛聽懂了二人的交流，“小心改天把自己舌頭咬爛了。”
“你！”那婦人指著景珂，罵了幾句，可能是覺得打不過，最終還是訕訕走了。
潘惠蘭一雙眼死死盯著她離去，直到看不見，才肯甩了扁擔。
“阿姨，那個人是誰啊？”景珂問。
“高恒他媽。”
景珂有些驚訝，趕緊翻譯給穆君洋。
穆君洋也驚訝疑惑，問景珂，“不是說之前高恒和白宇志關系挺好的嗎？怎麽他們媽媽關系那麽差？”
“可能是因為白宇志出事？”景珂猜，然後他問了潘惠蘭。
“關系從來就沒好過。”
她冷冷道，然後想起事來，期許的眼神急急看向二人。
“你們去找過我女兒了對吧，怎麽樣？現在可以寫報紙了嗎？”
“抱歉阿姨，現在還不行。”
見她眼光暗淡了下來，景珂又趕忙道：“不過很快了，再等三兩天就可以了！”
“好，再等三兩天，再等三兩天。”
潘惠蘭點著頭，喃喃道。她撿起剛剛扔在地上的水桶扁擔，然後她便往那水溝去，要舀水澆菜。
景珂和穆君洋對視一眼，前去幫她。直到幫她弄完，把肉和菜交到她手裏，見她沒拒絕，二人才放心離去。
黃珊氣炸炸地回到家，將農具放好，她在門前摘了草帽，很大動靜地脫掉腳上鞋子，在地上用力敲落鞋底的泥土。
他大兒子聞聲走了出來，皺眉問道：“媽，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不還是那個潘惠蘭，我這麽多年生的氣，有一半都得歸到她身上去！”
她將那鞋子一放，拍著手算道：“她把王家不種的地要過去，種了那麽多菜，那個水溝裏就那麽點水，哪裏夠用的！”
“媽，都說了，我把咱家的酒店又做大了，你就別去種地了，咱家又不缺錢，”大兒子瞪著眼道，“她就一個沒了兒子的精神病，你跟她計較什麽？”
“我不種地有什麽好做的，我閑到發慌。”
“以前好歹還有個李老妹，能陪我打發下時間，現在連她都死了。”
“我跟你講，那個分界的磚頭，我覺得肯定又被移了，”黃珊信誓旦旦道，“我記得昨天就不長那樣的，她又拿著磚頭往我們家地移了。”
“這種小便宜都要貪，活該絕戶！”
這時，她突然瞟見了屋裏她小兒子的身影，喊道：“高恒，你幹嘛呢？”
菜刀哥高恒便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黑袋子，“媽，怎麽了？”
“你這什麽啊？”
“之前端到房裏的宵夜，都餿了臭了，我拿個袋子給它裝了扔掉。”
“怎麽這麽不講衛生，”黃珊皺著眉訓他，然後繼續正題道，“我說你，你當初就不該帶那個白宇志去幹活，你看你，一片好心，結果惹了一身騷！”
這話高恒已經聽了無數次了，“怎麽又說這個，他媽又招惹你了？”
“是啊！看見我跟看見仇人似的，哼，我明天就去把那塊磚挪回原位去。”
她的兒子卻少見地沒和她站在一邊，高恒抿唇。
“媽，她剛死了兒子，你就先別和他計較了，過段日子再說好了。”
“誒你......”
還沒等黃珊多說什麽，高恒就拿著那袋子出門去了，黃珊皺著眉頭看他遠去。
“這孩子今天怎麽奇奇怪怪的。”
“他之前跟白宇志算是朋友，有這種反應也正常，媽你就諒解下他吧，”黃珊的大兒子勸她道，“咱家也不是什麽無情無義的人，別到時候傳出去讓人誤會了。”
“有情有義也是落錯的地方，那潘惠蘭就不是什麽好人，哪能教出什麽好兒子來，你看那白宇志，窩囊沒用還光會說謊，小時候就不該縱容恒子跟他交朋友。”
說著，黃珊卻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問她大兒子道：“張名青那小子，他今天在飯館廚房裏上的白班夜班？”
“白班，現在應該下班回到家了，”他摸不著頭腦，“媽你問這個做什麽？”
黃珊已急急忙忙換了雙幹凈鞋子，站了起來洗把手，“我要去找他，讓他把他家那塊地借給我種！”
她面上有喜色，“李老妹死了之後他們家地都沒人種了，正好讓我種得了！”
“那潘惠蘭不是把她旁邊王家的地要過來了嗎？那我就把李老妹的地也要過來，看誰鬥得過誰！哼！”
說著，她出門去了，宛如一只必定凱旋的紅冠大公雞。
高恒拎著那袋子停在垃圾桶前。黑色垃圾袋垂在他身側，他想把它丟進桶裏，卻僵硬著胳膊，擡不起手。
他還是又打開袋子看了一眼。
那殘鳥斷了兩只翅膀，肚子剖開露出成坨的內臟，黑色的毛沾著凝固的血。這是剛從他的窗臺撿起來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了。
他打了兩個節，將東西扔進桶裏。
“名青啊！”
人還未至，聲已先進了張名青的屋子。過了一會，黃珊便滿面笑容地踏過了那門檻。
“伯母好。”張名青抖了抖煙灰，又叼了起來。他倒了一杯茶，遞給已自顧自坐下的黃珊。
若是穆君洋和景珂在場，便肯定能認出，此人便是那說不上姓名的摩托哥。
“好好好，我正好渴了！”
黃珊說著便端起那杯子喝了一口，她小心去捧，卻沒想到那杯身居然是涼透的。她輕輕皺了皺眉，也沒多想，喝了一口就放下茶，繼續滿面笑容。
“名青啊，最近在飯館做的還適應吧？你說你小子，是真厲害，又會做飯能當廚師，又能去海南蓋房子，怎麽什麽都會啊。”
“這次在我們家飯館做著就不要走啦，我們家飯館跟別的店不同，工資肯定比你去蓋房子掙得多！”
“嗯，”張名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我會繼續好好做的。”
黃珊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知道他向來是這沈默寡言，沒什麽表情的性子，但還是覺得今日有什麽不對，可卻又說不上來哪不對，於是她便也不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你這樣，李老妹在下面才安心嘛。”
“對了，名青啊，你媽死了之後，你有沒有去看過她的那塊地啊？”
“沒有，我挺忙的。”
黃姍便忙點頭，“我看也是，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塊地長草了都，你說你，跟恒子一樣，也沒個媳婦啥的，沒人能幫你照顧著點家裏。”
“你看看，要不，你把那塊地給我？”
“我拿去種了，總比荒著好吧，你說是吧？”
繞了那麽久，黃珊總算進了正題。
可張名青拒絕了，他沒有猶豫，甚至看著沒有思考過，便直接道：“不行。”
“我拒絕。”
見黃珊一楞，似乎沒聽懂，他便用不同的回答重覆了一遍他的意思。
“為什麽啊？這地有人種，難道不好嗎名青？我想你媽媽泉下有知，也不想看著這地一直荒著吧？”
“沒有那麽多的原因，就是不行。”張名青第三次拒絕了。
“啊喲，你這小子，”黃珊頭疼地嘖了一聲，“名青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媽媽一直讓你多聽聽阿姨我的話，讓你，把我當第二個媽，因為我的話不會錯的，我不會害你的！”
“我記得。”
張名青微微低了頭，“我還記得她讓我多聽聽高恒的話，把他當我哥對待。”
黃珊一喜：“那你......”
張名青卻直接打斷了她，他將煙在煙灰缸裏摁滅，將頭重新擡了起來，他直直地盯著黃珊。
“可是她說的是錯的。這兩句，都錯了。”
“你！”黃珊被他弄得火氣立刻就上來了，她一拍桌就站了起來，“怎麽說話的你！真是沒教養！真是不識好人心！”
她冷哼一聲，也不再留，奪門而去。
張名青仍沒什麽波瀾，他將那杯冷茶丟進了垃圾桶，又點了一根新的煙。火花帶起一點煙氣，他看著它著，然後吸了一口，吐出煙圈來。
他往側看去，不遠處的桌子上，擺著幾張照片，有他和爸媽的合照，和媽媽的合照，以及，和兄弟的合照。
那圖好長，長的塞得下四個騎單車的好兄弟。
可那圖又好短，短的只剩一個人。
張名青又吸了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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