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到什剎海時才剛過早上七點。

托方以澤是個貨真價實的富二代的福，前一天晚上享受了專車待遇的他就已經從杭州到了帝都，只是方以澤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司機無奈，只能和方以清的總助李然聯系了一下。

李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就讓司機先把人送到了集團下面的一家酒店，暫時住了一晚。

第二天淩晨，在酒店裏打坐冥想了一夜的玄武剛準備睡一會兒，就被自己那個厚度堪比磚頭的手機響亮的手機鈴聲給弄懵了，好一會兒才接了電話。

當然是方以澤打來的。

方以澤問明了他的情況，本來想親自過來接他，但是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麽，最後又發現玄武住的酒店離什剎海不遠，就讓玄武自己過來了。

玄武一路走過來，離什剎海越近，眉頭就皺得越緊——數百年前，這片水域的靈氣還算充足，怎麽現在變成了這副樣子？

他並不常來帝都，雖然不太清楚方以澤報給他的那條巷子具體在哪裏，但也沒問人，只撿著周圍靈氣充裕的地方一一探察過去，很快就走到了國安九處所在的巷子口。

往巷子裏走了沒一會兒，一個有著朱漆大門，門旁還掛著兩盞紅燈籠的四合院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玄武輕輕瞇眼，確定是這裏沒錯了！

上前，叩門，下一秒，一個沙啞的嗓音就響了起來：“來啦，來啦，催命呢！”

“啊啊啊啊啊！”

他還沒來得及對這個畫風清奇的門鈴聲感到匪夷所思，身後就傳來了一個清清朗朗的少年音，玄武猝然回頭，熹微的晨光裏，一個反戴著棒球帽，穿了一身寬大的黑色衛衣的男孩就一路狂奔著跑了過來！

“壯士，等等我！一塊兒進去啊！”男孩的速度還挺快，沒幾步就湊了過來，離得近了，一張娃娃臉上的酒窩都清晰可見，他咧著嘴沖玄武笑了笑，示意他再按一下門鈴。

“你……”玄武頓了一頓，陽剛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驚異。

“哦。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狗頭鍘，中原分會那邊的！”男孩從褲兜裏摸出幾顆巧克力豆，隨手丟進嘴裏嚼了嚼，又遞給玄武一顆，笑嘻嘻地說，“前兩天晚上的星象你應該也看見了吧，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中，朱雀所轄星宿驟亮於天，我們會長愛操心，總覺得不太對勁兒，就給我塞了張飛機票，讓我先過來看看，也是打個前站的意思。大哥，你是哪兒的啊？”

玄武沈默了片刻，淡淡地說：“東北的。”

“啊！東北那旮沓的啊！”狗頭鍘誇張地叫了一聲，口音立馬就變了，帶了點東北大碴子味，好奇至極，“那你是咋過來的啊？來得比我還早咧！”

玄武皺了皺眉，正想說些什麽，面前一直緊閉著的朱漆大門終於緩緩打開了，出現的人他不認識，是個中年男人。

一旁的狗頭鍘倒是驚奇地喊了一聲：“邵副處！早上好啊，您怎麽親自來開門了？簡直讓我受寵若驚啊！”

邵國忠看到狗頭鍘時也楞了楞，先是和玄武問了個好：“玄武大人，裏面請。”這才扭頭去看狗頭鍘，“你們會長派你來的嗎？”

狗頭鍘的嘴巴張得老大，迷迷瞪瞪地看著剛才和他說過話的玄武，嘴巴裏的巧克力豆都忘了嚼，楞楞地問：“玄武？”

天之四靈，四大聖獸，傳說中負責鎮守華夏之北的……玄武？

媽媽！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村啊！

邵國忠帶著他們進去時正巧經過回廊，原先聚在那裏的一群人已經不在了。情況暫時穩定無大礙，顧謹和蘇隱就去了客房補覺，鶴老則去了圖書室，取回當年國安九處中的另一派在提出“半妖試驗”後就封存起來的秘密文檔，方便晚些時候拿給方以澤查閱。

至於方以澤，為了方便林婕給季禾治傷，單獨在四合院的客房區域畫了個結界，自己在結界外親自坐鎮，避免出現什麽意外。

周舟畢竟是唯一的一個普通人，一夜過去，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後背也被一陣陣的冷汗給浸濕了，但又不敢動，也不想動，就陪著方以澤一起坐在結界外面，等著季禾和林婕。

直到邵國忠穿過回廊，跨過前面兩進的院子，帶著玄武和狗頭鍘來到他們面前，周舟的眼睛才轉了轉，帶著一絲活氣兒似的，暗暗打量著面前的兩個人。

他們是人嗎？周舟揉了揉眼，有些困惑地想。

方以澤本來坐在屋檐下，一手執著續魂燈，一手搭在膝蓋上，瞧見遠遠走過來的玄武，臉上這才有了一絲波動，站起身朝著玄武伸出了手。

玄武也沒說話，走近了，也同樣伸出手，與方以澤在半空中輕輕擊了個掌。

“你終於醒了。”玄武瞇了瞇眼，淡淡地說。

“不敢不醒。”方以澤嘆了口氣。

狗頭鍘和周舟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彼此都松了口氣。

“你是普通人吧？”周舟忐忑地問。

狗頭鍘拽了拽頭上反戴著的棒球帽，覺得面前的小哥哥真是太可愛了，忍不住咧開嘴沖他露出了一口白牙：“你說呢？”

周舟絕望地別過了頭，簡直不想再搭理人了！

“套路”真是一條世界上最漫長的路啊，我怎麽就走不到頭了呢？

“沒事，沒事！”狗頭鍘很是哥倆好地拍了拍周舟的肩膀，湊近了小聲說，“你怕啥嘛，你要真的是個徹底的普通人，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跟我掰扯掰扯，你是啥來路？”

周舟簡直欲哭無淚：“我只是不小心吃了個續魂燈的燈芯啊！”

狗頭鍘撇了撇嘴，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續魂燈？這名字一聽就很高大上啊！誰的東西，你居然把燈芯都給吃了？”

周舟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方以澤就擡眼看了看他們，顯然對狗頭鍘的到來有些意外，隨口問了幾句，就大手一揮，示意邵國忠帶他們兩個一起下去，該吃飯就吃飯，該睡覺就睡覺去。

邵國忠應了一聲，沖熱情得簡直自來熟的狗頭鍘使了個眼色，狗頭鍘趕忙噤聲，拽著周舟一塊兒走了。

玄武淡淡地看著他，又打量了片刻他手中的續魂燈，這才問道：“朱雀印在解開時出岔子了？”

方以澤點了點頭，撿著主要的事和他說了一遍，最後不可避免地提起了青龍，神色裏有些悲憫：“無論是神魂俱消還是轉世輪回，真正的青龍至今都沒有任何蹤跡，燕九的先祖曾經獻上封印了青龍印的一枚玉扳指，但是後來的國安九處因為對‘半妖試驗’的態度而產生了分化，暗地裏分裂成了兩派，以燕九為首的另一派帶走了青龍印，並與鶴老簽訂了相關的協議，與你相鬥的溫月明看似是青龍，其實不是。”

“但他擁有的力量卻與真正的青龍沒有什麽太大的不同。”玄武一針見血地指出重點，“如果這個所謂的‘半妖試驗’會改變人與妖的關系，甚至會進一步地影響人界的安定，那麽我們就必須插手！或者說，我們所要對抗的對象，就是占了青龍的名與實的溫月明，以及燕九。”

“還有他們手下的那些半妖，以及早就倒戈於他們的降妖師。”方以澤說。

玄武擡頭看天，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還不到早上八點，明晃晃的陽光就已經刺得人睜不開眼，他那一貫陽剛的面容上也浮現出了淡淡的笑意，沈聲道：“暴風雨要來了啊。”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才能後生。”方以澤搖搖頭，不置可否地笑了起來，“鶴老一手建立了降妖師協會，數百年下來，也積攢了不少弊病，索性趁著這次來一個徹底的了斷，好有一個新的開始。”

玄武皺了皺眉。

新的開始？說起來容易，這個過程又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不是嗎？

結界內，化出了原形的白澤睜眼看了季禾好一會兒，嘴巴張開，嗚嗚地叫了兩聲，旋即便撲到了盤腿而坐的季禾面前，探出舌頭在他的臉上溫柔地舔了舔。

季禾伸出手，摸索著放到了白澤頭上的獨角上，輕輕地說：“他就只是說了一句話，你怎這麽快就同意了啊……”

白澤大而深的眼窩裏不知什麽時候就沁出了一層濕潤的淚珠，它把兩條前腿搭在季禾的手上，又靠近了一點，將腦袋貼近了季禾的心口，沒有再出聲，季禾卻清楚聽到了它在說什麽。

這是獨屬於白澤的心音：“鳳凰降世，萬丈光華傾瀉而下，感化昆侖山上無數生靈，白澤一族也在其中。”

白澤閉了閉眼，想起自己之所以會入世的真正原因——

幼年時期，她就聽族中長輩說起無數次四聖獸‘定四方，安百姓’的各種傳說，他們斬妖驅魔，匡扶天下，從遙遠的夏商周時期一直到了隋唐末年，最後為了拉回偏離的歷史軌跡而舍身飼虎，隱於四方星宿之中。

而朱雀與鳳凰曾經在昆侖山上逗留過不少時日，為在不周山上拔除了九根肋骨的鳳凰治傷，這一段時間裏，鳳凰曾經隨手點化過昆侖山上的無數草木精靈，珍禽異獸，其中就包括了在鳳凰降世時就初開神智，但還沒有徹底踏上修煉之途的白澤先祖。

她也許做不到像朱雀和鳳凰那樣厲害，卻也想在自己的修煉路上積攢更多的功德，以求無愧於心，無愧於聖獸神鳥的點化之舉。

簡而言之，她只是想要報個恩。

當年鳳凰給予白澤一族的恩情太重，到了現在，她只是吞吐內丹為鳳凰治傷，還遠遠算不上是真正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即使是要了她的命，她也會心甘情願的。更何況只是吞吐內丹，用自身的祥和之氣為鳳凰醫眼？

季禾抱著白澤沒有再說話，卻能奇異地感覺到白澤張開了嘴巴，片刻後吐出了一顆渾圓瑩潤的雪白珠子，這雪珠不過普通的拳頭大小，散發著輝耀而又柔和的光輝，漸漸地朝著季禾的眼前落了下來。

這光輝太耀眼，映得整個結界都變得絢麗明亮了起來。

“我能看見了嗎？”季禾默默地想。

他的眼神仍然是空茫而失焦的，卻在這顆白澤內丹的映照下像是瞬間就有了光彩，但還沒來得多看，眼皮上便被驟然貼近的一股溫熱的觸感牢牢覆蓋住了。

接著，這一股暖意在他的眼皮上緩緩鋪開，滲透，就像是一只溫柔的大手在溫情撫摸，從眼皮而起的暖意四散開來，最後漸漸落到了四肢百骸。

季禾的喉嚨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閉上了眼，整個人都像是一只曬太陽曬懶了的貓，無意識地歪了歪頭，把額頭抵在了白澤的頭上。

內丹上的瑩潤光輝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有些黯淡了，隨即又亮了起來，最後白澤張了張嘴巴，把內丹重新吞回了自己的腹腔之內，安放在了心田裏。

它很快就化出了人形，林婕的臉色稍稍有些發白，但整個人的精神倒還好，她伸手把靠在她肩膀上的季禾扶起來，這才註意到季禾竟然在白澤的祥和氣息下懶懶地睡著了。

她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朝著結界上隨手一擊，看到結界很快就被撤下，滿臉擔憂的方以澤手執續魂燈，大踏步地朝他們走了過來，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隨即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國慶的第一天以落枕開始，仰頭也痛低頭也痛，轉一下頭都是如蛆跗骨的疼，哎呀真真是始料未及……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個8天的長假了呢。各位寶貝兒們吃好喝好玩好啊哈哈，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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