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的眼前一直是一片茫茫的黑暗，猶如漆黑長夜，沒有起點，也沒有盡頭。

直到一束細細的赤色光暈從遠方遙遙映過來，他才像是大夢初醒，在這束赤色光暈裏看到了其他的人。

這些人或笑或哭，或嗔或怒，身形輕飄地從他的身邊一一掠過。

這是他降妖驅魔十年來所見過的所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魎——

方以澤定睛看著朝他挑眉一笑的年輕女孩兒，眉眼媚麗如畫，只穿一身火紅色的包臀短裙，她擡手撩了一下頭發，露出了白皙的耳垂，上面的耳釘在一片漆黑中閃了下光。

三顆血紅色的心。

這是他在半年前抓到過的一只狐妖。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拿著畫板滿臉憂郁的男人，隨意地穿著一件長款的休閑襯衣，腳邊懶懶地趴著一只黑貓。

他們從他身邊掠過時，方以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男人手中的畫板，上面是一個面容白皙英俊，黑發碧眼的赤/裸少年，正手捧一只陶罐，水流從他的手臂到腳腕傾瀉而下。

這是曾經找他求助過的貓妖葉曉笛，以及她的主人葉桐。

在這之後的則是清麗宛然，穿著一身紅色長裙的地縛靈林語薇，她從方以澤的身邊翩然走過，因為怨氣而生出的兩串血淚已經消失不見了。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咿咿呀呀的昆曲在方以澤的耳邊響了起來，他看著一身青衣扮相的沈熹從他身邊從容掠過，一只名叫蘇朗的小黃鼠狼精笑嘻嘻地扒著沈熹的肩膀，脆生生地喊著“致昀哥哥”。

這是他與季禾在橫店遇到過的沈熹與蘇朗。

接下來的傘魅白素，方以瀾與路遙，甚至是魘魔與方白，都從他的眼前如走馬燈似的一一經過。

他看到他們嬉笑怒罵，也看到他們得償所願的平靜喜樂。

最後看到的，是那一縷細細的赤色光暈深處，朝他彎了彎眼睛，眉目俊秀的季禾。

“朱雀哥哥。”方以澤聽到季禾這麽喊他，心裏恍恍惚惚地想，這不是季禾，而是鳳凰啊！

然而遠處的鳳凰站著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卻忽然消失了，輕而溫柔地問他：“你還記得十六歲那年的事嗎？”

方以澤下意識地朝著鳳凰走近一步，這一步像是從黑暗走到了光明，四周的漆黑瞬間退去，赤色光暈終於嚴絲合縫地籠罩住了他。

“你還記得，你是怎麽認識鶴老的嗎？”他聽到鳳凰這麽問。

怎麽會不記得呢？

上高一時，某天下午他從學校翻墻出去，準備去晃蕩的路上，就從一個套著紅色大桃心的兼職男生手中接過了一張奶茶店的傳單，而傳單上本來印著的“新店開業，奶茶八折！”在開了‘天眼’的他看來，瞬間就變成了另一行字——“招募降妖師，有意者可到前面路口的奶茶店面試！”

因為一時的興起，他的人生在十六歲這一年從此劃開了一道與眾不同的分界嶺。

方以澤困惑地輕輕瞇起眼睛。

“你還記得，你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嗎？”最後鳳凰這麽問他。

方以澤嘗試著去回想當時的所有情形，唯一留下的印象的卻是那架在夕陽餘暉中顯得落寞的三角鋼琴，母親那一頭柔順垂下的烏黑長發，以及幾乎流了一地的刺目鮮血。

他伸手抱住頭，緩緩地閉上了眼。

只這一瞬間，所有的記憶像是被放出了閘的猛獸，沿著歲月長河逆流而上，毫不遲疑而又轟轟烈烈地鋪滿了他的腦海！

他終於想起了在有心人的引導下，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

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傍晚，方以澤在高中放學之後就回了家。

畢竟下午的時候母親葉芝還打電話給他，要他記得回家吃晚飯，他雖然很想和羅迪一起去後海的酒吧嗨一把，但是這段時間葉芝的抑郁癥明顯加重了不少，大哥方以清千叮嚀萬囑咐，讓唯一在家裏長住的他盡量順著母親，不然回來就有他好果子吃了。

方以澤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大哥嘮叨，簡直堪比老媽子的碎碎念！

剛走到自家別墅門口，還沒進門，方以澤就聽到一陣低緩的鋼琴聲，他拿著手上的鑰匙站了好一會兒，才聽出來這是理查德克萊德曼的《夢中的婚禮》，曲調低緩得近乎哀傷了，方以澤若有所思地想：“怎麽想起來彈這首了呢？”

鋼琴曲接近尾聲，方以澤接著就想起了這首曲子背後的故事——青年對公主愛而不得，默默守護，最後在公主與王子的婚禮上為公主擋下了來自偷襲者的暗箭，彌留之際，仿佛看到了公主穿著婚紗，微笑著挽住了他的手。

這是一場只存在於夢中的婚禮。

只有在夢裏，青年才能完成這一場甜蜜而又苦澀的大夢，一如別墅裏那個信手彈著鋼琴曲，卻早就對當初的愛人意冷心灰的女人。

十六歲的方以澤尚且年少，整日精力充沛，活力十足，還無法真正懂得什麽叫做“得到”，什麽又叫做“失去”。

對於葉芝而言，最欣悅的是當初與方永柏的初戀時光，最痛苦的莫過於方永柏與她日漸離心，最後終於婚內出軌。

她的抑郁癥由此而生，又因為方永柏的疏漏而進一步加重。

直到這一個鼓噪夏日的傍晚，她恍惚想起當年與方永柏的初遇，覆又彈起了這首方永柏聽過無數次，也讚美過無數次的《夢中的婚禮》。

方以澤打開別墅的大門，肩膀上搭著汗濕的夏季校服，眉眼飛揚地喊了一聲：“媽！”

葉芝的鋼琴聲停了，她微笑著看向剛剛年滿十六，卻已經顯得高大帥氣的小兒子，沖他招了招手，溫聲說道：“過來，讓我瞧一瞧。是又和羅迪一塊兒打籃球了嗎？身上都濕透了，等會兒先去洗洗，朱阿姨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點心，要不要嘗一嘗？”

方以澤摸著頭嘿嘿一笑，隨口說：“好啊！羅迪才不喜歡打籃球呢，我這是一路擠公交回來熱的，帝都的交通擁堵一直是個解決不了的世界難題啊，沒辦法！我先上樓去洗澡啦，等會兒就去廚房找阿姨，看看她都做了什麽吃的！《夢中的婚禮》彈得真好聽。”

“好聽嗎？”葉芝的眼裏似乎浮現一抹淡淡的哀傷，隨即便側過頭去，看著眼前黑白分明的琴鍵，沒有再說話。

方以澤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沒敢再隨便亂說什麽，一轉頭就朝著樓上跑去，出了一身臭烘烘的汗，連他自己都嫌棄得不行####來吧，繼續揭秘當年的未解之謎吧方二少！很快就能虐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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