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老沈沈地出了口氣，伸手拂了一下大氅上的鶴羽，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青龍現世。”

蘇隱只開了“天眼”，並沒有看到那條在雲層中騰挪萬裏，搖首擺尾的青龍，卻對顧謹的緊張情緒有些察覺，同時也聽到了鶴老的話，不由輕輕地問：“青龍現世？”

顧謹猝然回頭，伸手指了指蘇隱，看向的卻是鶴老，隨即厲聲道：“我把她先留在這裏，去去就回！”

方以澤現在身無法術，空有一個朱雀的名頭，季禾的眼睛又看不見，一旦這條青龍是直奔他們而去，此時的危險可想而知！

鶴老並未多言，只是鄭重地沖他拱了拱手，做了一個深深的揖：“您且去，這裏有我負責。”他的話音未落，就見眼前一道炫目白光閃過，顧謹已經化出了白虎原形，身形似箭，猛地一下就躥上了房檐，隨即便消失了。

“這是……”蘇隱捂住嘴，愕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顧謹已經消失不見了，她卻徹底楞住了，不知道說什麽。

“進來等一等吧，白虎大人應該很快就能回來。”鶴老一拂袖，轉身便回了正房廳堂，邵國忠自始至終不發一言，跟在了他的身後。

蘇隱在原地楞怔了半晌，終於相信了自己剛才的所見所聞——

上古四大聖獸之一，西極白虎，竟然就是她的頂頭上司？

這個世界是怎麽了！

公寓。

僅僅隔著一扇玻璃窗，獨屬於青龍的味道更加無法掩蓋，濃重得方以澤直皺眉，卻沒有往後退一步，就那麽不動聲色地盯著停在半空，一動不動的青龍。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最先打破沈默的，竟然是此時此刻猝然睜開眼，目睹此景的林婕。她猛地咳嗽了幾聲，吃力地仰起了頭，朝四周看了看。

林婕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她幾乎想不起昨天都發生了什麽，直到看見離她不過半米遠的一間廚房裏，眼神茫然失焦的季禾，昨天發生過的一切才浮上了她的心頭——

陪季禾一起去孔毅的工作室試鏡，之後就是鳳凰現世，還有季禾的失明。

還有什麽？她在送了方以澤和季禾回家後就被方以澤“趕”出去了，本來想回自己的公寓，卻在路上看到了異於往常的星象——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中，朱雀所轄星宿驟亮於天。

再然後呢？

她似乎被那陣星光所吸引，即使是回了家，仍然不肯把眼睛從南方的七方星宿上移開，甚至還特地化出了原形，蹲在了陽臺上——作為能夠帶來祥和之氣，使人逢兇化吉的瑞獸，日月光華，星辰光輝從來都是她們修煉的最好材質。

然而這陣星光在深夜時終於黯淡下去了，下一瞬，她就見到了一只穿破層層黑夜，朝她撲了過來的燕子，這只燕子長得小巧美麗，卻在落下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個男人，身形纖瘦清臒，面容妖冶秀美，美得簡直雌雄莫辯。

後來呢？

林婕又伸手揉了揉眉心。她在一驚之下就和這個男人交了手，但是白澤作為能帶來祥和氣息的瑞獸，天生就不如其他異獸能打，她很快就落了下風，最後不知怎麽的，就被這個男人伸手捂住了口鼻動彈不得，很快就昏了過去！

再一醒來，就已經是這樣的情形了——抓著她的，應該是一條青龍，而這條青龍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直直地瞪視著面前的方以澤和季禾。

青龍……林婕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連頭都來不及疼了，面色震驚地看著頭頂上的無數鱗片，蒼青色，緊實圓潤，牢牢地貼在這只青龍的腰腹上，顯然就是龍鱗了！

林婕喃喃自語：“這是青龍……嗎？”

華夏很早就有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王者制宮闕殿閣取法焉。”的說法，所謂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簡而言之，也就是上古最為尊貴的四大聖獸，可以定四方，安百姓，是古往今來的所有妖魔鬼怪、仙獸靈鳥都無法忽視的，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作為出生於昆侖山上的瑞獸白澤，林婕當然也聽說過這樣的說法，甚至再早一點，她的祖先也曾經說起，親眼見到聖獸現世時的赫赫威儀。

她們這種小輩自然無緣得見上古聖獸的真容了，乍一眼看到，林婕心裏湧起的卻不是喜悅與興奮，反而有種莫名的不安。

如果真是聖獸，為什麽會帶她來這裏？再者說，季禾不是誕生於上古時期的鳳凰神鳥嗎？與青龍怎麽也該有幾分交情，為什麽青龍看著他們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了他們一樣的兇狠？

狂風乍起！

青龍低低地吼了一聲，渾厚的龍吟如同從九天傳來，震得林婕耳膜都隱隱發痛，她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朝方以澤和季禾的方向遙遙地看了過去。

“你要做什麽？”方以澤終於開口了，聲音鎮定，面色從容，深邃眸眼裏卻仿佛醞釀著一股風暴，靜如寒潭，有一股子湛湛的冷意。

青龍也終於動了，它在半空中擡了擡前爪，就把林婕整個都舉高了，甚至把她朝窗臺上遞了遞，似乎是為了讓林婕能夠安穩地坐到窗臺上去，方以澤猝然變了臉色，厲聲喝道：“她只是一只普通白澤，放下她！”

青龍巨大的腦袋動了動，目光向爪子上拎著的林婕身上移了移，眨了下蒼青色的龍目，眼裏似乎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是冰冷殘酷的，他擡起另一只前爪，朝林婕身上按了按。

“啊！”林婕畢竟入世多年，在人界待得久了，經歷的神鬼之事並不算很多，青龍帶著腥氣的前爪朝她的身上猛地一按，她就心跳加速，忍不住地尖叫起來。

青龍張開嘴，沈沈地連吼了幾聲。

方以澤在這樣的關頭竟然也聽明白了，眉頭頓時一攢：“你我之間的事，我們單獨了結！牽扯上一個一百來歲的小姑娘，這算怎麽回事！青龍，你太放肆了！”

季禾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晰感知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他和方以澤彼此都解開了封印，對青龍剛才連吼的幾聲也都能聽懂，臉色也不禁難看了起來——毀了這只白澤，不就等於毀了鳳凰嗎？

他摸索著伸出手，把手指遞到了嘴邊，似乎是想要咬破手指，擠一滴鳳凰血出來。

方以澤趕忙伸手按住他，不讓他再亂動，冷冷地看著青龍：“你想如何？四聖獸誕生於四方二十八星宿，‘定四方，安百姓’的職責與生俱來，你如此行事，不怕悖逆天道，遭到報應嗎？”

青龍擺了擺頭，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他不是青龍！不是真正的青龍！”林婕尖叫一聲，顫顫巍巍的右手上赫然現出了一叢白色的絨毛，在黯淡的天色裏隱隱浮現出一縷柔和的白光，顯然是獨屬於白澤的祥瑞之氣，然而這縷白光之下卻隱隱地泛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暗灰，“白澤一族有驗證四聖獸的秘法，他如果是青龍，碰到我時，這裏就應該是純正的祥瑞之氣！”

盡管方以澤早就知道這只青龍不一定是純種的，真正的青龍，乍一下看到白澤的驗證結果，還是不由怔了怔，旋即厲喝道：“放下她！”

仿佛是為了與他作對，青龍低低地咆哮了一聲，在下一瞬便騰空而起，前爪仍然緊緊地拎著林婕，仰首直沖天際，龍尾卻朝著這幢公寓樓的十三層狠狠地掃了過來！

巨大的龍尾裹挾著萬鈞雷霆，幾乎是在瞬間便兜頭而下，生生地劈向了他們所在的這幢公寓！

刺骨的寒風從臉側掠過，林婕尖叫了一聲，伸手拍打著青龍的前爪，想要在它的鉗制下掙脫，眼角餘光卻瞥見了地面上的公寓，在青龍的龍尾狠命一掃的威勢下，竟然呈現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傾斜程度！

這幢樓顯然是要往下倒了！

方以澤躲閃不及，被龍尾狠狠地掃到了腰腹，喉間頓時湧起一股腥甜，他定了定神，把這股血氣給強壓了回去，又把季禾死命地扣在了自己的懷裏。他現在只有一個朱雀的名頭，身上半點法術都沒有，就連作為降妖師本該有的基本術法也都使不出來，整顆心都隨著面前的緊張局勢砰砰地跳了起來！

季禾的半張臉都埋在他的懷裏，雖然看不到具體的情形，卻從腳下驟然發出的地動感知到了眼下的困境，聽著方以澤過快的心跳，他的手指也不禁跟著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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