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澤。”

季禾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一個人摸索著走到了臥室門口，直到黑無常走了，這才出聲。

方以澤一擡眼，看到季禾扶著臥室門框的手都攥出了青筋，趕忙站起身走了過去：“這麽快就醒了？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姐……”季禾搖搖頭，低聲問，“除了瑞獸白澤，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還是聽到了啊！

方以澤微微嘆了口氣，扶著季禾坐到沙發上，然後在季禾面前單腿跪了下來，攥住了他的手，掌心輕柔包裹，兩個人十指相扣，是一個親昵而又自然的動作，方以澤沈默了片刻才不容置喙地說：“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不會去找她的！”

季禾怔怔的沒有說話，眼尾卻似乎泛了紅，方以澤擡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緩緩伸出手按在了他的眼尾上，輕聲說：“別擔心。黑無常剛才不是也說了嗎？你的情況還不算是嚴重的，也許林婕能幫這個忙。”

季禾的手指顫了顫，微微垂下眼，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方以澤的臉，從額頭到眼睛再到鼻翼，側臉，最後落到了方以澤的嘴唇上，低低地嘆了口氣：“是我對不起她。”

“和你沒關系。”方以澤擰著眉，沈沈地說，“做出這個決定的是我，如果林婕真的不願意，我可能也會把她綁過來的，在我這兒，你的安危比其他人的要重要多了。再說了，她是瑞獸白澤，我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啊，這件事過了，無論用什麽辦法，我一定會盡力補償她的。”

季禾聽了，彎了彎眼睛，聲音裏帶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好自私啊方二少，這一點都不符合你的‘偉光正’人設啊！不過我也沒好哪兒去，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也沒有下定決心要阻止你。林姐要是知道了，可能會傷心的吧。”

方以澤反扣住季禾按在自己嘴唇上的手，低頭在他的指尖上輕輕親著，不知怎麽的想起了數百年前的那一幕——

鳳凰一怒，欲觸不周山，他阻擋不及，被盛怒之下的鳳凰在鎖骨上狠狠地啄了一下，留了一道即使轉世輪回，至今都仍有痕跡的疤，而在不周山腳下，鳳凰又氣又怒，幾乎是拼勁全力地吻住他，那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吻了，說是撕咬或許更合適。

那個時候的鳳凰，心裏究竟有多害怕呢？

時隔這麽多年，他再也沒辦法像當初那樣棄鳳凰於不顧，眼睜睜地看著季禾以現在的這個樣子度過以後漫長得不能再漫長的無數日子。

哪怕是自私自利到了必須用某些人的代價來換取季禾的平安喜樂，他想，他也是甘願的。

“別親了，癢……”季禾被他捉住指尖一直親著，笑了笑，想要抽回手。

“聽話。”方以澤的手上又加大了力道，扣住季禾的手沒讓他往回抽，聲音低低的，似乎帶了一絲難得的脆弱，“朱雀哥哥不會讓你有事的。”

朱雀哥哥啊……

方以澤的這聲稱呼讓季禾有些楞怔，那些在方以澤驟然開印時沒來得及細想的往事一瞬間都翻湧而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將他兜頭蓋臉地埋在了或喜或悲或無奈的記憶裏。

“我的小鳳凰啊……”方以澤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醒來的時間越久，腦海中關於“朱雀”的記憶越來越深刻清晰，仿佛那些事情就在前不久剛剛發生，讓他連喘口氣細細思量的時間都沒有。

季禾低了低頭，眼尾終於沁出了一滴眼淚。這滴冰涼的淚珠順著他的側臉、下巴蜿蜒而下，滴在了方以澤的手背上，濺起了一朵小小的淚花。

所有的委屈、不甘都一直深深地壓在他的心裏，當年沒有來得及質問朱雀的那一句話，如今似乎也再不需要多加思量，瞬間便能脫口而出：“以後你還會放棄我嗎？”

方以澤撐起上身去吻季禾，吻去他臉上越來越多的眼淚，也吻住他帶了一絲鹹澀淚水的嘴唇，輕而溫柔地承諾：“朱雀哥哥跟你保證，再也不會有了，以後都和我的小鳳凰在一起，長長久久的，再也不分開，再也不會食言了！”

朱雀哥哥啊……

季禾分明看不見，卻像是真正看到了方以澤做出承諾時的溫情面容，心尖顫了顫，摸索著伸手摟住了方以澤，低低地喊他：“朱雀哥哥……”

“嗯，我在。”方以澤帶著無限溫柔去吻他，從輕輕顫動的眼皮再到柔嫩的臉頰，這只他一手撫養長大，被他封印，又在這一世終於重逢的小鳳凰看起來長大了不少，骨子裏卻還是那個依戀著他、對他可以放開了撒嬌耍癡，沒有徹底斷奶的小雛鳥。

這樣也好。

方以澤在親吻間隙稍稍退開了一些，伸手擦去季禾臉上未幹的淚痕，專註而又溫柔地看著季禾——這是他作為“朱雀”，而非“方以澤”，第一次這麽認真而長久地打量他的小鳳凰。

淩晨睜開眼時，因為事出突然，又有顧謹在等著，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匆匆地把季禾哄睡著後就去找了顧謹，再後來就是醫院裏的各種檢查，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心情去多想什麽。

直到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關於“朱雀”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了清冷朦朧的月光下，在那個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江南小院裏，小鳳凰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的那個勇敢的吻，以及那一句坦誠而又真摯的，“朱雀哥哥，我好喜歡你啊！”

那時的鳳凰似乎與眼下的季禾悄然重合，時光仿佛不曾從他們的指縫間溜走，恍恍惚惚的一場大夢初醒，還是那年的景，那時的人，那一刻的脈脈溫情。

沒有後來的風雲疊起，也沒有後來的滄桑巨變。

“真的長大了啊……”方以澤伸出手指細細地描摹著季禾的臉孔，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略帶了一絲啞，“以前你還總問我，為什麽能一直保持著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好幾百年，這一眨眼的，現在都全長開了，一點青澀的樣子都沒有了……”

季禾低下頭，把臉埋在方以澤的掌心裏，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咕噥聲，像極了一只在午後懶懶休憩在主人懷裏的小貓，對面前的這個人有著無限的依賴和信任。

方以澤卻很快就感覺到掌心的濕潤，面上微微一怔，旋即嘆了口氣。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季禾的安全感一向都不太夠，除了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會再騙他，自己暫時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不過這份難得的溫情持續時間並不長，季禾沒有什麽胃口吃東西，方以澤倒是餓了，中午就沒怎麽吃東西，眼看著都快下午了，見季禾的情緒也平靜了下來，便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我去煮個面隨便吃一點吧，這個時間點挺尷尬的，不早不晚的，顧謹要是再不回來，我真的要懷疑他是帶著蘇隱去玩浪漫了！”

季禾的聲音裏帶了點鼻音，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我跟你一起去廚房，多煮點面吧，我也有點餓了。”

“感覺我煮面的水平挺一言難盡的，還真沒有做菜好吃。”方以澤牽著季禾的手一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拿了個平常就放在廚房裏的小馬紮讓季禾坐下，從櫥櫃裏拿了幾個雞蛋出來，瞧見裏面還扔著幾包方便面，頓時驚喜道，“這下好了，有方便面啊，打個蛋切點蔥花進去，比我自個兒煮面條要靠譜啊！”

季禾伸手揉了揉眼，剛才的情緒不太穩定，這會兒眼睛已經有點紅，不過他看不到，也就沒太在意，隨口說：“那煮方便面好了，我就不為難你了。”

方以澤從冰箱裏拿出一根小蔥放到案板上細細地切著，跟季禾隨口聊著：“剛才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我接到了玄武打過來的一個電話。他應該也看到昨天晚上的星象了，一開口就告訴我，說他已經在汽車站了，準備坐大巴車來北京了，問我從杭州到北京要多遠呢！”

說到這兒，方以澤就忍不住想笑：“我覺得四聖獸裏面，最慘的就是他了，雖然當初四聖獸在舍神魂定四方，拉回偏離的歷史軌跡時出了意外，但是只有玄武的神魂徹底地消散於天地之間，數百年來只靠他自己本體殘留的那一點意識慢慢地將所有神魂收回來，最後蟄伏於長白山，真正負起了護衛一方的職責。在長白山上一待就是好幾百年。這才是真正的‘山中一甲子，寒盡不知年’啊！他連個身份證都沒有，也不會用智能機，甚至連幾個盜筆粉為了小哥和吳邪的‘十年之約’跑一趟長白山，都能給當成稀罕事來看。”

“這樣啊……”季禾勾了勾嘴角，“你就讓他坐大巴來了嗎？從杭州到帝都，應該要花一段時間吧，和坐綠皮火車都有得一拼了。”

鍋裏的水已經沸騰了，方以澤利索地拆了兩包方便面，然後把面餅丟了進去，不由調侃道：“哪能呢！我好歹是個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富二代二世祖吧，哪能讓他這麽折騰！路上就和我大哥打了個電話，讓他跟李然吩咐一聲，找杭州分部的人把玄武接過來了。專車待遇，晚上應該就能到了。”

季禾已經聞到廚房裏漸漸氤氳開來的面餅的香氣了，莞爾笑道：“要不再找找公安局的人，給玄武落個戶口辦個身份證什麽的，怎麽也是四聖獸之一呢，連個身份證都沒有，說出來估計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都要嚇一跳了！現在多少妖怪都在人界過得如魚得水呢。”

方以澤拿筷子攪了攪鍋裏已經散開的面，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的是啊，不說別的，顧謹、溫月明還有我啊，至少都有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玄武一直蟄伏在長白山，鎮守華夏之北，一守就是數百年，說起來也是苦了他。”

季禾點點頭：“上次在西湖見到他的時候，因為他和青龍相鬥受了傷，他還在休養，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聞言，方以澤也不禁皺起了眉：“玄武既然過來，應該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但是溫月明……剛才黑無常說起燕九捏碎的那幾具屍骨的魂魄，應該都是被他拿去給溫月明溫養神魂了。這種修補的方式未免也太自私了一些！”

“誰能沒有半點私心呢？”季禾楞了楞，旋即低低地說，“就連你我，不是也沒有逃出這個固有的窠臼麽！燕九肯在溫月明的身上花費這些心力，也許是有一定的感情在吧。”

方以澤沒有說話，眉頭卻皺得更厲害了。

還是不一樣的。

燕九的方式乍一聽和他想要對林婕做的沒有什麽兩樣，但是林婕再怎麽樣都不會有性命之虞，甚至說並不會受到什麽傷害，他也想過在季禾治傷結束後，以朱雀的力量盡力彌補林婕，而燕九……直接就出手結束了無辜者的性命，甚至連他們的半絲魂魄都沒有剩下！

這樣的做法，實在是有違天道了。

不過再一想，方以澤就想到了燕九正在暗地裏操控的“半妖試驗”——連把人變成妖，把妖變成人的事都做出來了，幾個普通人的魂魄，對燕九來說，可能更算不上什麽了。

“我覺得……不能再等鶴老那邊放消息了。”方以澤把切碎的蔥花丟進鍋裏，又打了幾個雞蛋進去，轉頭看著季禾，“晚上去一趟國安九處吧，順帶把林婕也喊過去。相比較而言，國安九處比這個小公寓要安全多了。”

季禾點點頭，正要說話，眉尖卻微微一蹙，空氣裏除了氤氳開來的面條的香氣，似乎還多了一絲突如其來的腥味，因為眼睛不能視物，他便下意識地問：“你有沒有聞到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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