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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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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沈默了片刻,顧謹才開口問道,“最近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季禾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旋即抿了下嘴角,輕聲說:“這件事晚點再說。你是因為昨天晚上的星象才突然過來的嗎?帝都這邊也看到了,朱雀印……昨天晚上解了。”

這句話的分量不啻於重磅炸彈,顧謹扶著季禾的手頓時一緊,臉上也顯出了些許意外:“方以澤的朱雀印解了?”

季禾摸索著往前走了一步,邊走邊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大致和顧謹說了一下,顧謹跟在季禾的身邊,牢牢地扶著他,以防他突然跌倒,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個開印的過程讓顧謹有點始料未及。

季禾還沒說完便停下了腳步,顧謹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進了公寓僅有的一間臥室。天光乍洩,熹微晨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落進來,給整個臥室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他們的動靜不算小,方以澤竟還在沈沈地睡著,看起來一副人事不知的樣子。

“雖然我沒看到昨天晚上的星象具體是什麽樣子,但是聽他提起過一句,‘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中,朱雀所轄星宿驟亮於天!’如果我的猜測沒錯,朱雀驟然開印和這件事應該脫不了關系,”季禾摸索著在床邊坐下,緩緩伸手按在方以澤的眉心上,低聲說,“白虎開印時我太疏忽大意,把你的所有記憶都一下子塞了過去,這次雖然不是我親手開印,但是昨晚我就在他身邊,雖然做不了別的,用一滴鳳凰血安撫引導一下他的記憶,讓他不用遭受痛苦折磨還是能做到的。”

頓了一頓,季禾忍不住微微笑起來:“不過鳳凰血替他梳理記憶的方法有點簡單粗暴,他在鳳凰血的安撫下直接就睡著了,然後就一覺睡到了現在,還沒醒呢!”

蘇隱在一旁驚訝地瞪大了眼——方以澤是在露臺上睡著的,讓季禾一個瞎了眼的‘殘疾人’把他拖到床上來,這個過程應該極其艱難而且了不得啊!

顧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不覺皺了皺眉:“你的眼睛看不見,他沒帶你去醫院看一下嗎?”

“事出突然,”季禾的手從方以澤的眉心緩緩下移,扣住了方以澤的手腕,淡淡地說,“昨天晚上不小心碰到幾只‘血魅’,一時大意才瞎的,本來是說今天就去醫院一趟的,還沒來得及去,他的朱雀印就解開了!”

說到這兒,季禾不由有些出神。

方以澤從昨天晚上在鳳凰血的安撫下睡著後就沒有再清醒過,這一夜他一直陪在床邊,連一步都不敢離開。雖然知道方以澤不會有事,但還是免不了地有些擔心。

而在擔心之外,他也無可避免地生出了幾分惶惑——等方以澤再睜開眼,可能就不只是單純的‘方以澤’了。

闊別數百年,再也未曾見過的朱雀,真的就要蘇醒了嗎?

這種恰似“故人重逢”的忐忑讓他喜憂參半,從窗外的煙花聲漸漸稀疏下來的深夜再到晨光熹微的拂曉,突然聽到手機鈴聲響起,接起顧謹打來的電話,整個人才像是從雲端之上悠悠飄落下來,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顧謹當然不清楚季禾為什麽會突然發楞,而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季禾話中的重點,不由擰了下眉,沈聲問:“你是受到‘血魅’的血氣刺激才驟然失明的?”

季禾輕輕“嗯”了一聲,想起黑白無常曾經的囑咐,便補充道:“前幾天我們遇到過陰司的黑白無常,與他們一同抓過一只犯下殺孽的血魅,白無常當時提起過,血魅自身由無數怨靈餵養而成,積攢了極重的陰氣,讓我們不要輕易觸碰他們身上散出的血色光點,不然被血氣刺激到的話,後果完全無法預料!”

說到這兒,季禾臉上的表情也冷了下來,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失明就是被血氣刺激之後無法預料的可能之一?”

站在一旁的蘇隱已經完全傻掉了。她只是來陪顧謹出個公差啊,怎麽會聽到這麽多玄而又玄的東西?季禾不是演員嗎,怎麽又和鳳凰啊、血魅啊扯上關系了?還有,顧謹和白虎印又有什麽關系?

顧謹沒心思去管屬下的神游天外,盯著方以澤仍然陷在沈睡中的面容看了好一會兒,眉心忍不住一跳,俯身在方以澤的耳邊打了個響指:“還沒睡夠啊?再不醒沒準天都要變了!”

季禾楞了一楞,還沒想明白顧謹怎麽突然來這麽一下,一直被他扣在掌心裏的,方以澤的手指竟然微微地動了動。

莫非是要畫風一變,發展成被人稍微刺激一下就能醒過來,狗血無比的現言戲碼?

然而在這種情形下季禾還是很難再分心去想什麽狗血不狗血的,察覺到方以澤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季禾忍不住低聲絮語:“總算醒了。”

方以澤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季禾,反而是同樣守在床邊,甚至仗著視力良好,準確無誤、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顧謹。

“白虎?”方以澤張了張嘴,嗓子有些發啞,一瞬間沒能想起來“顧謹”這個名字,眼帶困惑地看著他。

顧謹無聲地磨了磨牙,被方以澤的這個稱呼十足十地惡心了一把,撇撇嘴:“想起我叫什麽了嗎?”

方以澤略略勾起嘴角,似乎很是詫異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你不在你那深山老林裏安生待著,跑這裏做什麽?”話音未落,方以澤的手腕上便傳來一陣細微的痛意,這點痛其實不算什麽,就像是小貓小狗撓著玩似的,方以澤卻不禁楞了一下,臉上完全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愕然表情,一低頭就看到正抓著他的手腕,完全呆住的季禾。

“鳳凰?你怎麽也在這兒?”

這一聲稱呼讓剛才就開始發楞的季禾更楞怔了,他的腦海中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一個念頭,而這一念頭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總不至於睡一覺就失憶了吧?

顧謹顯然也覺得這樣的橋段太狗血也太無腦,明顯不可能隨隨便便地就這麽發生了,拿手指了指方以澤,冷冷地罵道:“再給我這麽裝下去,等會兒把小鳳凰嚇哭了我得要你好看!人家眼都瞎了看不見了,還巴心巴肝地守了你一夜,一醒過來你丫就給我玩這套是吧?你這臉皮也真是夠厚的啊!”

方以澤倒也不完全是裝的。

乍一下醒過來,看到顧謹的一瞬間他的確沒有想起來白虎在這一世叫什麽,他的腦子裏一下子湧出了太多的東西,反而忽略了這些最日常也最細枝末節的東西。

直到顧謹惡狠狠地罵了他一通,方以澤這才徹底地醒過了神!

哎喲,我也是個全乎人了啊!

方以澤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沒跟顧謹耍貧嘴,一把掀開被子就把季禾摟進了懷裏,低頭在他的眉心上吻了吻,溫聲安撫:“我沒事,剛才就是鬧著玩的。”

季禾被方以澤這麽一摟,整個人都僵硬了。他現在的感覺有點微妙,像是同時面對著兩個人,一個方以澤,一個朱雀,兩個都是他所熟悉的,卻有那麽一點細微的不同——時時刻刻都能耍流氓占便宜的當然是方以澤,然而剛才的語氣又實在與朱雀別無二致。

數百年的光陰如同一場不曾醒來的大夢,一聲不響地就席卷了他的所有思緒。他閉了閉眼,將眼眶裏忽然浸上的一層眼淚給逼了回去。

方以澤顯然也發現了季禾的不對勁,低頭去看時頓時心疼得不行:“寶貝兒你別哭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季禾摸索著伸手抓住了方以澤的袖口,微微仰起頭,分明看不見,他卻準確無誤地迎上了方以澤的目光,小聲問他:“你現在是方以澤,還是朱雀?”

這聲音低低的,猶如小動物的哀鳴,帶了些哀哀的可憐,有種說不出的依賴信任,仿佛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方以澤一下子就怔住了。他本想利索爽快地回答,可又覺得說什麽都太輕飄,一擡頭就看到顧謹正雙手抱胸,冷笑著看他,不由沖顧謹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回避一下。

顧謹的腳跟在地板上紮得穩穩的,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蘇隱瞧著實在不像話,拉拉扯扯地就把顧謹給拽走了,順帶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整個空間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方以澤低下頭。季禾正仰著臉。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呼吸相聞,季禾看不見,方以澤卻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季禾臉上每一絲的細微表情,他定定地看了季禾好一會兒,才緩緩擡起手,將季禾整個都圈進了懷裏,隨即低低地嘆了口氣:“我是方以澤,也是朱雀。”

昨夜的那一場輝耀星輝仿佛已經過去很久,卻又似乎如睹目前。

他想起自己伸出手,如有實質般地接住那一縷飛旋而落的星光時的一幕幕情景。

鴻蒙未開,天地未分,世間的一切都是混沌之象。有人從天地之中生出,龍首蛇身,揮舞一柄巨擘大斧,以一己之力破開了萬千混沌,同時日長一丈,瞬息之間便是三萬裏之數,撐開了天地之間的細小罅隙。

此為“開天辟地”。

西北昆侖山上,山海萬裏,繁花無數,萬重雲霧都從這裏生出。

三皇出世,諸神受封,同一日,鳳凰出世,天地間的陰陽之氣隨之而變,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中,朱雀所轄星宿驟亮於天,鳳凰於昆侖山上足有五尋長的大禾木上盤旋飛舞,尾羽絢爛如火焰燃燒,鳴聲清越,三天三夜後,星宿光華漸熄,鳳凰鳴聲漸止。

天穹浩瀚,無邊無垠,四方星宿一一顯形,青龍搖頭擺尾,白虎腳踏幹戈,玄武匍匐於地,而朱雀,身形似火,從高空俯沖而下,與鳳凰相攜,舞於昆侖五尋之木之上。日升月落,不過眨眼之間,昆侖山上的五尋之木下,朱雀化出人形,穿一身寬袍長袖峨冠博帶,輕輕捧起手中的鳳凰幼崽,神情溫柔地撫摸著它絢麗如火焰的尾羽,深邃眸眼裏掠過一絲淺淡笑意。

此為“驚鴻一瞥”。

朝代更疊,江山易主,轉眼就是唐朝末年,不堪忍受宦官禍亂朝政的黃巢率兵造反,借助魔族力量攻入長安,皇帝攜百官棄城逃走,叛軍入城,燒殺搶掠,為禍一方,本應對敵的屠刀轉向了無辜百姓。長安城內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人間蒙難!

此為“山河同悲”。

奉“定四方,安百姓”為己任的四聖獸於長安聚首,以一己之力拉回偏離正軌的歷史軌跡,卻因魔族創世長老的幹預而出現意外。

四聖獸舍身降服魔族創世長老,本來封印了青龍印的一個玉扳指也在這一過程中遺落人間,玄武的神魂盡數消散於天地之間,而朱雀和白虎的神魂則是一半隱於四方二十八星宿之間,只待某一日重新蘇醒歸來,另一半卻散落人間,一只被朱雀點化的鶴精花費了一百來年,才將朱雀和白虎散落人間的一半神魂歸攏收回,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歷史軌跡盡數拉回,從唐末開始便沿正軌繼續運轉,唐宋元明清依次更疊,四聖獸卻自此隱匿於天地之間,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現世。

此為“玉石俱焚”。

數百年的苦澀光陰倏忽而過,方以澤拎著果籃和百合花進了一間病房,漫不經心地往陽臺上瞥了一眼。穿著一身病號服,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灑水壺的季禾聞聲回頭,淡淡地迎上了方以澤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對。

清晨的陽光不算太刺眼,透過半開的玻璃窗落在季禾微微顫動的濃密睫羽上,渲染出一層朦朧又迷蒙的色彩。

方以澤首先註意到的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不住顫動的濃黑睫羽下,是仿佛深海般清冷寧靜的眸眼,眼尾卻微微上挑,形成一個非常驚艷,甚至有些溫柔的弧度。

喲,還是個美人兒!方二少不由在心裏吹了聲口哨。

這是彼此之間的一場全新開始,卻又與前塵往事緊密咬合,如同齒輪轉動,誰都無法獨立存在。

此為“前世今生”。

命運的洪流終於裹挾了所有人開始朝著未知的終點往前奔——浮生若夢,而為歡者幾何?

等待他們的,是絕境,還是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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