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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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方以澤才終於把捂著臉的手拿開,扶著墻壁緩緩站了起來,步伐第一次變得遲緩起來,從門口到臥室不過數十米的距離,每一步都走得他如墜夢中。

剛才要送林婕,方以澤便只留了臥室床頭的壁燈,他在床邊坐下,靜靜地看著陷在睡夢中的季禾,伸出手,從季禾蹙起的眉心到濃密的睫羽,再到鼻翼、臉側緩緩地撫摸過去,掌心下的溫度是一如既往的熟悉,他卻清晰無比地感知到自己心臟跳動的劇烈,仿佛再這麽跳下去就能跳出胸腔,接著便倉皇逃走。

方以澤其實很難想象自己現在究竟有多難過。人的情緒積壓到了一定時候,反而變得不真實起來。

他甚至很難回憶起自己接到孔毅電話的那一刻的切身感受,究竟是震驚多一些,還是慌亂多一些?

至於在孔毅的工作室裏見到正低著頭撫摸白澤,望向他時卻眼神茫然的季禾時,在那一瞬間,他又在想些什麽呢?

季禾似乎睡得並不安穩,嘴唇輕輕地啟開,低低地呢喃著,方以澤下意識地挨近了,把耳朵貼近了一些,這才隱約聽見季禾在說什麽,“以澤……”

就這麽一個名字,方以澤腦海中那根緊繃著的弦一下子就斷了。他伸出手,輕而溫柔地扣住了季禾的手腕,細細摩挲著掌心下的溫熱肌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季禾似乎被夢裏的什麽驚到了,猛地就睜開了眼,可能是因為睜開眼後看到的仍是一片漆黑,數個小時前強自壓下的不安和無助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方以澤緊緊地盯著他,卻見季禾驟然從床上翻身而起,似乎是想要下床,隨即又頓住了動作,遲疑而又慌張地喊了一聲:“以澤?”

方以澤沒有說話,緩緩打開雙臂,把季禾牢牢地扣在了懷裏,溫熱的氣息撲到季禾的耳垂上,低聲呢喃道:“寶貝兒,別怕。”

季禾被他牢牢地抱著,所有在外人面前的鎮定和從容都頃刻間崩塌,他緊緊地抓住方以澤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臥室裏光線昏暗,方以澤只有垂下頭才能看到季禾臉上的細微變化。看到季禾臉上顯而易見的慌張和委屈,方以澤不由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打橫把人抱了起來,轉身往客廳外的露臺走去。

季禾被他陡然抱起來,眼前又是漆黑一片,心裏更加不安,不由問道:“你要做什麽?”

露臺上有一張足夠容納兩個成年人的竹木搖椅,因為冬天天冷的緣故,他們平常並不怎麽在露臺上待著,但是坐在搖椅上往外看,附近的夜景往往足夠賞心悅目,更何況這天是元宵節,繽紛璀璨的煙花更是點綴得整個帝都輝煌猶如不夜城。

方以澤把季禾放到搖椅上,又安撫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輕而溫柔地說:“之前不是說了嗎?晚上一起看煙花啊。等我一下,我去拿張厚毯子過來。”

季禾聽了也沒說話,只是溫順沈默地坐在搖椅上,靜靜地等方以澤拿了張厚毯子又走過來。他拿了一張羊毛的長毯子,動作輕柔地用毯子把季禾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然後又把人抱了起來,先在搖椅上坐下了,這才把季禾又放到了自己的懷裏,從背後將季禾牢牢地護住了。

整個過程裏季禾一句話都沒說,羊毛毯子裹在身上的溫暖觸感,方以澤抱住他的輕柔動作都是讓人很舒服的事情,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角,旋即朝方以澤伸出了手:“以澤……”

“嗯,我在。”方以澤握住季禾的手,掌心輕柔包裹,緩緩地與季禾十指相扣,神色溫柔地應道。

他們就這麽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季禾忽然又喊了他一聲,明明兩個人腹背相貼,十指相扣,季禾的聲音裏卻透著些許茫然:“以澤,你還在嗎?”

方以澤微微垂下眼,即使他不用眼睛看,都能感知到他們現在是怎樣親密的姿態,他盯著仍與季禾交扣在一起的十指看了片刻,低聲嘆息:“嗯,我在。”

“以澤……”季禾在方以澤的懷裏蹭了蹭,更挨近了一些,手上無意識地在方以澤身上摩挲著,旋即便抓住了方以澤的襯衣袖口,緊張地問,“你會不要我嗎?”

方以澤的瞳孔驟然緊縮,心裏本來被強自按下去的痛意又猶如淩遲一般地翻湧出來,攪得他整顆心都像是被泡在了一汪酸水裏,酸酸漲漲的滋味簡直難描難言,他張了張嘴,再開口時聲音都在發顫發緊,如同咬著牙才能發出聲來:“別瞎說……別瞎說……”

方以澤看著全心依賴著他的季禾,還想再說些什麽,喉嚨卻哽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猛地伸手抱緊了季禾,低頭不斷親吻著季禾柔軟的發旋,喉嚨發啞,眼眶也變得通紅。

他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像是被淩遲過似的,疼得如同再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連帶著心尖也跟著發顫,顫過之後便是抖,他顫抖著嘴唇去吻季禾的發旋,眉心,最後終於控制不住,整個人連著指尖都跟著顫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傷心還是憤怒,可能兩者都有,然而面對從來都沒有這麽慌張無助過的季禾時,方以澤的心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原本應該怎麽樣呢?

他卻不知道。

遠處有煙花倏地綻開,劈啪作響的聲音落在方以澤的耳朵裏,他終於猝然回神。季禾還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懷裏,一只手還緊緊地抓著他的襯衣袖口,手背上淺青色的血管在這樣漆黑的夜色裏都清晰可見。

方以澤伸出手,慢慢地把季禾的手掰開,重又和自己的手扣在一起,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剛才的煙花是銀色的,‘砰’地一下全都散開,然後就像下雨一樣劈裏啪啦地都落下來了,不太好看。”

季禾微微瞇起眼,還沒說話,又是一束煙花升起炸開,方以澤俯身靠近他的耳邊,驚嘆著說:“這次的好看!先是赤紅的一團,慢慢炸開,跟一朵牡丹花似的,然後就變色了,變成紫色的了,像一條瀑布,嘩啦啦地流下來,特別有動態美,現在的初中教材裏是不是還有一篇《紫藤蘿瀑布》,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現在炸開的煙花特別密,也特別細。”

季禾抿了抿嘴,被方以澤的形容逗笑了,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臂,夷然嘲道:“真的是文盲啊方二少,那麽多的好詞好句都想不起來嗎?”

方以澤定睛看著季禾臉上浮現的那一絲淺淡笑容,心頭一酸,趕忙自嘲著補充道:“可不是麽,文盲的水平畢竟有限,你就湊合著聽兩句唄。”

方以澤頓了一頓,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伸手給季禾掖了掖毯子,笑著說:“我以前是不是和你提起過,我母親那邊的一個遠房表侄。”

季禾努力回想了一下,隱約想起來的確有這麽一回事,詫異地問:“你是說曾經來你家住過的,那個軟萌可愛,還和你大哥關系很好的美少年?”

方以澤點了點頭,旋即想起季禾現在看不見,又“嗯”了一聲,這才笑吟吟地說:“他在我家過了一個元宵節,那天晚上啊,正好我大哥下班的早,他就死纏爛打地讓我大哥帶他去看煙花,他們一直在外面轉悠到淩晨才回來,鬼知道那天晚上都發生了什麽,第二天他整個人都是懨懨的,我一提起前天晚上看煙花的事,他就惡狠狠地瞪我,搞得我差點以為是我對不起他了!”

季禾被他的話勾起了一點興致,不由盎然地問:“你不是說過麽,覺得方總對他挺好的,想買什麽都給買,想出去玩也陪他,看個煙花不是也很正常嗎?就是第二天的反應有點奇怪啊。”

“更奇怪的還有呢,”方以澤嘴上嘖了一聲,不禁詫異自己以前怎麽就沒有註意過這些蛛絲馬跡,“大哥從那天起連續一周都沒回家,說是公司事忙,然後沒幾天,表侄終於走了回家了,大哥一下子就不忙了,甚至還把自己原來沒休的年假給補上了,去歐洲待了幾天!”

季禾聽了,不由笑起來:“怎麽聽你這話裏話外的,是說大哥在特意躲他呢?”

方以澤也知道背後不宜論人長短,思索片刻,最後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便隨口說:“現在想想,那個表侄今年差不多也該上大學了,以前我問過他,好像想來帝都上學什麽的。如果真來了,以後免不了要見面。他當年到底有沒有那種心思,我估計幾句話就能套出來了!”

季禾把額頭抵在方以澤的肩窩裏,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一出小白兔遭遇大灰狼,人家是來上大學的,又不是讓你逗樂的。”

“這話說的也忒偏心了啊,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六月飛雪的奇冤啊!”方以澤伸手捏了捏季禾的指尖,見他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便提議道,“下午我去買了好幾袋湯圓,都是你說的餡兒,扔在冰箱裏了,現在要吃嗎?”

#####啊,虐著虐著就習慣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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