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94

關燈
方以澤匆匆趕到時季禾已經被孔毅扶進了工作室,正坐在會客室的沙發角落裏,茫然地任白澤跟在身邊,不住地蹭著他的小腿。

工作室裏的人已經被孔毅打發走了,沒有人知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都歡天喜地趕著地鐵或公交回家過節,好湊一個花好月圓。

孔毅陪他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重,月光透過玻璃窗傾瀉而下,整個空間都像是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顯得更加沁涼起來。

季禾伸手摸了摸白澤身上又長又厚的軟毛,下意識地問:“孔導,她真的是全身雪白,一點雜色都沒有嗎?”

失明的時間越長,他的體會才越真切。最開始只是覺得意外,直到現在,一股從心底盤旋而起的恐懼和無助才真正地侵襲了季禾的每一條神經,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認些什麽,好讓這段等待的時間不那麽難熬。

孔毅的眼神裏也多了些悲憫,輕輕地“嗯”了一聲,旋即又擡眼看向會客室的玻璃門——工作室的人都被打發走了,沒人來也沒人走,他就敞開了工作室的大門,方以澤要是來了,就能直接過來。

下一秒,一陣匆忙急切的腳步聲就響了起來,接著會客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約莫一米八五,面容英挺俊朗的男人就匆匆走了進來,甚至來不及和孔毅打招呼,目光就定定地落在了坐在沙發的角落裏,正微微低頭撫摸著白澤的季禾身上。

孔毅第一瞬間竟想到了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方以瀾,那張秀麗精致的臉孔在某種角度上似乎與面前的男人有幾分相像。

他沒出聲,只靜靜地看著他們。

方以澤怔怔地站在離季禾幾步遠的地方,就那麽盯著季禾看了半晌。

季禾的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沒問題,早就聽到了方以澤匆匆走進來的腳步聲,最後卻在離他沒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在看我嗎?眼睛看不見了,是不是不好看了?季禾收回放在白澤身上的手,悵然若失地想。

方以澤的喉嚨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終於明白在他的腦子嗡嗡作響時,孔毅到底都說了些什麽。

情況不太好嗎?方以澤有點不敢上前,他的寶貝兒,他無比珍重地放在掌心上疼著寵著的寶貝兒,什麽時候受過這麽大的委屈?到底都遭遇了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地溜過去,最後白澤終於忍不住了,哼哼唧唧地跑過去,又哼哼唧唧地咬住方以澤的褲腳,把人一個勁兒地往季禾的身邊拽。

方以澤仿佛大夢初醒,下意識地伸手抹了把臉,把臉上的淚痕全都擦幹凈了,這才嘗試著朝季禾伸出了手。

孔毅把這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嘆了口氣。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這麽看著,就已經心疼得掉了回眼淚了啊!

他輕輕地站了起來,接著走了出去,把地方留給了方以澤他們,白澤哼哼唧唧地看了他們片刻,最後也輕手輕腳地跑了出去。

“寶貝兒,”方以澤伸出手,輕而緩地抱住了季禾,手指都在發顫,“對不起,對不起……”

喃喃地說了好幾聲“對不起”,方以澤才像是想到自己到底要說什麽,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來晚了,我真的來晚了……”

他忽然想起下午目送季禾離開時,沒來由地輕輕跳動了幾下的右眼皮。

一切都悔不當初。

他應該陪季禾一起來的。

不是應該,是必須啊!

“別怕,別怕,”季禾摸索著把手放到方以澤的後背上,輕輕地拍了拍,忍不住笑起來,“我沒事,真的沒事,就是有點可惜,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湯圓看煙花了。”

方以澤把額頭抵在季禾的肩膀上,深深地吐了口氣,咽下了自己差點就出聲的哽咽,這才勉力笑道:“還是可以的啊,我們回去就吃湯圓,吃完湯圓再一起看煙花,能做到的,一定可以的!”

“好吧,我相信你了。”季禾也笑了起來,輕聲說著,眼睛微微彎起,仿佛沒有受到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的影響,仍然是一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眼。

方以澤眼眶微紅,看到這雙桃花眼裏失了焦距,茫然地看著半空,視線完全沒有落到他的身上時,心神忍不住地震蕩起來,最後還是伸手抹了把臉,把又溢出眼眶的眼淚抹幹凈了。

季禾閉了閉眼,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方以澤抱住他,和他低聲說著話的這一刻終於撐不住了,一旦放松下來,濃濃的睡意就湧了上來。他伸手攬住方以澤的後背,把臉貼了過去,聲氣也變得低低的:“我有點困,先睡一會兒,到家了再喊我,好不好?”

“好。”方以澤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回抱著他,直到季禾沈沈地睡了過去,這才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扭頭看向窗外。

不管是什麽人,在元宵節的晚上似乎都不會吝惜於表現自己對煙花的著迷與熱愛,只這短短的瞬間,遠處墨黑的天際就已經閃現過無數朵耀眼熱烈的煙花,各種絢爛的色彩交織,襯得這天下好一幅盛世太平的景象。

可是又有誰知道,讓這場元宵節能夠安然平穩地持續下去的,就是他懷裏這個累得已經睡著的人呢?

方以澤的眼眶微微一熱,忍不住仰起頭,滿心酸澀地將溢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會客室外面,白澤終於化回了人形,眼睛卻已經紅了,沈默地坐在角落裏,隔著玻璃,一言不發地望著會客室裏面的情形。

孔毅從飲水機那邊過來,遞給她一杯溫開水:“別擔心,有方以澤在裏面,季禾的情緒應該還好。”

林婕低低地應了一聲,接過水杯,卻沒有動,仍然一動不動地看著裏面。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得她沒有任何防備。

季禾的試鏡順利得超乎她的想象,而隨後的鳳凰現世、繼而失明更是讓她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上出乎意外,而又讓人無能為力的事有那麽多。

多得她心頭沈甸甸的,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你是瑞獸白澤嗎?”孔毅端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著,目光悲憫地看著會客室裏面兩人靜靜相擁,很久都沒有其他動靜,心裏也有些難受,便轉移話題問道。

林婕伸手攏了一下頭發,覺得這個元宵節真是冷到骨頭縫裏去了,她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麽季禾呢?”孔毅溫聲問。

林婕終於轉了下頭,想起孔毅是個普通人,看不到季禾身後的鳳凰法相,便勉強笑了一笑,輕聲解釋著說:“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讓您知道,等這件事過去了,我再問一下他,然後告訴您答案,可以嗎?”

孔毅理解地點了點頭。

兩人接著就又沈默了下來。

又過了半晌,方以澤終於從會客室裏出來了,先是和孔毅道了聲謝,接著便提出了告辭。孔毅點了點頭,今晚的一切讓他也有些意外,季禾的事要緊,他就沒多問,看著方以澤又轉身回了會客室,小心翼翼地把已經睡著的季禾抱了起來,這才關心地問道:“你現在這樣能開車嗎?要不要我送你們回去?”

“沒事,我來吧。”一旁的林婕輕聲說,將水杯放下後也站了起來,擦了一下眼睛,和孔毅道了聲別,匆匆地跟著方以澤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深了,隔著幾步遠,孔毅便看不太清他們的背影了,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只覺得心頭也是一陣悵惘。

“你先回去吧,別的事晚點再說,”方以澤從林婕的手裏接過車鑰匙,道了聲謝,也沒多說什麽,甚至還面色平靜地補了句節日祝福,“元宵節快樂。”

林婕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臥室,他們一回來方以澤就把季禾放到床上掖好被子讓他繼續睡了,這會兒方以澤甚至有心思祝她節日快樂,都這種情況了,還有哪門子的快樂?

“二少,要不我還是留下來吧,”林婕猶豫著說,“畢竟季禾他……”

畢竟季禾是上古神鳥,可能和她會有些話要說。

她覷了一眼方以澤的神色,沒再繼續說下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她再遲鈍,回來的一路上也差不多反應過來了。方以澤在看到季禾驟然失明時除了意外並沒有表現出吃驚,甚至在見到她化出白澤原形時也沒有任何異樣,這些都能說明什麽呢?

自欺欺人,以為把身份掩飾得再好不過的,不過是她自己而已。

那麽,方以澤又是什麽人呢?

林婕的心裏有些亂糟糟的,但是又極其不放心季禾。

“有我在,不會讓他有事的。”方以澤的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下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決意味,他靜默地看了林婕片刻,唇邊竟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你又不是什麽能打的異獸,就不要在這裏添亂了。”

林婕悚然一驚,還想說些什麽,方以澤就指了指門口,示意她可以走了。

他的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又熟稔,林婕就這麽看著,心裏竟油然生出一種“本該如此”的荒唐感覺,甚至還有幾分沒來由的畏懼,楞楞地抓起手袋,還沒來及反應,大腦就先於理智做出了判斷,三步並做兩步地就走了出去。

方以澤沖她擺了擺手,就把防盜門關上了。

林婕在門外呆楞了片刻,終於弄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她看著面前嚴實合上的防盜門,心臟忽然砰砰地亂跳起來,暗自揣測著想:總不能方二少也不是人吧?

然而方以澤沒有她這麽多的時間來揣測琢磨,防盜門甫一關上,方以澤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無力地癱在了地上,他微微垂下頭,伸出雙手十指緩緩地插/入頭皮,渾身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毫不留情地侵占了他的每一處肌膚。

就在數個小時之前,他在樓下送走了準備去試鏡,對他笑語晏晏甚至還有些依戀地討了一個臨別吻的季禾,然而一個半小時前,他接到孔毅的電話,自此如墜冰窖。

剛才面對林婕時,他還能強自鎮定情緒,現在卻有點不敢進臥室,季禾就在臥室裏松軟的大床上沈沈地睡著,對外界的所有事情一無所知。

等醒過來之後呢?

方以澤伸手捂住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連想都不敢去想。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燈光是溫暖的橘黃,方以澤癱在門口鋪著的地毯上,正好是一個陰影帶,他楞楞地望著幾步外的那盞落地燈,恍惚想起他和季禾曾經在這盞燈下做過的事情,看過劇,接過吻,回憶過往事,也期待過未來,甚至還討論過所謂的“半妖試驗”。

他的目光再往一旁偏了偏,客廳的露臺上還擺著幾盆他們過年時剛剛買來的多肉,一簇一簇的,至今長勢喜人。

一向黯淡的夜空今天卻從來沒有個暗下來的時候,從徹底入了夜開始,劈啪作響的煙花就一直沒有停過。

方以澤以前並沒有覺得煙花有多麽難得,只要想放只要想看,什麽時候買不到?然而就在此時此刻,他才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讓人無能為力的事情竟然有那麽多。

多得他有些承受不住。

#####繼續保持不說話的優良作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