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然這麽說，方以澤也沒敢徹底地“都隨他去吧”，琢磨著今天晚上方永柏還不知道會不會再出狀況，在回公寓還是方宅的二選一上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按原路返回。

時間已經不早了，過了零點，整個帝都就算是市中心都安靜了下來，路上沒有什麽人更沒有什麽車，方以澤作為一個在皇城根下土生土長了二十來年的本地人，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帝都交通的暢通無阻。

到了兩個人都真正地放松下來的這一刻，方以澤從進入魘魔構建的夢境後緊繃的神經才算是徹底松下來了，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的這聲嘆息在車廂裏尤為明顯，季禾本來已經有點犯困了，聞聲朝他看了他一眼：“怎麽突然嘆氣？”

方以澤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屈指在方向盤上彈了一下，語氣也輕松了不少：“咱倆下午就回了家，然後就是一通的折騰，剛才一直忙著也沒註意，現在閑下來了才想起來，咱倆是不是還沒吃飯？”

季禾聞言一楞，旋即就笑了起來：“是啊，你本來還心心念念著想吃芒果千層蛋糕呢！現在不說吃飯了，水都沒怎麽喝呢。”

“那怎麽辦？”方以澤其實也不是太餓，但是剛才的幾個小時實在是讓他有些心累，懶得再去琢磨其他的，就想著吃點東西轉移一下註意力。

說話間他們已經開著車路過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季禾忽然就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個深夜，方以澤剛剛在一家KTV裏捉了只狐妖，轉頭就碰到他，真誠地邀請他一起去麥當勞吃夜宵的事。

他看著方以澤，嘴角輕輕地勾了勾，調侃著問：“這不是有吃東西的地方嗎？”

方以澤一看到麥當勞就想起剛認識季禾沒多久的那次“夜宵”，看季禾的表情，多半也是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頗有些哭笑不得，同時又忍不住欷歔：“寶貝兒你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啊，一個人在停車場眼巴巴地盯著我捉妖的那家KTV看了半天，最後等到我出來，還拿著一份關東煮死要面子地表示你才不是專門等我……”

他一邊感慨一邊倒車，找了個停車位停好了車，然後熄火，拔鑰匙。季禾看著他的這一系列動作沒說話，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卻微微上挑，形成了一個非常驚艷，甚至有些溫柔的弧度。

坐在淩晨時分的麥當勞裏，方以澤難得地有種“時光倒流”的恍惚錯覺，忍不住把手朝季禾面前一遞，半開玩笑地說：“要不你還是掐我一下吧，我怎麽覺得咱倆坐這兒和半年前差不多呢？”

季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要是真的沒事，就和我說說剛才在方白的公寓裏，你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媳婦兒真是太會煞風景了！方二少不無苦惱地想，好不容易能抽空一起吃個夜宵了，沒準還能追憶一下似水年華，怎麽就突然又把談情說愛的畫風給掰回來了呢？

然而季禾的建議真誠而且合理，真的一點都不過分！雖然魘魔事件看似落幕了，但是懸在他們頭上的達摩克斯之劍還在，潛藏的危險一點都不少。

單單是燕九作為一個經紀人，挖了孟東海去星圖經紀，其中還牽扯了溫月明的事就足夠他們頭疼了！更別提燕九和溫月明各自的另一層身份，以及前幾天剛剛在顧謹的地盤上發生的半妖事件！

他邊啃雞翅邊把自己關於燕九的懷疑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一下對燕九可能是特意通過方白設計他們入夢，想要在夢境裏將他們置於死地的懷疑。

聽得季禾眉頭直皺，然後把面前的奶昔推開了，指尖上閃現一抹金色流光，接著伸手在餐盤上輕輕一拂，循著他們的猜測畫了個簡單的關系圖。

淩晨的麥當勞裏沒什麽人，僅有的幾個服務員也是普通人，作為店內開著“慧眼”的唯二者之一，方以澤輕輕松松地看懂了季禾用術法畫出來的這個關系圖——

燕九既是國安九處的一個副處長，又是星圖經紀的經紀人，同時還挖走了東煌娛樂的孟東海，拉攏方白未成，卻給了方白一盒引魂香；

方白點燃引魂香，在牽引了方永柏的一魂一魄入夢之後，在他和季禾的強力幹預下最後安然離開了魘魔的三重夢境；

溫月明既是青龍，也是燕九的情人，也即將與星圖經紀簽下合約；

西安市發生半妖事件，引出“半妖試驗”的冰山一角，燕九很有可能與此事有著直接關聯！

方以澤凝神思考了片刻，沈吟著說：“燕九應該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們多點小心總是沒錯的。”

他們在前幾天和顧謹在西安見面時就因為半妖事件而對燕九有了不少猜測，而今天的魘魔事件更是將燕九身上的諸多疑點擺到了他們的面前！

燕九作為所謂的“燕副處”，為什麽會這麽明顯地悖逆國安九處，也就是降妖師協會的行事準則？人為制造半妖悖逆倫常，也不合乎天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自己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那麽燕九為什麽要借魘魔之手對他和季禾下手？

一個人的行蹤隱藏得再高明，多少也會露出馬腳，然而燕九幾次三番地暴露在他們面前，他們卻連燕九究竟要做什麽都不知道！

方以澤眉頭一攢，心裏不是沒有過懷疑的：燕九一切的所作所為，國安九處的其他掌權人究竟知不知情呢？或者說，他們如果知情，又為什麽不阻止呢？

想到這兒，方以澤不由自嘲：他的關於燕九的一切懷疑都是建立在無條件地相信國安九處，也就是降妖師協會的行事準則的基礎上的，做了這麽多年的降妖師，他對鶴老、邵國忠，乃至自己所認識的形形色色的各類降妖師都有一種天然的信任感，他們會辜負他的信任嗎？

希望不會。

另一邊季禾也在看著自己親手畫出的關系圖楞神，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想起他們最開始見到燕九的那次，還是去年十月份的事了：他和方以澤在橫店溫月明的房間外看到了燕九，當時他們都以為燕九只是溫月明的情人，卻沒想到兜兜轉轉，他們與燕九以這樣的一種方式真正地認識了。

星圖經紀、溫月明，乃至方白，燕九都與這三者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呢？

深夜的麥當勞裏沒什麽人，兩人都在想著這段時期發生的事，一時間都沒出聲，直到這頓夜宵結束，離開溫暖的室內，甫一接觸到迎面而來的凜冽寒風，方以澤才算是猛地醒了神！

他偏了偏目光，正好看到季禾還是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由伸手過去捏了捏季禾的手指，安慰道：“但凡他有所活動，總會留下痕跡的。這段時間還是多留意一些的好。不過現在也急不得，先回家吧，還不知道老頭子現在怎麽樣了。”

方以澤這麽一說，季禾像是想起了什麽，下意識地問：“出門前我看到伯父……”

“看到他的頭發全白了？”方以澤笑了笑，伸手打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看著季禾上了車又系好了安全帶，這才繞到了駕駛位那邊，隨口說，“魘魔構建的三層夢境裏，有兩層都是基於方白的經歷而生，連我在夢境裏看到方白的事都覺得可憐，就更不用說他了！方白在夢境裏哭得那麽傷心，可能是觸動了他的某些情腸吧，再加上魘魔又抽了他的一部分精氣，一夜白頭，也算是事出有因。”

季禾手指撐著額角，偏頭看著方以澤。車廂的頂燈開了，溫暖昏黃的燈光落在方以澤英挺俊朗的面容上，顯得他的面部線條柔和了不少，季禾就這麽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聲問：“這個我知道。我只是覺得你對這件事的態度……好像有點漫不經心，不太在意？”

聞言，方以澤扣在方向盤上的手不易覺察地扣緊了，他組織了一下措辭，這才慢慢地說：“其實我現在也不是太明白我在想什麽。對於方白，要說完全接受，一點都不討厭，這話我自己都不信！無論怎麽說，他的存在都是一種原罪，代表著老頭子當年的婚內出軌，甚至說，他還是造成我母親抑郁癥的原因之一，這種事情擱誰都不太可能輕易原諒。但是剛才在魘魔的夢境裏，看到他經歷過的那麽多事，我又不可避免地會有點聖母心，覺著他的出生也不是他所能決定的，錯的人似乎也不是他。”

季禾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方以澤會這麽說，不由坐直了些，認真地看著他。

頓了一頓，方以澤才繼續補充著說：“至於老頭子……可能是因為家教的原因吧，我和他從小就不是太親密，像方白那樣喊他‘爸爸’，‘爹地’真的是很久遠的事了，十歲以前吧？元旦過後沒多久，他不是被方白氣得住了次院嗎？當時在病房裏看到方白喊他‘爸爸’，他也耐心地哄著方白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到會被觸動，說不上多吃味，不爽還是有的，過後我再細想想，無非也就是當年自己不曾得到的寵愛和關懷都落到方白身上了吧！說這些，也不是想說他作為父親有多麽不合格，在衣食住行、教育甚至生活的各個方面他都沒少過我什麽，甚至因為家庭的關系，我在物質條件上遠遠要比大多數人占優勢。但是對於老頭子，我可能真的是‘敬’大於‘愛’吧。今天突然看到他一夜白頭，我反而沒有太大的傷心，更多的還是作為一個降妖師，看到天理昭昭的結果的坦然。”

說話間方以澤已經開車駛進了方宅所在的別墅區，道路兩旁的路燈都亮著，遠遠望去，浮光瀲灩，猶如一片黑暗中傾瀉而下的絢爛星海。

季禾看了方以澤好一會兒，看得方以澤心裏頗有幾分惴惴，不免苦思自己剛才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也太沒人情味了，忽然就聽季禾輕輕地說：“沒關系，你在以前沒有得到過的，以後我都補給你，會比他能給的要多很多的！”

方以澤聞言一個楞神，差點就把剎車當油門一腳踩下去了！

“寶貝兒你別這樣，”方以澤看著離自己家越來越近了，臉上正經得很，心裏卻被季禾剛才那句話撩得不行，就像是被羽毛輕柔地掃著似的，“隨隨便便就來句情話，真的會把人給齁著的！”

季禾剛才完全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真的把話說出來了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扭頭去看窗外，白皙柔軟的耳尖悄沒聲息地就泛了紅。

“哎，我都把車開進車庫了，外面烏漆墨黑的沒什麽好看的。”方以澤樂不可支地笑起來，熄了火，也不急著上去，幹脆往季禾身邊挨了挨，在車廂昏黃的頂燈下按住季禾，然後柔柔地接了個吻。

“我們好像還沒在車裏試過呢……”方以澤一邊吻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順著往下就撩開了季禾的襯衣下擺，壓低了聲音開始笑，“要不要試試啊？”

季禾再一次被方以澤不要臉的耍流氓程度震驚了，連忙按住方以澤的手，後背也往後靠了靠，抵在了副駕駛位上，偏開了頭，聲音都有些不穩：“伯父和大哥還在樓上，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方以澤的胸腔裏本來已經有一團即將呈現星火燎原之勢的暗火，硬生生地被季禾的這番話給澆熄了，忍不住摟過他又狠狠地親了一會兒，這才心不甘情也不願地放開了，長長地嘆了口氣：“怎麽以前就沒發現你這麽的盡職盡責呢？”

“我一個降妖師也沒這麽努力認真啊，寶貝兒你這是圖個啥？”方以澤自言自語了一會兒，覷著季禾明明眸光水潤，卻還是一臉正經地看著他，心裏簡直癢得不行，手上卻極有眼色地比了個給嘴巴上封條的動作，不得不苦中作樂地想：

至少我媳婦兒的三觀很正很正啊！

#####耍流氓被拒絕的方二少真是太慘了太慘了，明天繼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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