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禾的三觀到底正不正，方以澤在進了家門，看到客廳裏正襟危坐的方永柏和方以清後就沒空再細細琢磨了，他楞了一會兒，才註意到茶幾上正擺著好幾份攤開的文件。季禾跟在他身後進門，看見客廳裏的情形也不禁楞了一下。

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方永柏沈聲道：“阿澤過來，季禾也來吧。”

方以清朝他們遙遙地看了一眼，眼神頗有些覆雜，雖然沒說話，方以澤卻敏感地察覺到了異樣，心裏沒來由地在想：老頭子不會準備交代大事了吧？

腹誹歸腹誹，方以澤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季禾一起過去了，剛坐下就聽方永柏問他：“剛才你們是去找阿白了嗎？”

方以澤點了點頭，幹脆再說點具體的讓老頭子放心：“他現在已經沒什麽事了，還喊了我‘二哥’，我們離開的時候他的心情也挺平靜的！”

方以清皺了下眉，詫異地看著他。

季禾正好迎上他的目光，默默地跟他點了個頭，表示方以澤說的一切屬實。方以清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阿澤怎麽一下子就接受方白了，連‘二哥’都讓喊了？

方永柏沒有方以清那麽驚訝，他從一場不知是真是假的大夢中醒來不久，對那場夢境中的所歷所見都還有著極為深刻的印象，其中既有由他的所謂心魔延伸開來的三層夢境，也有方以澤自稱降妖師、季禾陡然化形神鳥鳳凰的一幕幕。

這些究竟是真是假？方永柏心裏有幾分異樣，看著就坐在離自己不過幾步遠的方以澤和季禾，眸光也沈了下來。莊周夢蝶也不過如此了吧？可那一場大夢裏的一切簡直真實得無以覆加！

家裏供暖充足，方以澤在進門後就脫了大衣，身上只穿了一件範思哲的黑色襯衫，方永柏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出聲：“阿澤，你把襯衫上面的兩顆扣子解了。”

方以澤楞了楞，正想問為什麽，忽然想起在魘魔構建的夢境裏，他曾經把鎖骨鏈給了方永柏的事，而他們在夢境裏都是魂靈狀態，鎖骨鏈也是如此，一旦醒過來，作為實體的鎖骨鏈並不會繼續跟著方永柏，反而還會留在自己這裏。

想到這兒，方以澤也明白了方永柏多半是要驗證一下剛才的夢境真假，不禁沖他挑了下嘴角，然後慢吞吞地解開了襯衫上面的兩顆扣子，方便方永柏驗看。

方永柏好歹在商場上叱咤風雲了那麽多年，智商、手腕、為人處世上都是夠用的，在見到鎖骨鏈的一瞬間，瞳孔便是猛地一縮：果然都是真的！

然而意識到這一切後，方永柏愈發沈默了下來。不說二兒子是不是在跳大神，單單他在夢境裏所表現出的種種作為，都讓作為父親的自己無言以對。

連帶著，方永柏看著季禾的眼神都變得覆雜了起來。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並不是他所想象得那麽簡單。

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這些難道都存在嗎？

方以澤偏頭看向季禾，壓低了聲音問：“怎麽辦？我今天好像真的辦了好幾件蠢事，方白的記憶忘了刪，竟然連老頭子的記憶也忘了！他現在對夢境裏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不會再隨口說什麽吧？大哥還在，消除記憶這事不太好辦啊！”

季禾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今天應該沒什麽事，伯父還沒徹底從魘魔的夢境裏醒過神，還要再有一兩天的緩沖，我們趁著這段時間再動手清除記憶也可以。伯父是有什麽事要說嗎？感覺還挺嚴肅的。”

方以澤也有同感，又慢吞吞地把襯衣扣子給扣上了，沖方永柏揚了揚眉：“說說，您老這是要做什麽呢？”

方永柏像是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回了神，下意識地應道：“剛才你們不在，我和阿清簡單說了一下。”頓了一頓，方永柏又看向方以清，“阿清，你替我再說一遍吧。”

方以清的神情雖然嚴肅，卻隱隱地透著幾分對方永柏的擔心，他拿過茶幾上的一份文件，大略看了一眼，鎮定從容地說：“父親的意思是，他這段時間感到身體不如從前，想把集團的一部分產業和我們做一個暫時的交接，讓我們先做一段時間，也方便以後的正式接手。阿瀾不在，等過兩天她和路遙回來後，也會再和她說一下的。”

方以澤雖然已經有了相關的猜測，真的聽到方以清這麽一說，還是不免有些微妙之感。以前老頭子對手裏的權力抓得緊，輕易不會放什麽權，這一下從夢境裏抽身出來，反而有了大徹大悟的超脫嗎？

“怎麽說？”方以澤問。

方以清把之前方永柏交代的事情又大致和他們講了一下。

方氏集團旗下除了方以清掌管的東煌娛樂以及方以瀾正在做的東煌地產，更多的還涉及了餐飲、電子、傳媒一類更能看到實體利益的產業，這些劃歸在總部的管轄之下，都由方永柏遙控指揮，雖然偶爾會有業務上的往來，但是基本上和他們三兄妹都沒什麽牽扯。

然而僅僅是他們外出的這幾個小時裏，方永柏在今天晚上草擬出的這份文件連方以澤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顧得上降妖驅魔和談情說愛的人都驚到了——

竟然直接就把傳媒這種類似於發聲喉舌的產業交接到了大哥的手上？東煌地產則由二姐全面接手，從勤懇幹事的副總直升掌管大局的總裁，原先地產方面的總裁則調回總部出任副總裁！餐飲和電子產業方面則暫時不動，仍由方永柏裁奪，但是他也明文提出，方以清和方以瀾以後需要多去總部歷練，言下之意也就是這兩大產業沒過幾年也會交接過去。

他本來以為老頭子會考慮到方白這些年的際遇而多給些資產，卻沒想到老頭子仍然把方白留在了身邊當總裁助理，並沒有給任何實業！

而在總助之外，方永柏又從自己註資在餐飲和電子兩類產業裏的股份各劃了百分之十給他，這麽一來，方白就算是以後什麽都不幹，每年也能坐享數千萬甚至上億的分紅了！

果然是個富貴閑人的命啊！

方以澤在心裏欷歔感嘆了好一會兒，旋即轉頭瞅了眼方永柏的臉色。

這份文件其實算不上正規文件，在法律上並沒有任何效用，連個公證處的公章和股東的簽字都沒有，只是方永柏在今天晚上草擬出來的，剛打印出來沒多久的紙張上連一絲皺褶都沒有，足以證明方永柏的決策有多麽的心血來潮。

方氏集團其實也算是家族企業了，雖然有不少合夥人的註資，股份也在這十幾年裏分出去了不少，但是大部分的股份還牢牢地掌控在老頭子的手裏，他想留給誰送給誰，總的來說還是相對容易的，董事會那邊也並非不能交代。

他不是不相信方永柏的突然放權。方永柏在前不久的夢境裏接連遭受打擊，就算以後強撐著繼續親力親為，被魘魔抽走了部分精氣後日漸虛弱的身體卻不會允許他這麽做！

一夜白頭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然而方永柏的這些決策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別的不說，就單單在股份上的分配上，方永柏就給了他厚厚的一份大禮！

和方白一樣，他也算是一個“富貴閑人”，只不過他這個閑人做得有點太閑了，連像方白一樣的，象征性的一個總裁助理的職位都沒有，甚至之前大哥在東煌娛樂裏給他掛了個名的經理都被正式擼掉了！

這是什麽情況？我只是掛個名而已啊，工資又不用多花太多！

“阿澤的心思一向不在這些上面，那個掛名的經理以後就不用做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幹。”方永柏似乎是有些頭疼，伸手按著太陽穴，慢慢地說，“這份文件只是草擬，到時候我會找總部的法律顧問詳細咨詢，把要給你的相關股份都劃割清楚，不會比給阿白的少。”

方以清倒是楞了一下，在方以澤他們還沒回來之前他已經聽方永柏說過一次自家產業的交接情況，當時也詫異怎麽沒有小弟的事，現在陡然聽到方永柏這麽一提，反而有些詫異：阿澤還有什麽自己的事情要幹？連掛名的經理都不給了？

方以澤隱隱明白過來了：老頭子雖然在為人父上不算多優秀，但是畢竟浸淫商場多年，慧眼如炬神目如電，輕而易舉地就能看出來大哥和二姐是天生縱橫商場的好手，方白即使日後多加磨煉，學到的手腕可能也趕不上大哥二姐的十分之一，多給些股份，在總部幹一個有自家老父親罩著的總裁助理也就是了。

而自己本來就心不在此，在前不久的魘魔夢境裏又給老頭子留下了關於所謂“降妖師”的深刻印象，就算老頭子沒全信這些，多半也起了懷疑。

這種懷疑只能是他們父子之間的小秘密，就連大哥都不能輕易知道。

那麽他還能幹什麽呢？做好本職工作，在每年的工資之外再領一份集團裏各方產業的年終分紅，踏踏實實、兢兢業業地做一個“富貴閑人”就行了！

想通了這一茬，方以澤也不難理解方永柏的決定，朝方以清看了一眼，倒是從方以清不自覺地扣住沙發扶手的手上看出了他不平靜的心情來，略略挑起嘴角笑了一下：“大哥，你這是做什麽呢？挺好的啊，我本來就不像你和二姐這樣在商場上可以叱咤風雲，去年在東煌娛樂老老實實地幹那一個來月已經把我折磨得幾乎崩潰了，像方白一樣領個年終分紅挺好的。你和二姐好好幹就行，哪天我的家底要是被自個兒給敗光了，還得指望你們收留我呢！”

為了避嫌，季禾本來對他們自家的家事不便幹涉，就沒怎麽說話，眼下見方以澤嘴上跟跑火車似的說個沒完扯個沒邊，不免有些頭疼，伸手過去戳了下方以澤的肩臂，無奈地說：“大哥也是為你好，怕你以後不務正業游手好閑。怎麽就扯到得讓人收留的地步了，退一萬步來說，不是還有我嗎？”

“我好歹也是個男人，怎麽能靠自己媳婦兒給養著呢……”方以澤低聲咕噥了一句，當然也沒好意思在季禾面前這麽說，事實明擺著呢，他一個拿微薄工資的降妖師，目前確實沒法和如日中天，收入水漲船高的季禾相比！

這樣的事實讓方二少頓感人生寂寞如雪，連方以清問他的一句“你什麽時候和方白關系那麽好了？”都沒聽清楚，還是季禾捏了一下他的後頸才讓他醒過了神。

方以澤聞言朝方永柏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只是半闔著眼睛沒再說話，滿臉的疲憊之色，頓時覺得自家這位老父親看似強大，其實不然。

方永柏這麽多年的打拼並非只是說說，他用過計，也用過智，洞察過局勢，也緊跟著政策，這才有了方家現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繁榮氣象。然而在情感方面，他可能確實是一個loser，不只是愛情，還有親情。

而他在夢境中看到過的方白的少年經歷，方以澤也不打算和大哥再詳細說，“揭人傷疤”對於他而言，實在不是什麽得心應手的事。

“沒什麽，我就是覺得方白也挺可憐的。他的出生也由不得他自己不是？始作俑者又不是他。”方以澤收回目光，無聲地嘆了口氣。

方以清覷著他們三人，總覺得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過，心頭疑竇叢生，然而既然父親和阿澤都沒多說什麽，他也不便再多說。

事情都彼此交代清楚後已經夜深了，方以清也沒在客廳多待，見方永柏示意自己跟他一起上樓，便打算和方永柏先走一步。

方以澤卻像是想起了什麽，在他們剛走到樓梯轉角時忽然喊住了他們，一臉嚴肅正經地看著他們：“我就是突然想問問，星圖經紀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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