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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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不說還陷在自厭情緒裏不能自拔的方白,就連跟季禾朝夕相處,自認熟得不能再熟的方以澤都楞住了!

雖然時機不太對,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想笑,仰頭看了季禾一眼,然後無聲地笑了起來,他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季禾呢!

頓了一頓,方以澤看著方白,溫聲說:“季禾的話……是不太好聽,但是道理沒錯啊,你最初給我的印象,差不多就是特別會‘裝’,裝軟弱,也裝可憐。我吧,也算是一個直腸子,不太喜歡彎彎繞,話裏話外地打機鋒也挺累的不是?你都承認自己在‘裝’了,給我們看到的也不是你真實的一面,我們又怎麽透過表面看本質?另外一方面……就算我的道德底線再低,對所謂的‘小三’、‘情婦’還是不可避免地帶有一定的偏見的,這也導致我在最開始確實不是太喜歡你。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至少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整天戴著面具活著不累嗎?你受過的苦,遭過的罪,這些都不是你能夠討厭任何人的理由。人這一輩子長的很,你拿全部的時間用來恨人,不覺得浪費了自己的時間嗎?”

方白哽咽的聲音漸漸小了,他擡起眼看著方以澤,黑葡萄似的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層濕濕的霧霭,蒼白的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脆弱和哀求。這樣的眼神、神色讓方以澤忘了自己本來想說什麽,他楞了一瞬,心裏竟有種“時光倒流”的荒謬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面對牧誠時哭得渾身顫抖,幾乎絕望的方白。

他終於想明白方白的心魔是什麽了——或許曾經有牧誠,也有方永柏,但是更大的心魔是方白自己!

時間永遠不會停歇,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往前走,然而方白不是。

他被困在了十年前的那場夢魘裏,從來都沒有醒過,在這之後的所有的貪嗔癡怨、愛恨情仇都從那場夢魘中悄然滋生,在方白的心裏生根、發芽,然後在各種外界因素的影響下,慢慢地長成了一根不能輕易拔除的刺。

方白恨的不只是別人,他同時也在痛恨著自己——那個曾經無能為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如同弱獸一般的自己!

想到這兒,方以澤不覺悚然一驚,騰地站了起來,同時也伸手拽起了方白。

誰都不會像住在永無島的彼得?潘一樣不用長大,可以永遠無憂無慮,天真爛漫,更不會像方白這樣被曾經的夢魘困住,永遠也不想走出來。

“聽我說!”想到這兒,方以澤的臉色也變了幾分,厲聲喝道,“你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方白了,你不需要靠其他人給你希望才能活著,你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任何人的決定只能影響你而不能改變你,你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沒用的,有人看到也有人聽到,從你在這個世界上誕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存在就是有意義有價值的,從來都沒有人真的覺得你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包括你自己!”

季禾猛地轉過頭,心裏一動,愕然地看著方以澤,就見方以澤沖他點了點頭。他忽然也明白了過來!魘魔之所以遲遲沒有真正發動攻擊,顧忌的並不是他和方以澤,而是方白!

這場三重夢境的一切起因都是方白,這只高階魘魔根植於方白的內心深處,而方白的心魔遠遠要比方永柏深得多!魘魔如果出手,一旦不小心傷到方白的話,這場夢境的反噬傷害得不只是他們幾個,還有借方白的心魔而生的這只魘魔!

瞧著這邊動靜的魘魔在雲巔之上冷笑一聲,忽地拽著方永柏騰空躍下,濃郁的黑氣在他的身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線,他在離季禾不遠處站定,譏笑道:“他的心魔要是真的輕而易舉就能被你們化解了,我的存在豈不是一場笑話?”

季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緩緩擡起手。

另一邊,方以澤的那一罐臨時熬出來的心靈雞湯像是起了效果,方白迷迷瞪瞪地看著他,臉上緩緩露出一個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沒有什麽能夠證明我的存在,我什麽都沒有啊……”

方以澤緩了緩臉色,拋下手中的黑金唐刀,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方白,鎮定而溫柔地說:“你不需要什麽來證明你的存在,你還有你自己,還有雖然葬身火海,但是生養了你,至死都不忘保全你的母親,還有雖然活得艱難,卻一直在努力想要得到認可的勇敢和堅強。你才二十五歲,人的這一輩子很長,沿途雖然荊棘遍布,但總有鮮花開放,你愛過的,恨過的,喜歡過的,討厭過的,這些都一刀一刀地把你雕琢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的樣子,但是做好你自己就可以。”

明明彼此都是魂靈狀態,方以澤卻還是感覺到肩頭一熱,濕漉漉的感覺讓他心裏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方白的額頭抵在他的肩上,是一個明顯示弱的姿勢,好一會兒才聽到方白輕輕開口:“可我都討厭我現在的這個樣子。自私涼薄、工於心計,一個朋友都沒有,工作一天回到家,家裏都是黑的,連我的心也是黑的。”

“……”方以澤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這樣親近的動作他並不常對其他人做,因而有些不太熟練,好歹聊勝於無,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可能都會經歷這樣的時期。在你眼裏,我可能出身優渥,又是家裏老幺,過得順風順水,想要月亮也沒人敢給星星,但是你又怎麽會知道呢?我母親很早就患了抑郁癥,為了顧忌她的感受,我在家幾乎不會和她吵一次架,而我十六歲那一年,放學回家就看到她倒在血泊裏,夕陽的餘暉映著那片血泊,她的長發也順著鋼琴垂落下來,那一瞬間我渾身都是冷汗!就算是過了這麽多年,那一幕我到現在也不敢多想。就是在這一年,我加入了降妖師協會,做了一名降妖師,面對的不再是普通人會經歷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而是這個世界上無處不在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

“你知道那些妖魔鬼怪有多可怕嗎?或者說,知道面對妖魔鬼怪時的我是什麽樣子的嗎?”方以澤自嘲地笑笑,“這十年來,我的手上沾了無數的血,既有妖魔鬼怪,也有普通人。我們都相信這個世界上的正義從來不會缺席,但是‘以殺止殺’的方式也從來都存在。但是這條路從來都不好走。你的手上還從來沒有沾過血,所有的罪惡都還沒有來得及發生。為什麽不原諒你自己呢?一切都還不晚,是不是?”

聞言,剛剛與魘魔近身拆了幾招的季禾不由分了下神,手上的動作一頓,疾速往後退了幾步,心裏竟也有些觸動,盡管他聽到方以澤如此開解過很多人,但是這一番話還是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果沒有當降妖師,方以澤或許也會是一個很合格的心理導師?灌起心靈雞湯真是不要命啊!

四散的黑氣重又聚攏起來,魘魔剛才與季禾拆的幾招不痛不癢,畢竟方白還在對方手上,他的動作還是試探居多,他擡手攏了攏周身的黑氣,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個降妖師,廢話怎這麽多?”

“廢話不多就沒命了啊!”季禾一想到方以澤灌的心靈雞湯就有些想笑,看向魘魔時又收了笑意,漫不經心地說。

季禾的話看似玩笑,其實說的沒錯,方以澤又不是專門研究心理的,這麽一大通的廢話說下來,雖然出自真心,但是更大的緣故還是為了解開方白的心魔,至於有用沒用——

魘魔察覺到周遭的黑氣漸漸不受控制地飄散開來,臉色頓時一變!

方以澤也察覺到了四周的變化,幹脆再給方白下了一劑猛藥:“就算你不相信其他人,相信我,好不好?沒有朋友我們可以重新交,二哥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相信我,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討厭你的人。我們不用‘裝’,也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方白渾身一顫,擡眼看向方以澤。

方以澤的這一番掏心掏肺倒不全是假裝,他本身也不是一個特別會揪著某個人的痛處一直不放的人,雖然相信“太陽底下無新事”,但是更相信一切都會過去。

他會銘記苦難和痛苦,卻不會活在這些苦難裏畏葸不前,會討厭裝得像一朵絕世白蓮花一樣的方白,卻拒絕不了此時此刻全心依賴他,嘗試著放下過去走出陰影的方白。

方以澤緩緩松開擁抱著方白的手,無聲地嘆了口氣,頗有些自嘲地想:我果然還是有點聖母病的,這要放在大哥眼裏,方白是死是活關他什麽事?

方白定定地看著方以澤,眉眼間的戾氣早就消散得一幹二凈,眼瞳深處倒映出方以澤英挺俊朗面容上的微微笑意。

他終於伸出手回抱了一下方以澤,這個擁抱的力度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輕柔地落在了方以澤的身上,方以澤還來不及表示什麽,方白就輕輕地往後退了一步,放開了方以澤。

“二哥,謝謝你。”方以澤聽到方白這麽輕輕地說,看到對面清雋的青年身形忽然變得透明輕飄起來。

方以澤的臉色猛地一變!

下一瞬,本就在漸漸消散的黑氣重又聚攏起來,將方白整個人都籠罩住了,如同龍卷風一樣地裹挾著方白朝著高遠的虛空而去!

什麽情況?方以澤提著手中的黑金唐刀,愕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不是他自誇,他的這一番心靈雞湯肯定是有效果的啊,灌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感動了,更別說方白了啊!

季禾往後退了幾步,與他後背相抵,同樣驚訝地看著四周的變化,低聲說:“好像不是什麽壞事!”

的確不是壞事。

本來縈繞在他們身邊的黑氣竟都被這一股裹挾著方白的龍卷風席卷而去,吹得四周如同風流雲散般的寰宇澄凈,這股龍卷風的力道強悍至極,旋渦深處卻漸漸透出一縷瑩白的光來。接著這縷光飄飄蕩蕩地從旋渦深處分離出來,四散在了整片虛無當中!

方白卻已經沒了蹤跡!

魘魔離他們不遠,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同樣一頭霧水的他驚得忽地往後急退,縈繞全身的黑氣全都鼓脹起來,在急劇後退的過程中更是兜頭蓋臉地蒙住了方永柏!

方永柏本來還有鎖骨鏈護持,整個人的情況說不上壞,魘魔的黑氣碰到他時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抵觸,直直地鉆進了方永柏的眉心!

下一秒,方永柏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委頓了下來,頭發在剛才就已經白了,臉上的精神氣也在瞬間就被抽走,整個人如同被風幹的牛肉似的迅速幹癟,仿佛再來一陣風就能把人飄飄忽忽地吹走!

“爸!”方以澤只楞了一下,腳尖在地上輕點了幾下,輕盈地一躍而起,朝著方永柏的方向撲了過去!

魘魔也來不及細究方白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方永柏雖然不是最好的精神載體,但是他的心魔也不簡單,從他身上抽來的精神氣足夠魘魔重振旗鼓,他只輕輕一揚手,袍袖間就湧出了大股的黑氣,方以澤整個兒被逼得不得不往後退了幾步,黑金唐刀“刺啦啦”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刮痕,這才將將站定了!

季禾幾個輕盈的起落就站到了方以澤的身邊,看著差不多有了行將就木、油盡燈枯之兆的方永柏,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可惜了你那個兄弟,”魘魔不以為意地哼笑一聲,“他的心魔才夠深,沒想到還真被你小子給化解了,只能先拿你這老父親來湊個數了!”

方以澤咬了咬牙,伸手打了個響指,掌中便現出了數十根赤色引線,他躬身站定,雙手在空中一翻,接著朝前橫推,密密麻麻的赤色引線便結成了一張堅不可摧的密網,朝著魘魔兜頭蓋臉地打了過去!

接著他旋身而起,指尖上亮起一簇柔和的赤色光暈,那光暈從小而大,漸漸地呈現出星火燎原之勢,赫然是聖獸朱雀天生而來的朱雀火!

方以澤猛地一揚手,掌中的朱雀火便散成了無數道絢爛綺練,星星點點地附在了密網上,瞬間燃燒起來,將將就要落在魘魔的身上!

#####方二少簡直聖母得沒治了!明天應該就能打完啦,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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