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直瞪瞪地看著方以澤，心裏五味雜陳，有種說不出來的沈重，他又盯著方以澤看了好一會兒，竟鬼使神差地喊道：“二哥……”

方以澤聞言一怔，神色頗有些覆雜，遲疑了一下，移開目光，還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盡管已經看到了方白少年時期經歷過的那些往事，平心而論，他也並沒有多喜歡方白。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實在說不出什麽討厭的話來。

方白的臉色卻變得異樣起來。

寄人籬下的童年，遭逢大變的少年，那些灰暗無光的日子像是在一瞬間轟然遠去，就連眼前的無盡虛無都變得無足輕重，方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一向以為堅不可摧的心房被這一聲淡淡的“嗯”叩開了一條細細的縫，和煦如春風的暖意幾乎無孔不入地湧了進來。

方白以為他不會在乎方以澤的承認，然而當方以澤真的向他表露出善意後，他竟莫名地覺得眼眶發酸，險些就要哭出聲來。

方以澤沒空去琢磨方白的這些敏感心思，只凝神看著眼下的形勢變化。鳳凰帶著他們左躲右避，終於避開了朝他們湧來的最後一股黑氣，從高空俯沖而下，帶著他們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不遠處的魘魔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譏嘲道：“鳳凰神鳥也不過如此！”

鳳凰落地後就化出了人形。聽到魘魔這麽一說，季禾倒也沒惱，眼皮也沒擡地問：“那你又有什麽本事？”

方白驚魂未定地看著季禾，剛才鳳凰化形載著他們騰空而上，他只顧著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有註意到季禾就是神鳥鳳凰的這一事實，這會兒終於醒過神了，整個人都楞住了！

“我啊……”魘魔只輕輕一招手，也不見他怎麽動作，剛才被黑氣包圍著的方永柏就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踉踉蹌蹌地被他抓到了手裏，一縷黑氣旋即繞上了方永柏的脖頸。

“既然都用‘魔’來稱呼我了，你們不會還以為我是什麽正人君子吧？有這一面免死牌，我要本事做什麽？”魘魔本來模糊的臉上忽地露出了陰沈沈的笑容，說不出來的瘆人。

方以澤無聲地咬了下牙，眉梢動了一動，正想動作，就被季禾扣住了手腕，只聽季禾輕輕地說：“還沒吃夠激將法的虧麽？”

他不由楞了一下，可能是剛才差點被魘魔用心魔攝住的後怕還在，方以澤的這番舉動的確有些冒失沖動了，季禾偏頭看他，忽然笑了起來：“別這麽緊張，有我呢。”

頓了一頓，季禾又解釋道：“魘魔借魂魄的心魔構建三層夢境，想要逃出桎梏，除了強力破除夢境之外，不是還有入夢之人戰勝心魔的辦法嗎？剛才我一路看過來，這個夢境裏應該不只有方伯父的心魔。方白經歷過的那些事，單純靠方伯父的心魔是沒辦法構建完整的！夢境相輔相成，總不至於靠一方的心魔就能構成這麽覆雜的夢境。”

“你是說……”方以澤緩緩收起黑金唐刀，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方白，壓低了聲音問道，“這個夢境裏還有方白的心魔？”

即使季禾說得非常在理，方以澤還是有些難掩的驚訝——方白既然想在夢境裏悄無聲息地殺了方永柏，怎麽會容許自己的心魔進來？這樣做的話，不正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得不償失嗎？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麽會知道心魔的存在？可能只是無意為之。”季禾順著他的目光朝方白看了一眼，輕聲道，“伯父的心魔我們暫時管不了，方白的可以先試一試，如果他戰勝了心魔，這個夢境的攻擊力就小了一半，我們面對的壓力應該也會小一點。”

季禾的話音未落，就見方白忽然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要做什麽！”方以澤一個旋身便護到了季禾的面前，全身都拉起了十二分的戒備。

方白看了他片刻，終於開口道：“剛才你們看到的那些事的確是真實發生過的，但還不是全部。”

“還有其他的嗎？”季禾擡眼看他，忽然放緩了聲音，臉上的表情竟也顯出幾分溫和。

方以澤簡直想當著方白的面翻一個大大的白眼，明明方白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雖然受了這麽多的苦是很值得同情沒錯，可是憑什麽還要他媳婦兒來哄？

方白看著方以澤一心一意維護季禾的態度，有些艷羨的同時也忽然想笑：這麽多年來，他竟從來都沒有碰到過一個真心對他的人嗎？

“我在那所中學讀完了高中。”方白輕輕地說，臉上顯出了難得的脆弱，“當初方永柏信誓旦旦說要替我收拾牧誠，卻在知道了對方的背景之後就再沒有了下文，甚至還因為怕得罪牧誠背後的人，連我提出的轉學都沒有答應。”

方以澤握著黑金唐刀的手下意識地松了幾分力道，他和季禾彼此對視了一眼，清楚無比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那個時候，在牧誠面前幾乎沒有任何倚仗的方白還那麽小，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沒有約束的牧誠在開了葷之後又會做什麽？

這一切都讓方以澤不寒而栗，他擡頭遙遙地朝被魘魔控制著的方永柏看了過去，深邃眸眼裏湧動著無數辨不明的情緒，動了動唇，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人們都說“正義自在人心”，也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為什麽世界上還會有這麽多的惡相存在？甚至就連一向以降妖驅魔為己任，負責衛護一方治安的他都覺得方白的恨意來得理所應當！

方白微微垂下眼，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說：“牧誠比我大一歲，在高三那年的夏天就滿了十八歲。有一次我騙他去了一家會所，在他喝的酒裏放了安眠藥。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身邊有一個已經被人捅了刀子，性命不保的‘公主’，那個女孩一口咬定被他強迫，又被他捅了刀，還嚷著要報警。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在公眾輿論的壓力下他叔叔也沒再敢保他，最後因為他的認罪態度良好，就判了五年。”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殺不了他，惡心他一下還不行嗎？”方白挺了挺脊背，伸手捂住了臉，肩膀卻輕輕抖動起來，像是哭了，“明明是對我那麽好的人，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方永柏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在知道我設計讓牧誠進了監獄後也沒說我的好，反而還甩了我一巴掌，生怕我把他的生意拉下水！直到後來幾年風平浪靜，他才沒有再說我什麽！”

方以澤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嘆了口氣。

方白抿了抿嘴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低低地說：“牧誠……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把我說出來，後來還通過他叔叔找到我一次，說是想見我一面。那是我第一次去監獄，他那麽高傲的人，真的在這種地方待了五年……他說他不怪我，還覺得這一天來得太晚了，他還以為我會用更狠的方法報覆他……”

五年嗎？一旁的季禾一直沒有說話，捕捉到方白話中的重點，不禁輕輕擰了下眉。

方白是在十七歲的那一年陷害牧誠入獄，當然牧誠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是現在七八年過去，牧誠應該早就出獄了。

方白的心魔會是他嗎？

“在想牧誠？”方以澤側頭看他，壓低了聲音問，“我覺得沒準牧誠就是方白的心魔之一啊，他們兩個人之間就是一筆爛賬，牧誠做的不厚道，方白也沒好哪兒去！但是這會兒方白好像覺得對不住牧誠？他太苛責自己了。”

季禾點點頭，輕聲說：“這種事我們也幫不了，只能看他自己怎麽想了。他和方伯父……”

方以澤挑一挑眉，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方白的心結應該是由兩方面構成的，一來，牧誠對他造成的傷害的確是不可逆轉的；二來，方永柏作為親生父親，在明知所有事情的情況下裝作一無所知，甚至還在牧誠入獄後更多地關心利益而非方白的感受。這些都讓方白產生了深深的自厭情緒。

他忽然很想知道方永柏究竟在想什麽，明明曾經也是意氣風發，在商場上無往不利的青年，最後卻落到了這樣的地步！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這世上的因果往往只在轉念之間。

而另一邊的魘魔卻瞧得煩了，不耐煩道：“方白小兄弟，難道你忘了引魂香是誰給你的不成？”

他這一聲如同當頭棒喝，還陷在茫然自責狀態的方白猛地就擡起了頭，眉眼間的戾氣已經不知不覺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脆弱，不知所措地朝方以澤看去。

方以澤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心神一震，臉上的神情也不由正經了幾分。

在不知道方白的存在之前，他是家裏的老幺，雖然不至於是一個紈絝，但他畢竟從小就是被大哥二姐寵大的，享受了太多來自他們的關心和愛護，還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需要承擔起兄長的責任。

即使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實在沒什麽讓他看得順眼的地方，朝他看過來的帶著哀求茫然的眼神卻真真實實地讓他心裏一軟。

“我一定是一個聖母病！”方以澤信誓旦旦地想著，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方白拉了過來，護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偏頭看著方白，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和：“不會有事的，有我在呢，別怕！”

方白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眶一熱，難以自抑地哭了出來。

#####等會兒9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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