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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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質問好似從天際遙遙傳來,穿破看不到盡頭的層層霧霭,直直地撞入了方以澤的耳膜裏!

他單手持著漆黑狹長的黑金唐刀,耳邊卻是嗡嗡作響,神思沒來由地恍惚了一下。

“降妖驅魔?降的哪門子妖?驅的又是哪門子魔?”魘魔的發問並不見得有多高妙,卻像是在方以澤針紮不透水潑不進的防禦中撬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頃刻間就逼得方以澤竟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懷疑什麽嗎?方以澤愕然而又意外地想,降妖驅魔,本不就是降妖師該做的事嗎?

然而魘魔的發問還在繼續,他遙遙地看了一眼方以澤,悠閑懶散地嗤笑了一聲:“我由世間無數人的夢中而生,三界六道,所有的夢境都無外乎源於嗔癡貪怨,愛恨情仇這些世俗情感。世人的夢魘雖有不同,根源卻是一樣的。好夢從來最易醒,我既然從世人的夢中化出,自然是想要滿足他們的願望。讓他們在各自美妙的夢境中長眠不醒,豈不也是一種圓滿?”

頓了一頓,魘魔又慢條斯理地補充道:“你這個兄弟也是一樣,多年的夢魘一直折磨著他,也困擾著你身邊的這個老頭子,他們的夢境其實是有相通之處的,我不過是借著契機點醒了他們,舊事重提,往事重溫罷了。你和這裏並不相幹,這只是他們二人的恩怨,就此罷手,我還能留你一條性命,如何?”

方以澤側頭去看方永柏。果不其然,剛才還算鎮定的方永柏已經接近崩潰了,在耳聞目睹了三層夢境的困厄之後,又受到魘魔的高階威壓,方永柏又不是什麽身懷異能之人,怎麽可能扛得住?

方以澤穩了穩心神,也沒回魘魔的話,只是大步走到方永柏的身邊,拽著他的衣領把癱倒在地的人拉扯了起來,旋即抓過他的手腕,手指穩穩地按在了纏在方永柏手腕上的那條鎖骨鏈上——

本來已經無聲無息沒有任何異動的鎖骨鏈忽然騰起一縷柔和的金色流光,閃閃爍爍地四散開來,繼而將方永柏整個人都輕柔地包裹了進去!

作為能夠凈化世間一切汙穢邪祟的聖物,鏈子裏的鳳凰尾羽在對敵的時刻充分發揮了它的關鍵作用!

魘魔頗有些稀奇地打量著方以澤的動作以及方永柏身上的變化,懶洋洋地拍了拍手,“神鳥鳳凰早就消失在天地之間,你卻還有它的一根尾羽,這個降妖師做的倒也有幾分本事。”

話音未落,他便忽地一揚手,掌中像是有無限的黑氣湧出,如浪潮般朝著方永柏撲了過去!

方永柏既然有鳳凰尾羽護身,方以澤便少了許多顧忌,冷冷地睨了一眼面前的魘魔,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頓時旋身而起,旋即催發掌中的黑金唐刀,刀身上頓時閃現一道炫目至極的赤色流光!

“有點意思!”魘魔懶懶地迎上他的目光,本來已經凝成的模糊人形忽又四散開來,重新化為了幾乎無處不在的漆黑霧氣。

方以澤目光微微一凝,眼前盡是一片虛無黝黑,唯有地面上被鳳凰尾羽護持著的方永柏的方向還亮著一片柔和的金光,魘魔早已消失在了他的面前,看似尋不見半點蹤跡,卻又幾乎無處不在!

“我說,降妖師都是這麽的光風霽月嗎?”魘魔的聲音重又響起,帶著明顯至極的譏笑和諷刺,“你們就沒有半點的私心嗎?”

方以澤手持黑金唐刀四下環顧了一回,厲聲喝道:“有本事就露個臉出來,遮遮掩掩的算什麽本事!”

然而魘魔的話卻像是在他的心裏悄無聲息地放了把火,開始時只是細細微微的一簇,可能比豆大的燭火亮不了多少,卻在下一瞬就如星火燎原一般,呼啦啦地就著了起來——

我真的沒有任何私心嗎?哪怕一星半點?

方以澤難得地遲疑了一瞬,愕然地想,掌中的黑金唐刀力道頓減,刀身上絢爛耀眼的赤色流光忽地暗了一下。

“激將法啊?這麽老套的方法怎麽能把人騙出來呢?”魘魔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低響起,仿佛情人纏綿暧昧的耳語,“你瞧,我問你有沒有私心,你連正面回答我都不敢,可見是有了。那麽……你的私心,是什麽呢?”

我的私心?方以澤暗自咬了下舌尖,本來已經稍有些恍惚的心神受到口腔裏淡淡溢開的血腥氣的刺激,終於又清醒了過來。

然而眼前的一切卻讓他完完全全地楞住了!

“季禾?”眼前的虛無和漆黑在瞬間就完全消匿不見了,方以澤怔怔地看著四周幾乎將他完全包圍的影像,那上面的人他卻再熟悉不過了!

我的心魔,怎麽會是季禾?

方以澤一時大驚,握著黑金唐刀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為什麽?

方以澤的神智還算清醒,對於面前不斷變化的影像感到無比愕然。明明兩情相悅,並無愛而不得、思之如狂的纏綿綺念,他的心魔怎麽會是季禾?

然而沒過多久方以澤就明白了過來。

影像中的人並不單單只是季禾,而是數百年前的鳳凰——跟在朱雀身邊,無憂無慮而又天真無邪的鳳凰!

“朱雀哥哥!”穿一身雪白長衫、披散著烏黑長發的鳳凰陡然從影像中輕盈躍出,落在了他的身邊,沖他甜甜地一笑,朝他伸出手來,是一個很明顯的想要他抱一抱的動作。

方以澤的心神下意識地就是一顫。

從影像裏躍出的鳳凰有著與現實無二的音容笑貌,幾乎可以以假亂真,言笑晏晏地看著方以澤,一雙好看至極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形成了一個非常驚艷,甚至有些溫柔的弧度。

“朱雀哥哥……”見方以澤只是楞楞地站著並沒有動作,鳳凰頃刻間又換了形象,只著一件單薄的褻衣,臉上忽地泛起潮紅,少年清瘦的腰線隱約可見,他微微仰頭,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渴望與思慕,“抱抱我,好不好?”

他的這聲請求像是無意而為,卻帶著低低的喘息,無端端的就多了幾分撩人的意味。

我為什麽會看到這些?

方以澤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黑金唐刀,神色卻有幾分恍惚,茫茫然地想,我還有什麽求而不得的遺憾嗎?

可他來不及多想,鳳凰已然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整個人都纏了上來,呼吸間的熱氣毫無保留地撲灑在他的頸窩裏,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黏膩的甜:“朱雀哥哥,我好喜歡你啊……”

這樣的表白讓方以澤頓時僵住了,最開始他還能保有幾分清醒理智,然而聽到這句表白時,卻忍不住地低下了頭,定定地看著攀附在他的身上,此刻與他無比貼近的鳳凰。

就這麽一瞬間,他恍惚想起了夢境之外的自己,以及他曾在夢中看到過的那一番景象,同樣是早就消失在數百年前的歷史洪荒裏的那一幕,月光如銀,星河絢爛,華夏之南某個不知名的小院落裏,小鳳凰羞澀卻又勇敢地看著朱雀,情真意切地喊了一聲:“朱雀哥哥……”

“我好喜歡你啊。”

曾經的表白在他的耳邊再次回響起來,卻帶著當年還來不及有的甜膩,方以澤鈍鈍地想,當年的他,在聽到這樣的話後是怎麽做的呢?

方以澤的記憶像是重新被排列組合,忘記了曾經的逃避與退縮,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微弱卻又強烈無比的念頭——答應了他吧!

這麽想著,方以澤也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扳起鳳凰的臉,溫柔地註視著他。這一剎那,他好像已經不再是方以澤,而是當年的朱雀。

“我也喜歡你。”他頓了頓,目光中有著無限的溫柔。

他不知何時便松了手,手中的黑金唐刀“嘡啷”落地!

鳳凰彎了彎眼睛,笑得像是得到了甜蜜糖果的孩子,接著湊上前,在他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甜甜地喊他:“朱雀哥哥,抱抱我吧……”

就只這麽一聲,他的心頭像是被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頃刻間就能將自己燒一個身死魂消!

與此同時,夢境之外。

季禾的眼睛幾乎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香爐裏正燃著的招魂香,旁邊的另一支則是方白之前為了引方永柏入夢而點燃的引魂香。

引魂香在方以澤入夢時已經燃了三分之一,現在又燒掉了三分之一,時間已經悄無聲息地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季禾伸手捏了捏眉心,扭頭看了一眼仍舊平躺在沙發上,還沒有要醒來跡象的方以澤,不遠處的方永柏也趴在書桌上,額頭上的冷汗倒是少了一些,神色也算安穩。

他摸出手機又看了看時間,右眼皮忽然沒來由地跳了起來。

會出事嗎?季禾慢慢地想,招魂香和引魂香同屬陰司之物,作用卻完全不同。招魂香可招三界亡魂,繼而可以由招魂之人送他們去往陰司輪回,算是陰司難得的好物,引魂香卻可以牽引三界的任何生靈入夢,夢裏可能有百年光陰,也可能有生死危亡,是一枕黃粱還是長眠不醒,只看點燃引魂香的人是怎麽想了。

方白為什麽要點引魂香呢?季禾的目光重又落回了面前的香爐上,整個人頓時一僵!

“啪嗒”一聲,香爐中的一支香篆突然閃了一下,竟毫無預兆地斷了一截!

“這根是招魂香,既能招魂引魄,也能在我身犯險境,性命攸關時發出預警。”

方以澤入夢前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季禾愕然而又震驚地看著突然斷掉的招魂香,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疼了起來,疼得整個人的心都跟著開始發顫,茫然無措地想,真的……出事了?

他只楞了一瞬,旋即便轉頭跪坐在了沙發前的地毯上,試探著去摸方以澤的鼻息,還是熱的,連心臟也還是在鮮活跳動著的,並沒有什麽異樣,那應該是還在魘魔的夢境裏嗎?

方以澤好歹還見過一次魘魔,季禾雖然是神鳥鳳凰,卻從未與魘魔正面對抗過,至今都對魘魔應該長什麽樣子一無所知,對於魘魔夢境只有理論而沒有實踐。他楞楞地看了方以澤一會兒,忽然伸手握住了方以澤垂在身側的手。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季禾專註地看著方以澤,默默地想。

他空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拂,指尖上頓時閃過一縷耀眼的金光,這道金光燦爛極了,頃刻間就牢牢地覆蓋住了方宅的每一個角落,嚴絲合縫地將方宅歸到了鳳凰的護持之下!

季禾又偏頭看了看方永柏,旋即便收回了目光。即使方以澤現在無知無覺,季禾還是忍不住地俯身過去,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喊了一聲:“以澤,堅持住,很快我就來找你!”

他也沒有找其他的位置躺下來,而是就著跪坐在地毯上的姿勢靠到了方以澤的身上,牢牢地握住方以澤的手,掌心輕柔包裹,是一個很自然的十指相扣的動作。

然後便閉上了眼。隨著心跳漸漸地緩下來,他的神思,魂魄像是陡然被抽離,飄飄渺渺地騰空而起,還沒來得及感受發生了什麽,眼前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

方以澤在感受到唇上的輕柔觸感的同時,心裏竟隱隱浮起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宿命感。

像是數百年的光陰並不需要蹉跎。

像是一切早就該如此這般——從來沒有任何人、任何事來阻擋他的私心和綺念,從昆侖山巔的鳳凰降世開始,從朱雀抱著鳳凰幼崽離開昆侖山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不曾誤會,也不曾分離。

“真的是這樣嗎?”方以澤嘗試著伸出手,緩而遲疑地回抱住了一直癡纏著他的鳳凰,少年的腰線纖瘦,青澀的眉目雖然還沒有徹底長開,卻已經有了日後不難想象的俊秀。

“朱雀哥哥……”鳳凰貼著他的耳窩低聲細語,帶著一絲哀哀的可憐意味,“你明明喜歡我,為什麽不親親我呢?”

方以澤的整個心肝都是顫的,這一切似乎都是他最妥帖也最完美的想象,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人生如逆旅,他的這場荒唐大夢,究竟是真是假?

他遲疑著伸手撫過鳳凰耳後的軟發,嘗試著低下頭,看著懷裏心心念念的人兒,喉嚨無聲地滾動了一下,正要挨上那溫軟的唇瓣,耳畔卻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明明幾不可聞,卻又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以澤,堅持住,很快我就來找你!”

#####啊……還是攜手打怪比較有意思嘛,明天他們就能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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