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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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消防遠遠比不上現在的迅速果決,高端精尖,即使這場爆炸發生在帝都,發生在市中心的長安街,等到消防隊趕來時,整輛公交車也被燒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避得遠遠的行人正對著這邊指手畫腳,低聲議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炸,幾乎沒有人註意到呆呆地站在他們附近,不發一言卻淚流滿面的一個小男孩。

方以澤的心情一時間卻很有些覆雜。

剛開始這個小男孩被他的母親抱著,背對著他,他只看到了生死一線上的母子情深,心裏受到觸動,還難過了那麽一會兒,但是等到小男孩逃出來,朝著遠處奔跑時,他終於看清了這個小男孩的臉。

雖然身量不高,看相貌也最多不過五六歲,但是因為他曾經在帝都市郊的一家孤兒院裏看到過方白幼年時的照片,之後又情願不情願地見過好幾次現在的方白,以至於他幾乎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長相清秀而又稚嫩的小男孩,不正是方白麽?

這麽一想,剛剛葬身火海的女人,應該就是方白的母親了,或者換個難聽一點的稱謂,就是自家老頭子在自己母親還在世時的出軌對象,街坊鄰居大媽大嬸常常鄙夷唾棄的“小三”、“情婦”了。

但是方以澤驚異地發現自己對於此時此刻看到的方白居然一點都討厭不起來。

這可真是奇怪。方二少伸手摸了摸鼻子,看著幼年時期的方白,不動聲色地想。然後沒多久,他就看到方白擡了擡已經站得僵硬的腳,終於動了。

他要上哪兒去呢?方以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方白走,連帶著腳步也跟了上去。他們穿大街過小巷,從金烏西墜,暮色四合的黃昏走到繁星滿天,月光如銀的夜晚,終於在一處破落的平房前停住了腳。

方白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終於伸手推了推緊閉的大門,門板開合時“吱吱呀呀”的響聲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的喘息,顫顫巍巍,下一秒似乎就要斷氣歇菜,一個膀大腰圓,頭上燙了無數小卷的中年女人不耐煩地打開了門,罵罵咧咧地喊:“大晚上的才回來,你是又去釣漢子了還是賣肉去了?”

等她看到門口只站著方白時,臉色更不好看了:“喲!我們的小少爺回來了?你媽呢?真去賣肉了啊?”

這人說話也忒難聽了!方以澤站在不遠處,看著平房門口的一大一小,不無鄙棄地想。

下一秒,他就被面前的一幕驚呆了——瘦瘦小小的方白突然擡起腿,狠狠地踹了中年女人一腳,接著上手就揍,沒有多少力道的拳頭接二連三地落到了女人的身上,他的臉上還繃著,嗓音卻已經顫了起來:“不許你這麽說她,不許!我不許!”

“嘿,小兔崽子還沒長大呢,翅膀就硬了啊?”女人冷不防被他這麽一打,整個人的暴脾氣更是上來了,一把拎起方白,隨手就關上了門,連聲罵道,“要不是你舅舅看著你們母子可憐,我才懶得管你們!再給我嚷嚷,我就把你丟到孤兒院去!”

方以澤從陰影裏緩緩走出來,眉頭略略擰了起來,他又不傻,約莫能猜出來前因後果了——方白的母親應該是在情熱過後就被方永柏給丟到腦後去了,身邊卻有了方白這個小不點,母子二人孤苦無依,只能投靠了方白的舅舅一家,而方白的母親因為意外而葬身火海,就算留了保險金和撫恤金,照方白舅媽的為人,應該也落不到方白的頭上,反而在利益的驅使下把方白送進了市郊的一家福利院。

直到十幾年後,他在無意中闖入這家福利院,見到了曾經在這裏逗留過的方白的照片,這才知道了自家老頭子的一樁風流韻事。

至於方白是何時離開福利院的,或者自家老頭在何時知道了方白的存在的,這些都不是什麽重要的問題了。

方以澤邊轉身往外走邊想,怪不得我遇到的夢境是這一幕情形,自家老頭子現在疼方白疼得像眼珠子似的,方白幼年受到的罪,遭受的苦,應該就是他的心魔之一。

真是深情而又薄情!方以澤屈指在黑金唐刀上彈了一下,百無聊賴地挑了下眉。如果真是深情,那麽方白母子被他遺忘得一幹二凈,又算什麽?可要說是薄情,照他現在對方白的態度來看,顯然是在極力彌補著的。

方以澤這會兒難得地對方白沒有太大的惡感,說起來方白的出生其實也由不得自己選擇,稚子何辜?做錯事的無外乎是一個“始作俑者”罷了!

這條路來時很短,走得自然很快,折返時卻變得漫長,方以澤不耐煩地又走了一會兒,瞧著前面仍舊是一團迷霧似的,正想罵一聲,忽然就想起來為什麽會這樣了。

制造和操控夢境的魘魔其實也是要分等級的,像他多年前碰到的那一個,只能構造出一層夢境,充其量就是一個低配版的魘魔,修行也不怎麽到家,而眼下的這個……應該是有點本事了,方白的童年遭遇都看了一個遍,他卻仍舊沒有碰到方永柏,那麽方永柏極有可能在第二層夢境裏。

這個夢境有幾層啊?不會是三層吧?方以澤握著黑金唐刀的手不由收緊了,深邃眸眼輕輕瞇了起來。

雖然他沒親自見過,但是根據典籍文獻的記載,好歹也知道大多數魘魔都能構造出兩層的夢境,也有少數魘魔因為修為高深,可以構造出三層夢境。雖然只是差一層夢境,這個難易程度卻是南轅北轍,天南海北的差別。

第二層夢境通常不難破,但是第三層夢境,則是生靈魂魄最深的孽障心緒,倘若這一關的心魔破不了,那麽一切都不用說了。

事到如今,方以澤雖然不怕事,但是也不想惹事,期望著方白找的就是一個稍微高級一點的,能夠構造出兩層夢境的魘魔,可千萬別是一手就能制造出三層夢境的厲害角色!

不然怎一個麻煩了得喲!

等他終於走出了彌漫了整條小巷,似乎看不到盡頭的迷霧,終於離開了第一層夢境,來到了嶄新的夢境面前時,不出意外地再次楞住了。這裏他卻是相當熟悉了。

面前是一棟老舊卻不殘破的紅磚小樓,磚體上爬滿了蔥綠的爬山虎,透過繞著牽牛花的柵欄往裏望一眼,就能看到院子裏的葡萄花架,還有墻腳下一溜開得熱烈的各色牡丹,既有姚黃、魏紫,也有春水綠波、雪映桃花,葡萄花架下的小桌上還隨手放著一本鋼琴曲譜,被清風吹得嘩嘩作響。

方以澤的眼眶裏頓時浸上了一抹酸楚,險些就要掉下淚來——他在這裏無數次地進進出出,這裏曾經有一對耄耋之年,慈祥溫和的老夫婦,他們是他的外公、外婆。

怎麽會到這裏呢?方以澤一時間如墜夢中,而他也的確是在夢裏,不由苦笑了一聲,然後伸手抹了把臉,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的一對老夫婦相攜而來,赫然就是他那尚在人世卻已經忘記舊事的外公,以及前幾年就過世的外婆!

再仔細地看上幾眼,就會發現他們比他印象中要年輕許多,應該是五十來歲的年紀。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他們一聲,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睜睜地看著提著菜籃子的外婆催著外公拿鑰匙開門,半真半假地抱怨著說:“哎呀,小芝明明都說了中午會帶小方過來,你還磨磨蹭蹭的,這下好了吧,逛完菜場回來,小芝他們都已經在家裏等著了!我看你還來不來得及做你那道拿手的松鼠桂魚!”

“怎麽來不及?”戴著眼鏡的外公不急不緩地推開門,聲音很是溫和,穿的也斯斯文文,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書卷氣,“小方既然要娶小芝,當然要拿出十二分的誠意來,等一份菜的功夫總該有的。雖然聖人說過‘君子遠庖廚’,但是他要真的什麽都不會,我可不答應把女兒嫁給他。外面的菜哪有家裏的菜吃著舒服。”

外婆輕輕推了外公一下,嗔怪道:“葉教授你怎麽說都對,別廢話了,趕緊進去吧,好好跟你的未來女婿打個招呼!”

方以澤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又伸手按了按眼尾,這才把將要溢出眼眶的眼淚給逼了回去,下意識地就跟著進了門的兩位老人一起進去了。

因為葉家算得上是書香世家,家裏的裝修就突現出了一股子文人氣,樸實無華的桌椅,汗牛充棟的書籍,客廳露臺上養著的花鳥,屋子裏還彌漫著淡淡的藥香,並沒有顯得豪華奢侈,卻有種讓人難以忽視的舒服溫暖。

方以澤在看到客廳裏的一對正坐在一起,低聲說著小話,偶爾相視一笑的青年男女的同時,也看到了站在葉家的露臺上,一臉怔然地看著客廳裏的情形的方永柏。

這個顯然就是三十年後的方永柏了,身體仍舊康健,容貌也依稀有著當年的俊朗,氣質同樣沈穩,卻終歸是老了,像是剛燒制而成的瓷器經過了無數歲月的洗禮磨礪,品相雖然與當初還是八九不離十,但是骨子裏的東西卻已經不一樣了。

終於找到老頭子了啊!方以澤目光深深地看了一會兒客廳裏那對年輕的鶼鰈情深的未婚夫妻,心裏難免有些觸動,側一側頭,就看到不遠處的方永柏的下頜線條緊緊地咬了一下,眼睛似乎也泛了紅。

原來母親也是他因為虧欠而生出的孽障心緒嗎?方以澤神色一動,迎上了方永柏終於看過來的目光,然後略略挑起嘴角,沖著方永柏笑了一下。

#####今天有點少哎,明天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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