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三魂六魄，而引魂香可以溝通三界之中任何生靈的魂魄與夢境，一經點燃，三魂六魄則有一魂一魄被牽引入夢，如自身意志不堅，或無外力相助，那麽深陷夢境的人就很容易被引魂香所攝，當香篆燃盡之時，就是三魂六魄齊喪之日。

方永柏在夢境裏的意志力堅定與否，方以澤和季禾雖然不得而知，卻從方永柏此時的神情能夠窺見幾分——方永柏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額頭上的冷汗也是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手指也在微微地發起顫來。

這一切無疑都說明了方永柏可能在抗爭，但是已經力有不逮，或者已經快要放棄了。

雖然方以澤平常對自家老頭子有諸多看不慣的地方，然而歸根到底，父子血脈是沒辦法隔斷抹除的，再說了，拋開方二少的身份不談，作為帝都總會的特等降妖師，負責降妖驅魔，衛護一方治安也是他的職責所在，他就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方永柏在魘魔制造的夢境中無辜喪命了！

方永柏在引魂香的統攝下被動入夢，而他如果要救方永柏，自然也要進入魘魔為方永柏制造的特殊夢境當中，要麽幫方永柏戰勝心魔，要麽就是按照降妖師的能力本分，斬破魘魔構造的夢境，這樣才能救出方永柏。但是一旦他主動進入了夢境，一魂一魄就會暫時處於引魂香的統攝之下，為防出現意外，尚且逗留在人界的其餘魂魄與軀體，是必須要有人看護的。

想到這兒，方以澤心念電轉，很快就做出了決定：“我進他的夢境看一看，然後救他出來。”

季禾當然也明白碰到魘魔後應該怎麽做，雖然不知道纏上方永柏的這只魘魔實力怎麽樣，但是方以澤畢竟是帝都總會的特等降妖師，又有已經開了刃的黑金唐刀傍身，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遂點了點頭，輕聲說：“那我在外面為你護法。你一旦進入夢境，對你來說，夢境裏的時間就會停止，日夜不分，引魂香現在已經燃了三分之一，照現在燃香的進度來看，至多會在三個小時後燃盡，你要註意時間，千萬要在引魂香燃盡之前帶伯父出來！”

方以澤朝季禾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季禾的心口上，莞爾笑道：“哎！隔著一層衣服呢，我都能聽到你突然加快的心跳了，這麽擔心啊？”

“誰擔心了？”季禾睨了方以澤一眼，揮開他的手，伸手去解他的襯衣扣子，略微扯開了襯衣領口，看到方以澤的脖子上仍舊掛著那條他元旦時送的鎖骨鏈，剛才無意識中就加快的心跳漸漸平覆了不少，淡淡地說，“這條鏈子還在，妖魔鬼怪輕易近不了你身邊，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

方以澤眼見季禾口是心非，頓時胸膛鼓動，笑得不能自已，索性湊近了些，挨近季禾，在他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柔聲說：“真的沒事，別擔心。我以前也碰到過魘魔，雖然只是那麽一次，但是基本的流程我都知道，先進入夢境，然後伺機找到我家老頭子，能避開魘魔就避開，真的避不開了，那就真刀真槍地上唄。我是誰啊？帝都總會的唯一一個特等降妖師啊，雖然還沒解開朱雀封印，但是黑金唐刀都已經醒了刀開了刃，也沒什麽好怕的。”

頓了一頓，方以澤忍不住又親了季禾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寶貝兒你在外面安心為我護法就行。真要是我在夢境裏出了問題，憑你的實力，還怕救不了我們嗎？”

季禾微微垂下眼，感受著方以澤溫熱掌心的力度，雖然心知出不了什麽問題，右眼皮還是沒來由地輕輕跳了一下。

方以澤摸出大衣口袋裏的煙盒，取了根他慣常會抽的招魂香出來，舉到了季禾的面前：“這根是招魂香，既能招魂引魄，也能在我身犯險境，性命攸關時發出預警。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我進入夢境後你就把這根招魂香點上。如果招魂香忽然斷了或者滅了，那就是我出問題了，到時候就放心大膽地來救我吧！”

說著，方以澤就沖季禾擠了下眼睛，本來很是正經嚴肅的一件事被他這麽一鬧，楞生生地就變得詼諧活潑了起來。

季禾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來，索性也沒再管自己突然跳起來的右眼皮，輕輕推了他一把，假意斥道：“別耍嘴皮子了，趕緊去吧！”

方以澤一邊半真半假地感嘆著“媳婦兒怎麽這麽善變！”一邊笑著坐到了書房寬大的真皮沙發上，然後躺平了方便入夢，又沖季禾勾了勾手指，“快來快來，再給個吻我就走。”

什麽走不走的？不知道這個詞兒犯忌諱麽？季禾瞪了他一眼，對方以澤的口無遮攔實在是無奈極了，但是也沒再說什麽，幹脆利索地俯下了身，在方以澤的額頭上落了個吻，然後就伸出手覆在了方以澤的眼皮上，強行讓他閉上了眼。

引魂香的淡淡香味在書房裏氤氳散開，方以澤閉著眼睛，心神逐漸寧靜下來，心跳也慢慢地緩了下來，恍恍惚惚之間，一魂一魄就借助著屬於降妖師的特殊力量而陡然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看到了正坐在他的旁邊，將將點燃了招魂香，將招魂香插進香爐的季禾，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轉，他下意識地伸手打了個響指，一把三寸多長的黑金唐刀就握在了他的掌心！

不知道漂浮了多久，一魂一魄終於落了地。方以澤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嘗試過魂魄入夢，輕巧落地後還楞怔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仔細看一看周圍的情形，這一看，就很有幾分吃驚了——這地方還挺有年代感的。

這裏是帝都的長安街，不遠處就是***，但是和他印象中的長安街又有些不一樣，街道沒那麽寬，周圍的高樓大廈也沒那麽多，時不時從他身邊開過的汽車也都是紅旗為主，三三兩兩的行人衣著打扮也沒有現在那麽時尚，反而帶著些改革開放後沒幾年，剛開始追趕潮流的味道，除了少量的確良的襯衫外，還有碎花連衣裙，破洞牛仔褲，喇叭褲，甚至有燙了頭的小青年提著一臺收音機，吹著口哨晃來晃去。

方以澤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剛從自己身邊晃過去的小青年，他手裏提著的居然是收音機？

方二少此時此刻深深地感受到了這個夢境對文盲的惡意，讓他扯古代史他能扯出一整個銀河系的淡來，但是現在是什麽情況？建國後的歷史他真的沒怎麽好好研究過啊！

除了能看出來現在的確是九十年代之外，他真的對這裏一無所知！這是九十年代初啊，還是九十年代末啊？就算是真的回到過去，這個時候的我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小學生好嗎？這真是太可怕了！

方二少伸手扶額，任憑破破爛爛的收音機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以及小青年一遍又一遍自我陶醉，事實上卻堪比公鴨嗓的淒厲嚎叫。

直到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嘭嘭啪啪的爆炸聲，周圍的人都紛紛驚叫逃竄起來，方以澤這才猛地回過了神，擡眼朝不遠處望去——

竟然是一輛起了火正在冒煙的公交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像方以澤所想到的那樣，公交車上突然發生爆炸，始料未及驚慌失措的除了路上的行人，當然還有本來就坐在公交車上的司機和乘客。

這輛公交車只有一層，門窗都是緊閉著的，剛才的爆炸來得太過突然，在馬路上突然起火，濃濃的黑煙頓時籠罩了整個車廂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車廂裏頓時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人們的淒厲喊叫，他們紛紛敲打起車窗車門，期冀能有希望出現。

縱然知道這一幕只是發生在方永柏的夢境裏，並不一定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實，方以澤的心頭也是猛地一顫。他站在公交車外，聽著裏面的痛苦嚎叫，有人被剛才的爆炸炸傷，也有人慌亂逃竄，卻被其他人擠得摔倒在地，這些聲音在他的耳朵裏來了又去，交織成一段痛苦而又悲傷的哀樂。但是他作為夢境中人，對這些客觀存在的事物是無能為力的，只能懵然而又意外地想，我家老頭子的心魔孽障會是什麽？他怎麽會夢到這一幕呢？

下一秒，車廂後部的一面車窗終於被人用消防錘砸碎，玻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接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小男孩被一雙手托著遞了出來，牢牢地卡在車窗的窗沿上，那雙手的主人也跟著露出了臉，頭發散亂，臉上也有斑駁的血跡，卻絲毫掩蓋不了她本身的秀美，女人把手中的一個女士坤包急匆匆地塞到了小男孩的背帶褲褲袋裏，急急地說：“寶寶乖，聽媽媽的話，從這兒跳下去，做一個勇敢的男子漢好不好？”

“我不。”小男孩背對著方以澤，緊緊地抓著女人的胳膊，瘋狂地搖著頭，“媽媽和我一起，寶寶害怕……”

“別怕，別怕……”女人喘了口氣，擡起一只手，似乎是想伸手摸一摸兒子的臉，卻在看到自己滿手血跡時又收回了手，她扭過頭去，看到自己已經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雙腿，也看到車廂裏仍在不斷爆炸，接著燃起火光，臉上現出一抹決絕，“寶寶先跳，然後跑遠一點，再看著媽媽跳下去好不好？”

小男孩低著頭不說話，似乎在猶豫掙紮，最後揚起頭，帶著哭聲小聲地應了下來：“嗯，我跳！然後媽媽也跳，寶寶看著媽媽跳！”

女人的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看著小男孩，輕聲說：“寶寶，你要相信啊，媽媽一直和你說過的，爸爸會回來找我們的，他一定會來接你的。”

小男孩瞪大了眼，還想再說些什麽，猝不及防間，女人就突然松開了手，半空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寶寶，媽媽愛你，真的愛你。”

下一瞬，小男孩重重地摔在柏油馬路上，頓時被滿地的玻璃碴硌了手，玻璃碴在他的手上劃出無數道傷口，他眨了眨眼，眼眶裏很快就蓄上了一層淚花，卻沒忘記母親剛剛的囑咐，趕忙朝遠處跑去。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跑得足夠遠，身後就再次傳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小男孩猝然回頭，漆黑如黑葡萄的眼瞳深處，頓時被沖天而起的火光牢牢地填據、占滿了！

公交車徹底被火舌吞沒了，濃煙鋪天蓋地，嗆得數十米外的行人都跟著嗆咳起來，小男孩卻定定地看著已經屍骨無存的公交車，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任憑眼淚無聲地劃過臉頰，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柏油馬路上。

“媽媽，媽媽，媽媽……”他捏著背帶褲的褲袋，整個人抖如篩糠，眼眶通紅，嘴唇無言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