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三人已經到了書房的門口，方以澤凝神看著腕表上愈發明亮的一縷紅光，眉頭皺得死緊，幾乎沒帶任何的猶豫遲疑，就伸手推開了緊閉著的書房房門。

雖然已經從方以清的口中得知了方永柏現在已經睡著了的情況，但是看到方永柏的一瞬間，不只是方以澤，連帶著其實和方永柏沒多熟悉的季禾都楞住了。

他們上一次見到方永柏的時間，也就是前一天的上午，到現在也不過是最多一兩天的功夫，怎麽方永柏的臉色突然就變得這麽難看？

方宅二樓的書房占地不算小，算是一個小套間的設計，除了外間的書桌、書架和會客區，內間還有簡單的床鋪和衣帽櫃。方以清剛才沒來得及說清楚，他們還以為方永柏是在書房的內間睡著的，此刻乍一眼看到正蜷縮在書桌後的寬大轉椅上，雙目緊閉，額頭上還在冒冷汗，卻仍舊沒有半點要醒過來的跡象的方永柏，免不得被嚇了一跳。

尤其是在方永柏的臉色灰敗，唇色慘白，明顯是一副被妖魔侵體的情況下。

作為降妖驅魔將近十年的降妖師，方以澤自認眼力還是有的，但是等他走近了，仔仔細細地看了方永柏好一會兒，在明知方永柏的狀況異於常人的前提下，楞是沒有發現半點外來邪祟的蹤跡。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扭頭去看季禾：“你有看出來什麽嗎？”

季禾沒有說話，只是擡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拂，手中似乎有一道金色流光閃過，緊接著他似乎聞到了方以清剛才提起過的那股類似檀香，卻又有幾分古怪的味道，臉上的神色頓時就變了，擡眼看向方以澤，壓低了聲音，有些愕然地說：“應該是引魂香。”

引魂香？

方以清從帶他們進來後就覺得這兩個人的氣場一下子就變了，有種說不出來的鄭重嚴肅，先是見方以澤神神叨叨地圍著方永柏看了半天，又是聽到季禾說起什麽“引魂香”，整個人都有些楞怔，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季禾轉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正好迎上，季禾那雙往常好看至極的桃花眼忽然彎了彎，沖他柔柔地笑了一笑。

下一秒，方以清的眼前就天旋地轉起來，他的腳下沒來由地一個踉蹌，整個人就往後倒了過去——當然沒有倒在地上，方以澤幾個跨步邁了過來，手掌牢牢地撐在了他的身後，旋即就把方以清整個人扛過了肩膀，走到了內間的床前，把方以清放了上去。

季禾站在內間的門口，看著方以澤細心地給方以清脫下了拖鞋，然後抖開厚厚的羽絨被給方以清蓋上，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方以澤最開始留給他的流氓印象，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明明可以很溫柔的啊方二少，怎麽最開始的時候追我就那麽死皮賴臉了呢？”

方以澤直起身，盯著陷入沈睡，茫然不知的方以清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轉頭去看季禾，英挺俊朗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我要是不耍流氓，估計現在還在溫水煮青蛙呢，哪兒能這麽快就把我家小鳳凰給拐回來，不然效率也太低了啊！”

聞言，季禾的嘴角輕輕一揚，睫羽也微微一動，劃出一個非常好看的弧度，倒是沒再接著方以澤的話茬繼續聊下去，而是伸手指了指外間的轉椅上正睡得人事不知的方永柏，不置可否地看著他，顯然是要看方以澤怎麽辦了。

“剛才聽到你說引魂香，我就知道你要做什麽了！大哥雖然是個好人，但他畢竟是一個普通人，其實也不太適合知道這些事，睡過去了正好。”方以澤反而沒他這麽緊張，安撫地拍了拍季禾的肩，重新走到了方永柏的面前，溫聲說，“引魂香溝通三界任何生靈的夢境，通常由外人點燃，可以引尚是生者的魂魄進入特殊的夢境，這個夢境情況各異，或許是生者魂魄近日的所思所想，也可以是他們因內心虧欠而生出的孽障心緒，總歸不會是什麽好夢。而魂魄入夢之後，負責制造和操控他的夢境的妖魔，就是由不計其數人的夢魘而生出的魘魔。至於能不能從魘魔造出的夢境中安然脫離，重返現實，一來要看生者魂魄自身，二來就要倚靠外界在必要時的力量幹涉了。”

季禾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看著仍舊在沈沈睡著的方永柏，挑一挑眉：“但是引魂香需要由外人點燃，伯父在家裏待得好好的，大哥也說沒有其他人進來過，那麽會是誰點燃的引魂香？又制造了什麽特殊的夢境給他？”

說到這兒，一個相當熟悉的名字在兩個人的舌尖上幾乎同時都打了個轉，簡直呼之欲出，方以澤也沒怎麽猶豫，直言不諱道：“除了他，我也實在想不出來會有第二個人。”

“這麽肯定？”季禾抿了下嘴，不是太能確定，畢竟被他們懷疑的方白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從哪裏來的通天能耐拿到引魂香，還能讓魘魔為他所驅使？

方以澤手指撐著額角，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深深地看著他：“過年前我第一次帶你來的時候，方白和你有過一次對視，他當時說了什麽？”

季禾冷不防被方以澤問到這個，不由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蹙了蹙眉：“也沒什麽，就是罵了我一句。具體是什麽我還真忘了，我當時也沒覺得這件事有多重要。怎麽了？”

方以澤慢慢回憶了一下，把下午和羅迪見面時，羅迪提到過的方白對季禾的態度又和季禾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連方白罵他的那句“不就是個被人肏屁股的玩意兒”也沒漏掉。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饒是心思玲瓏的方二少都有些看不明白，“你們以前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那天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他為什麽會這麽不喜歡你？總不至於是個恐同的吧？”

方以澤都看不明白，季禾就更不清楚原因了，對他而言，方白和最初的方以澤都差不多，無外乎就是他不熟悉而又沒打算熟悉的路人甲路人乙。對於方以澤大事當前還能扯開話題的能力也是很有幾分無奈：“要不還是先看看伯父的情況吧，引魂香點得越久，伯父進入夢境的時間就越長，生命遭受威脅的可能性就越大，還是盡早解決的好。”

方以澤對引魂香其實談不上多熟悉，他所知道了解的還是各種典籍上對引魂香的文字記載，降妖驅魔這麽多年，碰到魘魔的機會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次也是在七八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是帝都總會的一個三等降妖師，基本上碰不到什麽特別狂炫酷拽的妖魔鬼怪，好容易碰到一次魘魔，也只是一個沒修煉到家，只能構建一層夢境的低配版。

一邊在書房裏翻找可能藏匿引魂香的地點，一邊回憶往事的方二少想到這兒就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萬萬沒想到，時隔多年再次碰到魘魔事件，居然是發生在自家老頭子身上的！

季禾對引魂香也不是太熟悉，他雖然得朱雀撫養數百年，但是因為都是天生神鳥的緣故，他們很少踏足陰司，引魂香這種一看名字就知道跟陰司脫不了關系的陰祟之物，他也只是偶爾見過幾次。朱雀帶他游歷人間積攢功德，陸陸續續地也破過幾樁有關引魂香的案子，他對招魂香的味道倒是有些印象，具體是什麽樣子，反而記不太清了。

兩個人都在回憶各自的往事，思緒難得地沒有撞到一塊兒去。方以澤因為事關自家老頭子，即使平常不大想搭理方永柏，還是難免為他上了幾分心思，沒再多嘴說話，認認真真地順著空氣裏的檀香味一一搜過去，終於在方永柏身後的書櫃一個格子裏發現了端倪，趕忙喊了季禾一聲：“季禾，你來看一眼，是不是這個？”

季禾聞聲過來，方以澤便攤開了手中的小香爐給他看。這個香爐極小，還不足巴掌大，黃銅鎏金的材質，雕飾和紋理也極為細密華美，更為引人註目的，則是香爐裏正插著的，將將燃到三分之一處的一截香篆。

再湊近一些，那股類似檀香卻又多了幾分古怪的味道就更加濃郁了起來。

“藏得還挺嚴實的。”方以澤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手中的香爐和香篆，嘴上嘖嘖連聲，“這東西太小了，書櫃的每個格子空間又大，他就給藏到了一整套的莎士比亞全集後面，這套全集的書夠厚也夠高，要是不仔細瞧，還真給他蒙混過去了。不過我還挺好奇的，照大哥的說法，他和老頭子一上午都在書房，哪兒來的空趁老頭子不註意來放這個？”

方白如何偷放香爐，又怎麽點燃香篆的過程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既然找到了引魂香，下一步自然是該琢磨琢磨怎麽解決方永柏目前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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