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禾剛一走出寫字樓就看到了不遠處正停著一輛他已經相當熟悉的路虎，再一偏頭，接著才註意到坐在駕駛位上的方以澤降下了一側的車窗，手肘撐在方向盤上，手指上夾著根點燃的煙，總是微微上揚，似乎天生就噙了一絲笑意的嘴唇略略啟開，旋即吐了個淡淡的煙圈，臉上的神情很是閑適。

太陽已經落山，濃稠如墨的夜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這座龐大城市的各個角落，方以澤指尖上的火光明明滅滅，其實是很小的一簇火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從季禾的角度看過去，似乎比街道四周明亮的燈光更晃眼，更能吸引人的目光，也更能襯出方以澤此時的一舉一動。

季禾擡手拉了拉脖子上系著的羊毛圍巾，忽然彎了下眼睛，微微笑起來。

方以澤正在腦海裏漫無目的地跑馬，盯著手指上明明滅滅的火光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側了側頭，正好就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寫字樓前，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羊毛圍巾，正沖他笑得眉眼彎彎的季禾。

有時候方以澤會覺得季禾其實不太像一個明星，自家大哥負責的就是東煌娛樂，發小羅迪又常常和娛樂圈裏的牛鬼蛇神打各種交道，就算沒吃過豬肉，他好歹也見過豬跑。方以澤忽然在想，那麽多的明星出門，不管到底有沒有名氣，會不會被路人認出來，幾乎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全頭全尾地給裹起來不留一絲縫隙，或者是恨不得前呼後擁好比皇帝出巡，偏偏他家這只小鳳凰不一樣。

從他認識季禾開始，季禾的身邊好像就沒有過太多人，一個助理周舟就能護得季禾周全。而在更多的情況下，不論他們是一起外出吃飯看電影，還是一起去做別的，一副平光的黑框眼鏡就完全滿足了季禾的需要。

而在某些時候，就好比現在，季禾甚至連一副黑框眼鏡都不帶，完全的一副普通人的形象。當然，這個普通人的顏值是百分百過關的，雖然他只是溫溫潤潤、平平和和地站在那裏，然而只要他沖你笑那麽一下，一幀一幅幾乎都可以入畫。

這種比喻簡直是文藝得要酸掉牙了啊！方以澤摁熄了煙，心裏卻熨帖的很，在大衣口袋裏抓了抓，隨手掏了顆薄荷糖出來，丟進嘴裏哢哢地嚼碎了，看著季禾幾步就走了過來，隨即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上車。

還好我只抽了那麽一根！還好我在抽煙時有開車窗！方二少對車廂裏幾乎聞不到的煙草味還是很滿意的，扭頭去看季禾，正好看見他把掌心攤開，露出了一把口味各異的牛奶糖。

“……”方以澤一臉驚疑地看著季禾。

“今天一共有三場戲需要後期補音，上午錄了一場，下午趕完了後面的兩場。剛才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其實補音剛剛做完，下午黃導的女兒來找他，我們正好碰上，就陪她聊了一會兒，沒想到她還看過我前幾年跑龍套的戲，臨走的時候又把這些奶糖硬塞給我了，”季禾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彎了彎眼睛，笑吟吟地解釋道，“挺熱情活潑的一個小姑娘，挨個跟我說了半天這些奶糖都是什麽味道的，特別推薦我芒果牛奶味的，說是能感受到熱帶的獨特風情，特別好吃。”

方以澤的喉嚨無聲地滑動了一下，很是艱難地開口，弱弱地打斷了季禾關於下午活動的回憶：“小……小姑娘啊？”

季禾剛準備揀一個芒果牛奶味的奶糖剝糖紙，聽到方以澤這麽一問，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就回過神了，一邊剝糖紙一邊忍不住笑他：“就是一個小姑娘啊，你想什麽呢？小學還沒畢業，寒假作業都沒寫完呢！”

方以澤出其不意地鬧了個尷尬，摸了摸鼻子，剛想感嘆一句自己的雙商下線，季禾就把一顆糖塞到了他的嘴裏，濃郁的奶香在唇齒間迅速化開，方以澤下意識地舔了一下，應該是牛奶硬糖，這一舔倒是咂摸出了些許芒果的味道。

好像還不錯！

“我忽然有點想吃芒果千層蛋糕了！”方以澤突發奇想，感受著嘴巴裏難得的芒果味兒，極其真誠地建議道。

季禾也隨手剝了個草莓牛奶味的糖吃了，有些詫異地看他：“我以為你不喜歡吃甜食。”

方以澤屈指在方向盤上彈了一下，穩穩地踩下油門，一路往方宅的方向開去，嘴上不由嘖了一聲，玩笑著說：“寶貝兒，你這畫風不對啊，我們都在一起這麽久了，你居然還不知道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嗎？季禾一時間很是有些嫌棄方以澤，面無表情地說：“你喜歡吃辣，濃油赤醬最好，當然清淡的也能接受，對西餐應該沒什麽興趣，蔥姜蒜和芹菜一概不碰，至於甜食……我的確沒怎麽見你吃過。”

方以澤頓時就覺得心裏像是呼呼啦啦地開了一大片春天的花園，姹紫嫣紅的很，心情愉悅至極，順口說道：“我不碰蔥姜蒜是覺得它們的味道有點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吧，不太利於……接吻。至於芹菜，小時候沒忌諱，吃了之後才發現會過敏，其實也不嚴重，就是臉上會起小疹子，雖然沒一會兒就能消下去，但是畢竟有礙觀瞻嘛！甜食的話，只要不是太膩人，其實還好，不然家裏阿姨做的豌豆黃，上次顧謹帶的鏡糕就吃不下去了。”

季禾沒有說話，只是挑了下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他又不是傻子，兩個人在一起吃了那麽多次的飯，又已經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過這麽多天，就算方以澤沒有主動提起自己忌諱什麽討厭什麽，慢慢地就能發現端倪，乃至於方以澤在哪一天過生日，他也在上次從西安坐飛機回來時因為看到過這位的身份證而了解得清清楚楚。

不過他現在還不打算說出來，真要說了，眼前這位少爺的尾巴可能就要得意洋洋地翹到天上去了。

方以澤從吃了這顆芒果牛奶味的奶糖後就開始臆想起自己心心念念著的芒果千層蛋糕，然而正事要緊，一路上他們經過了無數家的蛋糕店西餅房，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買就回了家。

乃至於在自家門口停車的時候，方二少的怨念都是無比深重的：“剛才我把大致情況也和你說過了，不過現在還沒見到人，什麽也不好說，但是如果什麽事都沒有……一個芒果千層應該是安慰不了我的！”

話音剛落，就像是為了狠狠打臉似的，方以澤下一秒就陡然吃了一驚——正戴在手腕上的已經很久都沒有動靜的腕表表盤忽然紅光大亮！

“……”方以澤瞪著開始瘋狂閃動紅光的表盤，表情很是一言難盡，實力演繹了什麽叫做目瞪口呆。

季禾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就撲哧笑了出來，眉眼彎彎，說不出的好看，語氣卻是調侃戲謔的：“方二少，你這打臉打得有點快啊！”

方以澤回過神，沒功夫再細究什麽芒果千層，直接就從大衣口袋裏抓了串鑰匙出來開了門。甫一開門，整個人的神經都繃了起來，後背也下意識地挺直了，像是即將屠龍的英勇騎士，人還沒動手，氣勢先足了三分。

方以清正襟危坐地坐在客廳裏，心不在焉地翻著手機，聽到門口的響動，聞聲望了過來，一向沈穩持重的方大少也難得地有些焦躁：“咱爸剛才念念叨叨了半天，已經睡著了，但是像是在做什麽噩夢，一直在出汗，睡得也不太安穩。”

方以澤沒說話，擡手看著腕表上紅光大盛的表盤，伸手輕輕撥著表盤左側的一個小轉珠，看著表盤上的紅光漸漸凝成了一縷，最後停在了兩點鐘的指針方向，他的眉心猛地一跳，擡頭看向二樓——

正是方永柏的書房方向！

“他怎麽會在書房睡著了？”方以澤撥著表盤上轉珠的動作略略停了一下，擡眼看向方以清，深邃眸眼輕輕一瞇，有著說不出的冷意。

方以清看著方以澤，有那麽一會兒是沒回過神來的。他又不是瞎子，眼神也足夠好，當然看到了方以澤手腕上的那只腕表的異常，又瞧著方以澤的動作和語氣和以往大不一樣，心裏雖然早就隱隱有了自家小弟可能不是個廢柴二世祖的猜想，卻還是被此時此刻方以澤眼中的冷冽驚得怔了一怔。

“方白是在上午來的，中午吃了飯後才走，”方以清回過神後說，“後來咱爸就進了書房看文件，我中途進去了幾次，也是和他聊了聊年後的公司計劃，都刻意避開了方白，沒有提方白上午來究竟是做什麽的。兩個小時前我煮了紅茶端過去，才發現他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念叨什麽，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恍惚起來，我沒敢耽誤時間，給你打了電話之後，就一直在書房裏看護，避免再出什麽意外，不過大概半個小時後，我臨時出去了一趟，只是給公司人事部發了封郵件，一轉頭就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方以澤眉心一擰，神情也有些許凝重：“什麽預兆都沒有，突然就睡著了？”

方以清示意他們跟他上樓，慢慢回憶著說：“也不能說是沒有任何征兆……咱爸不是一向都不喜歡點香嗎？但是我在書房待的那兩個小時裏，好像聞到了一股類似檀香的味道，但是又和檀香不太一樣，透著點說不出來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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