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迪這麽一說，方以澤也不禁楞住了，眉峰頓時一攢，突如其來地想起了過年前他帶季禾回家時，季禾和方白之間的一個對視。

當時他並沒有多在意，畢竟季禾並不是什麽弱不禁風的小白花，實事求是地說，作為上古神鳥，天生鳳凰，季禾甚至比他還要狂炫酷拽得多，但是現在細細想起來，季禾當時的表情確實有些不太對。

當然不是什麽委委屈屈，泫然欲泣，反而帶了幾分漫不經心，像是完全沒有把方白的挑釁放在眼裏。

那麽……方白到底說了什麽？

如果當時正好看到了，方以澤估摸著自己就算沒聽清楚，辨析一下方白的口型也能琢磨明白，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在這期間又發生了太多的事，他幾乎已經記不清當時方白的神情，更遑論之後方白跟季禾對視的時候，又說了什麽。

但是根據羅迪剛才說的話來看，方白既然討厭季禾，那麽當時說的話應該也不是什麽好話，沒準也是一句“不就是個被人肏屁股的玩意兒！”

想到這兒，方以澤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攥著茶杯的手也不覺加大了力道。

羅迪雖然沒怎麽經歷過大事，但是既然羅迪都能看出來方白討厭季禾，自己居然一點都沒有註意到嗎？

羅迪在對面看著方以澤，不免覺得他有些緊張過度，忍不住嘖了一聲，正事聊完了，他的心情也輕松了不少，終於有了開幾句玩笑的心思：“話是難聽了點，但是你這個反應也太大了吧？又不傷筋也不動骨的，不就是一句話麽！”

方以澤沈著臉搖了搖頭，沒接羅迪的話茬。他瞇了瞇眼睛，突然想起過年前自家老頭子明明被方白氣得都住了院，卻在幾句甜言蜜語的哄騙之下就原諒了方白的事。

方白能朝方永柏擺出這麽低的姿態的原因並不難猜——直到現在，方永柏也沒有正式松口承認，讓他認祖歸宗。他幾乎無時無刻不殷勤地陪在方永柏身邊，也對方永柏的做小伏低，甚至連拒絕方永柏提議讓他做一份企劃書的勇氣都沒有，這些都證明了方白有多在乎自家老頭子的態度——只有讓老頭子滿意了，他才有認祖歸宗，光明正大地回到方家的可能。

那麽，方白在這個時候，就更不應該將他討厭季禾、看不慣季禾的態度表露得如此明顯了！在方家，連自家老頭子都默認了他和季禾的事，方白就更不該，也不會有置喙的權利了!

不然得罪了他這個方二少，以及方二少背後的方以清甚至方永柏，方白認祖歸宗的路可能會走得更艱難。

這麽一想，方以澤就更納悶了——到底是什麽原因，才能讓方白絲毫不顧忌自家老頭子的看法而表露出對季禾的反感？

自家這個便宜弟弟總不至於是個恐/同主義者吧？

方以澤不動聲色地松開了手上一直緊攥著的茶杯，微微合著的眼眸深處迅疾地劃過一道暗色。無論是因為什麽，最好都不能讓季禾和方白單獨待著了，就算季禾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反而還很能打，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眉，心裏莫名地有些異樣。

羅迪這次出門趕得急，晚上還要回家應付羅家大哥關於公司業務的抽查，和方以澤零零碎碎地聊了一會兒，也沒時間多耽擱，一邊感嘆著自己如今在外面吃個飯都成了奢侈的願望，一邊跟同樣從卡座裏站起來的方以澤又抱怨了幾句：“你說你談個戀愛吧，還藏著掖著的，這都小半年了，我就見過你家那位一次，還把我當兄弟看嗎？”

方以澤跟他並肩往外走，隨口道：“最開始不是沒追到人嗎？後來終於在一起了，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個小時都跟他黏一塊兒，哪兒還有空搭理你！”

羅迪簡直要被方以澤的厚顏無恥程度給震驚了，插在大衣口袋裏的手下意識地捏了捏方以澤塞給他的那個MP3，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阿澤，我以前一直覺得咱倆都是一類人啊，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你倒好，還真的為了一棵樹放棄了一整片森林啊？”

方以澤頓了下腳步，皺著眉看他，十足十的嫌棄：“這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我什麽時候萬花叢中過了？在沒有遇到季禾之前，我也沒正經談過什麽戀愛好嗎？”

說到這兒，方以澤的思緒也不由歪了那麽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何止是沒正經談過戀愛，他甚至還是個二十七歲的大齡處/男。這話說出去其實也挺不好意思的，他也沒在季禾面前提過，那些所謂的調情、撩人的手段，無非就是真的碰到了真心喜歡的，想要傾心相待的一個人之後的無師自通罷了！

作為帝都二代圈裏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典型代表之一，無論男女，他的身邊其實也從來沒少過真正喜歡他的，或者主動貼上來想要得到點什麽的人。因為性向的緣故，他也的確曾經對那麽一兩個人有過一些朦朧的好感，但是對他來說，感情從來都不只是簡單的一時的荷爾蒙爆發的沖動。

在考慮感情的時候，他會有很多或理性或感性的想法——理性到會從很多方面剖析一個人的性格，同時也可以感性到因為這個人的字寫得不好看就連帶著抹殺掉剛剛萌芽的朦朧好感。

直到在一個又一個冥冥註定的偶然和巧合後，他終於遇到季禾。

所有的或理性或感性的分析一下子全都失效，他像是要把十年前那個熱血沖動的自己給找回來，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怎麽樣才能吸引季禾的目光，怎麽樣才能讓季禾喜歡他。甚至自從真正在一起以來，在與季禾相處的點滴過程中，他又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季禾怎麽能這麽好？

所謂的“情人眼裏出西施”，在方以澤這裏幾乎成了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羅迪拉了拉脖子上系著的羊毛圍巾，冷眼看著方以澤含笑多情的眉眼，心說這廝一定是想到了季禾，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有些沒來由的羨慕，悶悶地開口：“我是在年前跟那個女孩分的手。因為她也叫林語薇，就算我對當初的那個被杜越笙囚禁，折磨至死的林語薇已經沒有太深的印象了，但還是覺得她們同名同姓會讓我想起很多東西。這樣下去，既折磨我，也折磨她。”

方以澤將將醒過神，只來得及聽清羅迪最後的幾句話，不覺納罕道：“折磨什麽？”

羅迪狠狠地瞪了方以澤一眼，卻不知道自己胸口的郁結從何而來：“我知道自己的性格脾氣，不可能像你這樣為了一棵樹而放棄一整片森林，你專一你長情，我是真的做不到。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種話雖然是開玩笑，但對我來說，的確是這麽想的！咱倆年紀差不多，你也知道，這麽些年裏我換過的女人應該可以組一個加強連。你可以說我冷酷無情，說我道德敗壞，但是大家不都這麽玩嗎？像你這樣的，不僅找了個男的，還是個小明星的才是奇葩吧……”

方以澤沒說話，目光覆雜地看著他，英挺俊朗的面容上不易覺察地露出了一絲悲憫和同情，聽羅迪繼續說：“但是剛才看到你單單是想起季禾，整個人的氣場就不一樣了，我好像也有點羨慕。我一直覺得我是個浪蕩的花間客，拈花惹草無數，從來沒有個定下來的時候……”

“哪天要是真的定下來了，我可能……”羅迪抿了下唇，眼裏也浮上一層與方以澤的神情如出一轍的悲憫來，“可能會因為以前欠下的情債而付出自己都想象不出來的代價吧。”

方以澤略微怔了怔，旋即笑了起來，半開玩笑道：“如果真有這一天，那一定是個能夠披荊斬棘，收服浪子心的女壯士！”

羅迪伸手抹了把臉，剛才還顯得晦暗消沈的神色頓時消失得一幹二凈，他擡手拍了拍方以澤的肩膀，同樣玩笑著說：“要是真有這麽一天，我請你和季禾一起來看戲，看我狗血無比的人生大戲！”

為了方便和羅迪商量張臨川的事，方以澤在進了茶社後就把手機來電調了震動模式，直到眼見羅迪開著他那輛拉風酷炫的蘭博基尼一溜煙地跑了，整個兒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之中，方以澤這才有空去掏出了剛才就在大衣口袋裏不停震動的手機，順帶拎著車鑰匙漫不經心地往自己停車的車位上走。

不過一看到手機上好幾個未接來電顯示的都是自家大哥方以清的時候，方以澤正準備按車鑰匙的手就頓住了，趕忙劃開通話界面把電話撥了回去。

那邊的鈴聲剛響了沒兩聲，方以清就接起了電話：“終於肯接電話了啊少爺？”

方以澤蹙了下眉，敏感地察覺到方以清語氣裏的嚴肅，一邊打開駕駛位的車門鉆進去，一邊玩笑著問道：“這是怎麽了？剛才我和羅迪在一起，就沒來得及接電話。大年初一和初二的行程我都跟你們報備過了，因為臨時有事去了趟西安，這兩天我不是挺安生的嗎？”

“下午發生了一點事，”方以清沈聲說，“咱爸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一直坐在書房裏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麽，我喊他也沒什麽反應，但是他整個人的神智還是清醒的，也不像是犯了什麽病，不太好打120，你先回來一趟吧，阿瀾不在，我們先商量一下。”

方以澤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脫口問道：“方白也在家裏嗎？”

電話那頭，方以清顯然沒想到方以澤會問這個，不覺奇怪地問：“方白的確在上午來過一次，應該是把過年前咱爸交代他的企劃書做完了，特意來送企劃書的。他們當時在書房裏談了有一會兒，我就沒在意。之後方白就走了，咱爸一切都很正常，到下午了，才突然出了問題。這跟方白有什麽關系？”

方以澤伸手捏了捏眉心，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兩拍，他一手把著方向盤看著後視鏡慢慢地往後倒著車，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那我先去接季禾，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回去，朱阿姨也在家嗎？”

“沒有。今天不是正月初五嗎，還沒正式過完年。阿姨早上就來了電話，說是家裏突然來了親戚走不開，今天一天都沒在。”方以清說。

方以澤頓時想起來從西安回來後，他和季禾雖然還是在方宅住了兩天，但是因為他個人的某些不太能說出口的理由，他在昨天下午就死活磨著季禾一起回了D棟13層的公寓，的確不太清楚家裏的情況，不由有些訕訕：“那行，我也不多耽誤時間了，我們等會兒就回去。”

作為新生代導演中“南孔北黃”裏的一員，黃覺的名氣、人脈、資源都是圈裏數得著的，個人更是掛靠在一家極為有名、出過不少精品劇的影視公司的名下，因而工作室也設在這家影視公司的寫字樓裏。《刀鋒》殺青後，後期的工作人員就在工作室裏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忙了起來，不少人連過年都沒正經放假，趕著進度開始做後期。

因為助理周舟不在，方以澤在季禾接了劇組工作人員的電話後就親自把人送了過來，又殷殷切切地問了好幾次工作室的具體樓層，生怕自己給忘了，因而對於黃覺的工作室的地點也是很清楚的，他掛了電話離開茶社，沒多久就把車穩穩地停在了二環的一棟寫字樓前。

方以清剛才在電話裏語焉不詳，方以澤其實也沒太弄明白自家老頭子怎麽了，估摸著不會是什麽大事，就隨手降下了駕駛位這邊的車窗，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了煙盒，抽了根煙出來，又掏出許久未用的Zippo打火機，‘噌’地點了火，漫不經心地抽了根煙，腦子裏開始漫無目的地跑起了馬。

正經了沒多久就開始現原形的方二少覷了眼手指上明明滅滅的火光，不由自主地開始琢磨起來，如果回去了發現自家老頭子並沒有什麽事，他該擺個什麽表情出來，才不至於被方以清給罵一頓？

#####是的，我可能又要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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