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方以澤挑一挑眉，不覺訝異地問。

羅迪見方以澤已經點了一壺茶和幾碟點心，也沒再打算要別的，就隨手拿過一塊龍井酥丟進嘴裏，囫圇吞棗似的嚼了嚼。

在家裏憋了好幾天，終於能有個人能聽他訴訴苦了，羅迪忍不住跟方以澤大吐苦水：“就是年前的事兒吧，我跟林語薇分了，哦，就是鬧鬼的那次，你見過的，跟我前前前女友同名同姓，也叫林語薇的那個女孩。我家老頭子知道了，就喊我回去，說是我年紀也不算小了，正好過年，就打算為我辦個聚會。這種事兒你也經歷過，名義上是聚會，實際上不就是各方勢力斡旋，然後你家閨女、我家侄女，甚至各種遠方親戚地聯絡一下感情嘛！”

方以澤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理解：“我家老頭子也折騰過幾次，不過主角是我大哥，跟我沒什麽關系。你繼續說。”

羅迪長長地嘆了口氣，滿臉的苦惱之色：“不就是在宴會上應付一下嘛，這種事我都懂，畢竟享受了家裏給的福利，付出點時間和精力也沒什麽。但是我在宴會上碰到了我家一個地產投資公司的CEO，好像叫什麽張臨川，長得還挺人模狗樣的，就是太精明了！我不是太喜歡他，就沒怎麽熱絡，隨便聊了幾句之後，我就端著酒杯到處晃了一會兒。後來嫌打招呼的人太多，就去二樓的陽臺吹風了，但是……我正好在陽臺上碰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張臨川，還有一個就是你以前隨口跟我提過的，你那個便宜弟弟，是叫方白對吧？他倆的關系好像還挺好，湊在陽臺上說了半天的話，我模模糊糊地聽著，什麽投資什麽地產的，好像還跟政府新出臺的政策有關系。後來宴會散了，我就順便跟我大哥和老頭子提了幾句，他們覺得我捕風捉影，心思從來都沒用到正道上，就趁著過年給我塞了一堆的公司計劃，天天考我，考完了，要是不滿意就開始罵，罵得我簡直要神經衰弱了！”

盡管羅迪的遭遇的確非常值得同情，方以澤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這番話中的重點，不覺訝異地問：“你在過年的時候見過方白和張臨川？”

羅迪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其實我郁悶的不只是這件事，那天晚上我零零碎碎地聽到不少東西，但是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我爸和大哥給堵回去了……再加上這幾天被罵得太多，整個人就……有點郁悶。”

方以澤納罕地挑了挑眉：“事情很嚴重？”

羅迪用手撐著額角，悶悶地說：“我也沒什麽好瞞你的，這幾年我家的很多產業都已經由我大哥接手了，他這人能幹，也有決斷力，我爸挺放心的，但是我私下裏聽到過不少閑言碎語，說是我大哥這兩年跟香港那邊的黑/幫走得近，手上的生意好像做得不太幹凈。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兒本來也不該信，但是那天晚上在宴會上碰到張臨川和方白，他們在陽臺上聊天，好像也說了幾句。我心裏就有了疑影，本來想問問我大哥的，還沒來得及問呢，就被他們給堵回去了。”

方以澤的深邃眸眼不覺瞇了起來。他本來是想約羅迪出來，隨便地聊上幾句後就把路遙和張臨川的事情對羅迪和盤托出，但是眼下聽羅迪這麽一說，方以澤倒是對羅迪有些刮目相看起來。

“感覺你這小半年變化還挺大的，”方以澤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略略挑了下嘴角，溫聲說，“這種事，放在以前，估計你得直接沖上去揍張臨川他們一頓，罵他們胡扯！”

羅迪擡了擡眼皮，哼笑了一聲：“我又不傻。以前是把眼睛閉上了假裝看不見，現在既然睜開了眼，怎麽也能看到了！再者說，半年前發生的事還不夠教訓嗎？連我一向以為跟我差不多的你都讓人刮目相看了，我要是還在原地踏步，沒準什麽時候就眾叛親離了！你好像對張臨川和方白的事不怎麽意外啊？原先就知道了？”

方以澤搖了搖頭，坦言相告：“我年前回家，正好碰到方白在家，他好像想和你們家的那個地產投資公司一起做一個投資項目，我家老頭子不怎麽支持，就讓他先拿一份企劃書出來。我本來沒想到跟張臨川有關，剛才聽你一說，他們說的項目應該就是你剛才提到的。不過我知道張臨川，倒不是因為方白，而是我二姐。”

聞言，羅迪不由訝異出聲：“瀾姐？跟瀾姐有什麽關系？”

方以澤在拿到路遙和張臨川約談的錄音後沒幾天就單獨拷了一份出來，這次來見羅迪當然也是有備而來，因為錄音文件不大，又是只給羅迪的東西，他就沒打算刻光盤，隨手把一個MP3丟給了羅迪，又遞過去了一副耳機，繼而淡淡地說：“我的準二姐夫叫路遙，是你們羅氏地產投資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這裏面是他和張臨川的一次談話內容。你慢慢聽，聽完了再好好琢磨一會兒，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羅迪目露詫異，還是從方以澤的手裏接過了那個MP3，然後按了開機鍵，戴上了耳機。

方以澤轉頭去看窗外，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已經接近傍晚了，暖融的夕陽餘暉撲撲灑灑地透進來，被茶社窗邊細密精巧的竹簾一晃，被分割成無數道支離破碎的光影，也有種不真實的美感。

他沒刻意去看羅迪，卻從羅迪漸漸粗重起來的呼吸中窺出了羅迪此時激蕩不安的心情。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方以澤這才轉過頭，重新看向羅迪。他之所以會找羅迪商量這件事，也是算準了他們之間的發小情誼，羅迪雖然在感情上浪蕩輕浮，但是在大事上從來沒有含糊過，好歹也算是一個光明磊落，並不會背後捅刀子的朋友。

更何況，從剛才羅迪說過的話來看，羅迪對家裏的情況也並非是全然的一無所知，甚至也隱隱地表露出了不讚同的意思來。

那麽，無論是借張臨川的事敲打一下羅家，還是借此讓羅迪看清某些事情，都沒有直接讓羅迪接觸到張臨川的這一樁貪/汙案更有用的了。

“替我跟瀾姐他們說聲對不起吧，”羅迪定了定神，摘下耳機，臉上的神色變化不定，一時頗有些覆雜，“張臨川明明忝居高位，卻還能做出這樣的事，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這件事跟你沒什麽關系，說‘對不起’做什麽？”方以澤皺了皺眉，“你怎麽想？”

羅迪閉了閉眼，一想到剛才聽到的錄音內容，心裏就忍不住地泛起一陣惡心。

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世人攘攘皆為利往。這種事有可能完全杜絕嗎？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當然不可能杜絕！但是張臨川做的確實太過分了，挪用公款是錯，指使親戚制造車禍威脅路遙也是錯，毫無悔過之心更是錯！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他們都懂，但因為生長環境的關系，他們常常兩耳不聞窗外事，對這個道理的理解往往更流於表面，並沒有什麽特別貼切真實的感受。即使平日裏他會招貓逗狗，豪賭飆車，甚至一擲千金只為博佳人一笑的事情也沒少幹，然而真的碰上了這樣的事，從小就被家裏用心培養出來的教養也容不得他繼續放縱張臨川逍遙法外。

“我會跟我大哥提一聲，讓我去家裏的地產投資認真地上幾天的班，”羅迪抿了抿唇，聲音裏多了幾分平常不多見的堅定，“羅家的太子爺去了公司，再不大不小地找張臨川幾次茬，但凡是有眼睛的，多半都能看出我的態度來。到時候不用我多說，就有人自動送張臨川的證據給我。這件事既然牽扯到了瀾姐的未婚夫，我這邊你盡管可以放心。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方以澤點了點頭，羅迪做出的決定在他的意料之中，跟他之前和季禾說過的也差不多，遂笑了一笑，算是肯定了羅迪的做法，但是心頭還有些許疑惑：“別的方面呢？你剛才也說了，這兩年你大哥的手上不太幹凈，你準備怎麽做？”

羅迪好一會兒沒說話，眉頭擰得死緊：“我不知道。先把張臨川的事情給辦了吧，這個過程肯定是避不開我爸和我大哥的，到時候看一看情況，如果能和他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解一下詳情就好了。老實說……我雖然平常挺混賬也不靠譜，但是從來沒想過家裏會沾上這些東西，黑/幫、軍/火、毒/品，不管哪一個都挺讓人擔心的。”

方以澤覷了羅迪一眼，見他臉上的確滿滿的都是擔心，對他也不免高看了幾分，以前那個混跡風月場，說話隨便不經大腦的青年似乎在這小半年裏悄沒聲息地就銷聲匿跡了，雖然還有著優柔寡斷，瞻前顧後的毛病，但是的確不再是一個純粹的“二世祖”了。

改變一個人的因素有很多，外界的，內部的，只需要一點契機，或者一個轉折，一柄被風沙經年日久地掩埋著的利器，就有開刃、醒刀，煥發光彩的可能。

這個契機或許是無意的，痛苦的，或許也讓人始料未及，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對羅迪而言，總歸是件好事。

想到這兒，方以澤也不由伸手過去，拍了拍羅迪的肩，溫聲道：“別擔心，朋友是用來做什麽的？是關鍵時刻的兩肋插刀，而不是插朋友兩刀，到時候碰見什麽搞不定的，記得跟我說一聲。”

羅迪本來還有些忐忑。因為被家裏人保護得太好，他從來都沒有親自經歷過這些事，話雖然放出來了，但是該怎麽做，又能做到什麽地步，他其實是沒什麽底的。

方以澤和他是發小，是朋友沒錯，但是他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保持聯系。就像這一次，在地縛靈林語薇的事情結束後，羅迪在感到了方以澤的不同之後，心裏多少有些不安，在他的刻意之下，他們的聯系顯然比往常減少了很多。

但是方以澤的安慰又顯然很有用。

羅迪心下大定，不由擡頭去看方以澤，在人生的前二十七八年裏，他幾乎從來沒有感受過方以澤辦起正經事來的人格魅力，而這短短的小半年裏，方以澤已經數次刷新了他的看法。

“哎，快別這麽看著我了！”方以澤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調侃著說，“再這麽看下去，我都得懷疑之前的二十來年裏我們純潔無比的兄弟情誼了啊！我現在可是有主了，別打我的主意！”

羅迪定定地看了方以澤好一會兒，終於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來：“快別這麽厚臉皮了，你這臉皮厚得都能比得上帝都的城墻了知道嗎？”

孰料方以澤愈發得寸進尺，坐回原位，臉上卻顯而易見地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我媳婦兒也這麽說過我啊，就當你是在誇獎我了！”

他這麽一說，羅迪倒是想起另一茬來，猶豫了一會兒，這才問道：“你現在……還是和季禾在一起？”

見方以澤點頭，羅迪不由皺了下眉，遲疑著說：“那天晚上的宴會上，我除了聽到方白和張臨川討論投資項目，還有我家的一些私事之外，方白好像還說起，在你們家看到季禾了。”

方以澤正緩緩摩挲著茶杯的手指一頓，語氣明顯冷了下來：“他倒是太平洋警察，管得也忒寬了！是有這麽一回事，過年嘛，那天算是我帶季禾回家見家長吧，老頭子的意見我倒是無所謂，主要是帶季禾見我大哥。正好方白那天也在我家。他怎麽會突然提起這個來？”

“方白好像不是太喜歡季禾，”羅迪對季禾其實也不熟，他們這樣的家庭，跟娛樂圈打交道的場合不在少數，談戀愛的更多，但是能彼此付出真心的卻寥寥無幾，因而他對方以澤的長情專一多少有些意外，“你是認真的？”

一提到季禾，方以澤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不少，眉梢眼角都隱隱掠上了點滴的溫柔笑意，坦然道：“要是不認真，我帶季禾回家做什麽？我媳婦兒特別好，連家裏的阿姨都喜歡他得緊。我大哥就更不用說了，我的人，他當然沒意見啊！至於老頭子……差不多算是默認了吧。”

羅迪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眼神也變得有些奇怪：“情人眼裏出西施，你看季禾當然是千好萬好，但是你知道方白那天晚上怎麽說的嗎？‘不就是一個被人肏屁股的玩意兒麽！’話說得的確是有些難聽了。但是他和季禾基本上沒打過交道，為什麽會這麽討厭季禾？”

#####感覺我在洗白羅迪……我需要靜一靜！明天繼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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