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行駛安全的考慮，他們所坐的這輛出租和大多數城市的出租車一樣，都在司機的駕駛位上安裝了有機玻璃材質的防護罩，隔斷了乘客與司機可能有的直接肢體接觸。

然而正因為有了這一層有機玻璃的隔斷，方以澤和季禾在震驚之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駕駛位上的司機身上發生的變化——

本來正在平穩行駛的出租車忽然打了個轉，司機也一腳松了油門，放開了方向盤，出租車頓時以一個非常別扭的走位偏到了路邊的馬路牙子上，重重地顛了一下，然後就停了下來！等出租車停下之後，司機整個人的手腳都在打著顫，嘴巴大張，開始重重地喘息！

不過瞬息之間，司機的額頭上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方以澤震驚地看著司機，低聲絮語：“這是怎麽了？不像是生病啊……”

季禾驚疑的目光在司機正打著顫的手上細細逡巡了一遍，眉心猛地一跳：“他的手！”

方以澤顯然也看到了司機身上的變化，眉頭頓時擰得死緊。

隨著打顫動作的逐漸平息，司機的手腕、手背、甚至連帶手指上都漸漸生出了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本來修剪得平整圓潤的指甲也變得尖細起來，就像是獸類鋒利的爪子，他伸手抓了抓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件黑色羽絨服，白色的鴨絨就從他抓出的破口中飄了出來。

看到正在半空中飄飛的白色鴨絨，司機咧了咧嘴笑了起來，這一笑就露出了他已經變得鋒利尖銳的牙齒，足有平常人牙齒的兩倍長，看起來異常尖銳！

事已至此，方以澤和季禾對視了一眼，沖彼此都點了點頭，下一瞬，季禾便擡手一劃，給整個出租車連帶方圓數十米畫了個結界，方以澤伸手打了個響指，手中就現出了那把通體漆黑，刀身狹長的黑金唐刀。

他單手持刀朝著駕駛位上的防護罩猛地一刺，本來堅硬無比的有機玻璃就劈裏啪啦地碎了一地，正看著飄飛的鴨絨咧嘴大笑的司機猝然回頭，迎上的就是一道刺眼的赤色流光！

然而他的反應不可謂不靈敏，逼仄狹小的車內空間並不適合打鬥，方以澤橫刀劈下的一瞬間，司機就反手打開了車門，整個人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態度躍出了出租車，避開了方以澤的攻擊！方以澤和季禾下一秒就破門而出，與司機在寬闊的大街上相對而立。

“你是什麽人？”方以澤屈指在黑金唐刀的刀身上隨意地彈了一下，擡眼看向不遠處呈現警惕姿態預備進攻的司機，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語氣卻是冷厲的。

季禾沒說話，只是皺著眉盯著面前的司機，從他已經遍布黑色絨毛的手腕，再到鋒利尖銳的牙齒，甚至眼中的兇光，略略躬身的姿勢，都一一地看過去，腦海中陡然浮現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來：“以澤！”

“怎麽了？”方以澤雖然震驚於他們的衰運，但是這個司機看起來也不像是特別危險的人物，他也沒太在意，便轉頭看了眼季禾。

“他不是妖……”季禾不是太確定自己的猜測，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他這個樣子，太像是人和妖的結合體了！”

“半妖？”方以澤下意識地問。

季禾又看了眼已經不像是正常人的司機，點了點頭，低聲說：“通常能夠在人界正常生活的妖怪都已經有了一定的修為，可以靈活控制自己的人獸形態，應該不會化出這種半人半妖的形態。而他的牙齒又尖又長，手腕、手背上又有黑色絨毛，還有躬身屈膝的姿勢，這些顯然是化形不完全的緣故。聽他剛才說話，也不像是剛會化形，還沒在人界生活過的妖怪……”

“反而有可能是半妖？”方以澤皺了皺眉，也讚同了季禾的說法，但是心頭疑惑更甚，“通常來說，半妖都是人與妖所生，他們雖然不像血統純正的妖怪那樣可以隨心所欲，但是也可以修煉，在自己法力的控制範圍內還是可以化出單純的人或者妖的形態，除非情況失控，不然是不會化出‘半妖’來的。剛才這個人一直沒有什麽異常，怎麽會突然失去控制？”

季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方以澤的神情也不禁嚴肅了起來，看著不遠處仍舊呈現警惕姿態，沒有輕易動作的司機，不由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季禾雖然給這裏畫了隔斷結界，但是這麽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

方以澤心念電轉，幹脆利落地決定先出手，伸手打了個響指，掌心上頓時就現出了數十根飛速旋轉的赤色引線，下一瞬，引線就從掌心飛出，朝著對面的司機迅疾而去！

孰料這人身形甚為靈活，騰空一躍，一個猛虎下山式的起落，整個人就避開了引線的追擊，方以澤不覺“咦”了一聲，手掌一推一收，靈活操縱著引線換了方向，繼續追擊，又在半途換了形態，構成了一張結構細密的網，朝著這人兜頭而下！這人眼見引線追來，如同天羅地網般的引線之中，嘿嘿一笑，伸出兩手手掌，猛地抓住了這張網，指尖上鋒利的指甲一勾一扯，生生地扯斷了引線！

方以澤頓時睜大了眼，眼中浮現一抹不可思議的暗色，這引線雖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東西，卻是他成為正式降妖師後鶴老親自授予他的法器，針紮不透水潑不進，尋常的鋒利銳器根本毀不了它，怎麽會輕易地就被這人鋒利的爪子給勾破了？

季禾也見識過幾次方以澤掌心上赤色引線的威力，此刻也有些震動，覷了一眼方以澤同樣震驚的神色，也不打算再耽誤時間了，直接欺身上前，參與了進來！方以澤只覺眼前一道絢爛耀眼的金光閃過，本來在一旁觀戰的季禾就已經與那人纏鬥在了一起，金光撲灑中還夾雜著幾聲痛苦的哀嚎，不過幾招的功夫，季禾就將人扔到了地上，手指動了動，那人就跪在地上再也擡不起頭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猛地吐了口血出來，雖然還是尋常可見的紅色，卻透著幾分沈沈的灰。

“你是什麽人？”季禾微微垂下眼看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地下的人卻在他的凝視下動彈不得，只一個勁兒地打著擺子，連咳嗽聲都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方以澤還沒來得及回想剛才季禾究竟是怎麽制服這人的，就被這人接下來的動作驚住了——剛才分明動彈不得的人突然揚起脖頸，露出了一嘴的尖銳犬牙，眼露兇光地沖他們嘿嘿笑了兩聲，接著便猛地低下了頭！

什麽玩意？方以澤眉心一跳，立馬想到了某種可能，趕忙擡手去扣他的下巴，還是遲了一步！下一秒，這人就被自己尖長的犬牙刺穿了喉嚨，鮮血噴湧而出，灑了來不及避開的方以澤一手！他的臉色也迅速變得灰敗起來，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委頓在地，接著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方以澤降妖驅魔近十載，在今天的短短幾分鐘裏頭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目瞪口呆”。他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去看已經倒在地上氣絕而亡的人，卻驚訝地發現這個“半妖”仍舊保留著死前的形態，牙齒鋒利，指甲尖銳，手臂、手背上都有著細細的絨毛，並沒有像以前他所見過的那些半妖一樣，在死後會化出自己的獸形。

這又是什麽情況？

季禾只轉頭看了一眼這人的屍體就移開了目光，從大衣口袋裏拿了包紙巾拆開，直接抓過方以澤的手給他擦剛才濺上去的血，擦著擦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皺著眉擡手一劃，撤去了剛才的結界——

結界消失的一瞬間，他們就再次出現在了已經停在了路邊的出租車裏，季禾先是轉頭去看方以澤，他的手上仍舊光潔如初，並沒有剛才被濺上去的血，然後再去看前面，剛才血濺當場的司機也如結界中那樣已經氣絕身亡，頹然地趴在了方向盤上，身下積了一灘的血。

“他不是天生的半妖。”季禾收回目光，低聲說。

方以澤盯著駕駛位上的司機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勾了下嘴角，深邃眸眼也不覺瞇了起來：“還挺有意思的。我們先去找路遙，把定魂珠給他。然後……”

然後呢？方以澤嘖了一聲，帝都的特等降妖師在西安的地界上遇到一個不懷好意的，不算半妖的“半妖”，是不是該找這裏的地頭老大問責一下？比如說，過年前剛剛接任了西北降妖師分會會長的，顧謹！

想到這兒，方以澤的心情很快就多雲轉晴，連帶著收拾完殘局，跟季禾一起步行走完剩下的幾分鐘路時都心情愉悅的很，甚至臉上都浮現了一抹促狹的笑意。季禾約莫能琢磨出來他在想什麽，有些無奈地說：“顧謹還在西安市區呢，先把路遙的事給辦了吧。”

“前面那個學校應該就是了？”方以澤眼尖的很，一眼就看到前面沒多遠就有所掛著“第二中學”門匾的學校，遠遠看過去，學校不算小，像是近幾年剛翻修過，大門還是挑檐架梁的仿古設計，看起來很是氣派。

接著，他們就看到對面駛過來的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學校門口，一對青年男女下了車，然後打開後備箱取行李，因為離得不算遠，方以澤和季禾很輕易地就看清了他們是誰。

“那不就是二姐他們嗎！”

方以澤楞了楞，擡手看了眼腕表，可不是麽！他們本來跟路遙、方以瀾就是前後腳到的西安，剛才他們又因為“半妖”的事耽誤了一會兒，算算時間，這個點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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