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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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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方以澤早就有了自己就是聖獸朱雀的認知,冷不防地被一位活生生的菩薩喊了一聲“朱雀大人”,整個人還是有點不太好。

正好有一陣清風撲來,吹得菩提樹上的樹葉和花朵一起飄飄搖搖地晃了起來,離得近了,這陣聲音聽著極為真切,就像是陣陣梵音,方以澤楞了楞,下意識地問:“剛才我們在外面聽到的梵音就是菩提樹發出的?”

訶帕淡淡地笑了笑,輕輕點了下頭,像是已經料到了聖獸朱雀會是如今的情形,他移開目光,微笑著看向季禾:“多年夙願,如今終於得償,感覺可還好?”

季禾轉頭看了一眼方以澤。

多年夙願,指的當然就是數百年前,他暗戀朱雀卻求而不得的往事。這件事當年在三界都鬧得極大,而他在被朱雀封印、投入陰司之後,也見過面前的這位地藏王菩薩不少次,對方當然也是知道的。

方以澤也不傻,當然明白訶帕在問什麽,不覺蹙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訶帕:“明明是個佛門弟子,管什麽人間情愛?”

訶帕擡手做了個佛禮,彬彬有禮地說:“朱雀大人如今不記得前塵往事,才會這樣笑話我。若是將來某一日想起來了,恐怕得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方以澤側頭去看季禾,難得地見到季禾眉心擰著的樣子,不覺有些驚訝,往季禾身邊挨了挨,壓低了聲音問:“你與訶帕之前是不是認識?聽他這話的意思,當年在陰司裏發生的事,他都知道?”

季禾微微仰頭去看頭頂的菩提樹,陰司裏沒有日月之分,更沒有風雪雨晴,一年四季都是這個樣子,而菩提樹作為地藏王菩薩在陰司的棲身所在,千百年下來,即使生長得再緩慢,也早就冠蓋如雲,郁郁蔥蔥,與他數百年前初入陰司,第一次見到訶帕時也沒有什麽不同。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淡淡地說:“的確是認識。當年……你也見過他。”

方以澤瞇了瞇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訶帕,挑了下嘴角:“我是怎麽認識你的啊?”

訶帕仍舊端坐在菩提樹下,潔白如雲的袈裟上繡著朵朵蓮花,顯得聖潔無比,他伸出手,朝著方以澤的眉心遙遙一指,指尖上頓時現出一縷似有似無的白光,他看著方以澤,溫聲說:“朱雀大人如今不記得前塵往事,訶帕不才,恰好懂得一些回溯的術法,大人可有意重觀一次?”

方以澤嘴上輕輕嘖了一聲,這個訶帕還挺有意思的,看這架勢,是想要幫他回憶一下?跟鶴老在他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不由分說地解開了季禾的鳳凰印的行為一比,似乎還顯得禮貌了不少。

然而歸根到底,看訶帕的動作和神情,看起來就不像是他能拒絕的吧?他又覷了一眼季禾的神色,季禾正好扭頭看他,四目相對,清靜的禪院、蔥郁的菩提樹,乃至樹下端坐的訶帕,都像是驟然虛化了的背景,顯得寂靜而又悄然。

季禾沖他輕輕點了點頭,微微笑了一下:“我聽你的。”

方以澤不是不懂看眼色的人,季禾的神情看似平靜隨和,卻隱隱帶了些緊張。再聯想到前幾次討論起陰司時,季禾的神色也算不上多好看,他下意識地想拒絕訶帕,然而甫一扭頭,目光與訶帕的視線直直地撞上,方以澤的心臟就像是被一只手大力地攫住,沒來由地疼了一下!

他與訶帕幽深從容的眸眼對視了不過一瞬,腦子裏就像是驟然失控,什麽話都沒能說出口,只看著訶帕袈裟上的潔白蓮花,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下一秒,像是江河倒灌,又像是天地傾覆,無數道柔和聖潔的白光在方以澤面前陡然炸開,等到視線再次清明時,方以澤頓時驚愕地瞪大了眼!

眼前仍舊是陰司,卻又與今天他所看到的情形不同!

仍舊是漢唐時期的低矮建築,仍舊是無數在長街上往返的鬼魂,甚至連長街盡頭的花燈也亮著紅彤彤的燭光,但是方以澤心裏還是有種突如其來的感覺,這並不是他剛剛所處的那個陰司!

他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從陰司的大門開始,就邁開腿腳往前走去,穿過無數的酒肆茶館,又與無數的鬼魂擦肩而過,最後來到了忘川河上的奈何橋。

直到看見了守在奈何橋頭的孟婆,方以澤悚然一驚,這才明白剛才的直覺究竟從何而來!

他和季禾由黑無常帶入陰司,在奈何橋頭碰到的孟婆穿一身飄飖黑裙,眉眼媚麗,一雙吊梢丹鳳眼,還會與黑無常說笑兩句,而眼前的這個孟婆,卻盤著高高的發髻,五官僅僅算得上端正,面容也冷肅的很,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

這裏果然不是他和季禾剛才進入的陰司!會是哪裏?

方以澤心念電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他正穿著一身幾乎稱得上是赤色的寬袍大袖,衣服的剪裁隱約有幾分唐朝的風格,卻又有些許不同,右衽的衣襟領口,還盤著一只用更深的赤色繡線繡出的朱雀鳥,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仿佛下一秒就能從衣襟領口飛出,舞於九天之上!再往下看,腳上蹬著的明顯也是一雙唐朝制式的烏皮六合靴,做工、裝飾卻比尋常的六合靴要精致許多!

方以澤的心臟砰砰地跳快了兩拍,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頭頂,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根正插在發髻裏的簪子,這簪子觸手生溫,應該是玉質的。

訶帕玩的有點大啊!方以澤震驚過後就慢慢平靜了下來,看樣子,訶帕的回溯術法,應該是直接讓他在當年的自己,也就是朱雀的身上蘇醒過來了?

然而還沒等他理清楚紛亂的思緒,就又如剛才那般,整個人不受控制似的往前走去,走過奈何橋,經過望鄉臺,最後到了一片茫茫的大霧面前,隱約有梵音遙遙傳來,震得他心神一顫。

方以澤就像是附身在朱雀的身上,看得到,聽得到發生了什麽,卻沒辦法更改、阻止這已經發生了的一切。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憑空躍起,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穿過面前的這片茫茫大霧,輕盈地落在了地藏王菩薩修禪的所在。

這次他直接就落在了那株菩提樹前,時光倒轉,菩提樹仍舊冠蓋如雲,郁郁蔥蔥,與數百年後並沒有什麽不同。而端坐在樹下閉目參禪的,仍舊是這個叫做‘訶帕’的俊俏和尚。

方以澤清楚地聽到自己開口說話,聲音和語氣都顯得熟悉而又陌生,這是曾經的朱雀,也是當年的自己。

“他如今……怎麽樣了?”朱雀雙手附後,在菩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問道。

正在閉目參禪的訶帕緩緩睜開眼,明明面無表情,卻像是天生就帶了三分笑意似的,溫和地問:“你既然選擇封印他,並將他投入陰司,自然也該料到會是怎樣的情形。如今來了,又是做什麽呢?”

朱雀偏開目光,附在身後的手在不自覺中握成了拳,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沙啞:“當初在不周山下,我雖然封印了他,但還是忍不住地存了私心,沒有徹底消去他的前塵往事,給他留了幾段零碎的記憶,只是希望數百年後,要是能再次碰見,萬一我不記得他,他還記得我,也是好的。”

訶帕的目光帶著淡淡的悲憫,他看著朱雀,無聲地嘆了口氣:“女媧和伏羲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間,他們管不了什麽事了。如今天下大亂,黃巢兵變,又有魔族牽涉其中,天下的歷史軌跡早就偏了。四聖獸定四方、安百姓,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使命,為何又要存這點私心呢?你沒有完全消去他的記憶,這樣的封印就不算徹底完成,拖泥帶水,半點都不像你往日的作風!”

朱雀微微仰頭,看著頭頂冠蓋如雲的菩提樹,目光再往上移,就是陰司終年都未曾變化過的灰暗天色。過了半晌,他才輕輕地問:“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樣的做派太光風霽月,你們佛門弟子,從來都沒有過欲望或者執念嗎?”

訶帕的目光微微一凝,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朱雀繼續淡淡地說:“感情這種東西從來都沒有一個固定的、具體的衡量標準,今天你愛著這個人,明天可能就換了其他人。我並不能擔保其他人究竟如何看待感情,但於我而言,以前雖然沒想過會和鳳凰在一起,如今既然已經明確了自己的心意,自然是不想留下遺憾的。你說我拖泥帶水,連個封印都沒封印完成,我不否認,我想讓他將來即使轉世輪回都還能記得我。這些都是我的私心,我的欲望。前些日子,陰司的鬼差找我,說是鳳凰大鬧陰司,我還沒去見過他,你想詳細和我說說吧,他做了什麽?”

訶帕擡手做了個佛禮,嘴裏輕輕念了一聲“孽緣”,最後也只能嘆了口氣,沈聲說:“你將鳳凰封印,投入陰司之後,因為他的腦海裏還殘留著部分記憶,自然不肯輕易就轉世輪回,吵嚷著想要再見你一面。陰司的幾個閻羅雖然權力不小,但他畢竟是上古神鳥,天生鳳凰,輕易不敢對他怎麽樣,最後商量著把他送到了我這裏,想著讓我勸一勸他。”

“然後呢?”朱雀凝眸看他,眼中閃過一道沈沈的暗色,附在身後的手悄然握成了拳,聲音也有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緊張。

#####回憶殺,還是回憶殺……這是最後一段了,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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