訶帕端坐在菩提樹下，擡起眼靜靜地看著朱雀，分明是上古聖獸，可以定四方、安百姓，有著尋常神仙無法比擬的赫赫威儀，此時此刻，他卻輕易地就從朱雀的臉上看到了失態。

作為曾在佛祖面前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佛門弟子，清心寡欲，幾乎無欲無求的訶帕其實不是太能理解這樣的情感——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朱雀此時的情形，其實是有點危險的。愛上一個人，就像是突然有了一層軟肋，不一定致命，卻一直存在。尤其是在朱雀有他自己必須要做的事的情況下，他們之間的這段愛戀註定得不到善終。

“別太緊張了，”訶帕輕輕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他的記憶雖然零碎，法力也被封禁，卻還記得自己是誰，也記得你，我和他聊過幾次，他沒怨過你。”

朱雀張了張嘴，正想再問些什麽，忽然聽到身後有清朗的少年嗓音遙遙傳來，下一瞬就聽到身後那人驚愕地問他：“朱雀……哥哥？”朱雀猝然回頭，冷不防地就撞上了一雙微微彎起的桃花眼。

鳳凰站在他的身後不足十米的地方，仍舊是昔日的樣子，身形卻有些飄忽，顯然已經是魂魄之體，眉梢眼角卻突然多了溫軟的笑意，正微笑著看他。

朱雀的眼眶沒來由地有些酸澀起來，他定了定神，佯裝隨意地應了一聲：“嗯，是我。”他近乎貪婪地看著不遠處的少年，眉目俊秀，笑容羞澀，除了魂魄離體，法術被封，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鳳凰。

朱雀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把目光從鳳凰身上移開，看向訶帕：“看到他這個樣子，我便放心了，回頭和陰司的另外幾個閻羅打聲招呼，直接送入輪回吧。他的那份殘存記憶……我等會兒替他消去就是了。你們要我做的，我必全力以赴，不會食言的。”

訶帕看著朱雀佯裝平靜的神色，雖然仍舊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愛，心裏卻有了觸動，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其實你和他之間並不是無解的死局。我知道你為了以後能認出他，給了他一部分朱雀火。除了朱雀火，你可以再留部分神魂在他的身上，這樣的話，日後無論發生什麽，你們的牽扯都不會斷了，死生相系，也就是常人所說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朱雀扭頭看了眼待在原地，沒有走過來的鳳凰，幾乎不帶遲疑地就點了點頭，又皺了皺眉：“你跟他說了什麽？往常一直黏著我，怎麽今日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裏了？”

訶帕笑著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悲憫：“你是聖獸朱雀，至純至陽，他雖然是鳳凰神鳥，但畢竟已經是陰司之人了，還是不要靠得太近了。”

朱雀的眉心猛地一跳，連帶著心臟也像是被人用手大力攫住，狠狠地疼了一下。

往常黏在他身邊聒噪個不停，他抱過也親過的小鳳凰，終於還是被他逼到了相望不相親的地步嗎？

朱雀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訶帕，過了好一會兒，才鄭重地說：“我答應你，留部分神魂給他。”說罷，他便擡腳朝鳳凰走去，在距鳳凰只有幾步之遙時停下了腳步，凝神看著鳳凰。

鳳凰已經看了他許久，眼裏漸漸地也溢出了晶瑩的淚珠，他只這麽看著，就覺得心裏酸得厲害。他想起鳳凰一怒之下欲觸不周山，也想起鳳凰被他攔下後，那個幾乎咬斷他的脖頸的親吻。

“我想親你，也想抱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朱雀看著鳳凰，嘴角緩緩挑了起來，深邃眸眼裏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溫聲說，“可是我現在還做不到，我有其他的事要做。只要做完了這件事，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阻止我們在一起了。乖乖的，等我回來，好不好？”

鳳凰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的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只剩下細碎的笑意，仿佛揉進了碎金似的耀眼，他不錯眼珠地看著朱雀，語氣猶豫，卻又帶了幾分愉悅：“不會再騙我嗎？”

“不會。”朱雀伸出手，虛虛地攏住了鳳凰，沒有溫度，也沒有觸感，這樣的擁抱對他而言實在是飲鴆止渴，他忍不住地懷念起以前帶著鳳凰四海遨游，天地為家的日子。朱雀眨了下眼，沖鳳凰微微笑了起來，“你是我的寶貝，一直都是。朱雀哥哥以後都不會再騙你了！”

鳳凰分明也感受不到朱雀懷抱的溫度，整個人卻驀地紅了臉，他垂下眼，小聲地說：“我信你，這是最後一次啦！”

他們仿佛都忘記了不周山下曾經發生的一切，仿佛回到了風雲未起，現世安穩的那幾百年的溫柔時光裏，彼此之間的相處毫無罅隙，也從不曾懷疑、否定過什麽。

訶帕遠遠地看著他們，擡手做了個佛禮，輕輕地嘆了口氣，旋即擡眼，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唇畔緩緩地露出個清淺的笑容來。

置之死地，才有後生，不是嗎？

山重水覆之後，未必不是柳暗花明。

方以澤這次的記憶沖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真切，也許是因為附身在當年的朱雀身上的緣故，這一切就像是他親身經歷了一回似的。

無論是朱雀與訶帕的談話，還是朱雀與鳳凰的絮語，都在他的腦海裏形成了一陣又一陣的沖擊波，震得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然而還沒等他清醒過來，天地之間再次鬥轉，視線再次清晰起來時，方以澤頓時睜大了眼——陰司已經消失不見，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分明是夢中曾經見過的長安城！

莫非是朱雀已經從陰司回來了？

方以澤正驚疑著，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走進了一家酒旗迎風招展的酒肆，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正要說話，可能是覺得面前人的臉色太難看，又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來一壇酒。”這是朱雀，也是他自己的聲音。

別是借酒澆愁吧？方以澤暗暗腹誹，然後就不出所料地看到自己一撩衣擺，絲毫不顧忌形象地坐在了窗邊的桌前，直接單手拎起酒壇灌了起來，酒水順著下巴一路蜿蜒而下，流過脖頸，最後沒入衣領，浸濕了那條繡在衣領上的朱雀鳥。

雖然不是真正的自己的身體，但是訶帕的回溯術法太厲害，方以澤還是在朱雀狠灌酒水的過程中感受到了醉意，最開始只是淺淺的一絲，漸漸地意識就開始朦朧起來。

最後朱雀徹底醉倒時，窗外已經月色如霜，街上更是已經進入了唐朝時設定的宵禁時分，一個人都沒有。店小二已經不敢近朱雀的身了，喝了十幾壇的酒，這人得是多大的愁啊？

受朱雀的連累，方以澤的神智也有些不太清醒了，正發愁著朱雀都醉倒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時，就見門簾一挑，有個人如鬼魅般閃了進來，徑自朝朱雀走去。

等看清了這人的樣貌時，方以澤頓時瞪大了眼——可不就是鶴老年輕的時候嗎？面前的鶴老還是青年，具體年紀看不大出來，五官卻是極端正的，周身也有一層淡淡的凜然之氣，讓人不敢輕易冒犯。

方以澤眼睜睜地看著鶴老朝朱雀走過來，然後俯下了身，輕輕地喊了一聲：“朱雀大人？”

朱雀雖然醉了，作為聖獸的基本警覺還在，陡然睜開了眼，眼神淩厲地看著面前的陌生青年：“你是誰？”然而這樣的清醒持續了不過半刻，朱雀就又頹然地閉上了眼，沒了聲音。

青年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扔給戰戰兢兢的店小二一顆銀珠子，隨即就一手摟過朱雀的腰，半扶半抱地帶著朱雀出了酒肆。

深夜的長安城一片寂寥，正逢亂世，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正好也少了窺探的視線，鶴老擡手使了個輕巧的法術，就帶著朱雀騰空躍起，幾個起落，瞬間就落到了先前四聖獸聚首過的那處庭院裏。

因為朱雀臨時去了趟陰司，青龍、白虎、玄武就仍舊守在這處院子裏。夜色寂寂，院子裏本來沒有任何人，鶴老帶著朱雀甫一進門，就像是觸動了開關似的，只是瞬息之間，警覺度極高的三聖獸就齊齊地落到了鶴老的面前！

外人不經同意就擅自闖入禁地，他們剛想動手，就發現鶴老摟著的那人正是朱雀，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暫時收手，聽鶴老解釋了來龍去脈後，他們一時也沒什麽話好說，只好先讓朱雀休息，一切都等他酒醒了再說。

既然是上古聖獸，這場酒醉得快，醒得也不會太慢，後半夜的時候朱雀就醒了過來，想起來之前都發生了什麽。

然後一轉頭，就看到守了他一整夜的鶴老。

窗外夜色深沈，月光冷清，面前的青年雖然閉著眼靠在床頭，眉眼間的堅毅與凜然卻清晰可見，朱雀楞了一下，旋即想起了這個青年是誰。

他見過這人不止一次了。可能是因為上古聖獸的醇厚氣息，那些成精沒多久的精怪常常會在他身邊打轉，占個便宜，吸點屬於聖獸朱雀的純陽之氣，方便自己修行，這只鶴精也是其中之一。上天有好生之德，因為不會影響自己，朱雀對這事便渾不在意，任那些精怪在周圍偷偷摸摸地占便宜。

其他的小妖小怪往往堅持不了多久，見朱雀換了地方就不再跟著，只有這只鶴精，不知怎麽的，從天南到海北，朱雀常常能看到他的蹤跡。

朱雀本來因為陰司的事有些不痛快，想起這個鶴精昨晚帶他回來，也算是欠了個人情，便擡了擡手，朝鶴精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縷柔和的赤色光暈閃閃爍爍的，迅速消失在了鶴精的眉心深處。

“朱雀大人！”鶴精在那一瞬間就被驚醒了，周身被朱雀的氣息暖融融地包裹著，頓時就感覺到了異樣，驚異地問，“您給了我朱雀火？”

朱雀擡了擡眼，懶洋洋的，示意他安靜些，漫不經心地說：“昨晚欠了你人情，就當我用這個還了吧！朱雀火雖然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東西，但是對你們這些精怪的修煉也大有裨益，好好收著就是了。”

鶴精連連搖頭，臉上的神情有幾分惶恐：“我往日借您的純陽氣息修行，已經進益了很多！怎能再受您如此大恩！未免也太貪得無厭了。”

“我既然已經給了，你收著就是了。我都沒說你貪得無厭，自己說這個做什麽！”朱雀淡淡地說，“你在暗地裏跟了我不少時間，約莫也明白之前我做了什麽，之後我又要做什麽，這份朱雀火我也不白給，有些事情我暫時做不了，既然你在，那便托付給你！”

鶴精的神情一下子凜然起來，幾乎不帶遲疑地就應了下來：“大人既然讓我做事，我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窗外的夜色漸漸地淡了，東方隱約有魚肚白顯現出來，三足烏從天際悠然飛過，帶起了一抹淡淡的緋紅。

太陽出來了。

朱雀站在窗前，定睛看著窗外的天色變化，聲音淡淡的，卻又多了幾分慎重：“四聖獸定四方，安百姓，為了修正如今已經脫軌的歷史軌跡，我們四人即將舍自身部分神魂，隱於天地之間，直到歷史軌跡完全修覆，四聖獸方能重現人間。而在這段時間裏，我要你以自身的力量，揀選其他有慧根的普通人，授以他們降妖驅魔的術法，負責降妖驅魔，衛護一方治安，保得人間太平！”

鶴精心神一震，怔怔地看著朱雀，聽他繼續說：“我並不能準確預料修正歷史軌跡需要多久，在這期間，可能需要你勞心勞力。如果力不從心，還請念及天下蒼生，多多擔待了！”

說到這兒，朱雀便轉過身來，神情鄭重地拱手作揖，沖著鶴老深深地拜了下來。

鶴精趕忙伸手去扶，奈何朱雀的力道大得驚人，直到沖他拜完了這個大禮，朱雀這才直起了身！鶴精幾乎不作他想，就鄭重地應了下來：“必不辜負大人所托！”

#####嗯，方二少終於知道鶴老是誰了，老懷甚慰！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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