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渺渺的千丈黃泉路看似長得沒有盡頭，然而真正走起來是很快的，黑無常是幾十年走下來，早就習慣了的鬼差，方以澤和季禾都非同常人，不過瞬息之間，兩人一鬼就從黃泉路的這頭到了另一頭，來到了真正意義上的陰司的入口。

陰司在無數的傳說裏都是陰測測的存在，然而真正的陰司其實是一座建築在千丈黃泉之下的城市，甚至還依稀保留著幾分漢唐時期的建築風格。巍峨高大的城墻下開了一面橫九縱九地鑲了八十一顆鎮魂釘的大門，幾個陰司的鬼兵正守在門口百無聊賴地聊著天，還有一個鬼兵尋摸出一袋炒豆和一瓶地瓜燒，跟同伴正分著吃喝。他們見是鬼差之首的黑無常帶人過來，便沒在意，只笑著跟黑無常打了聲招呼，就讓三個人進了陰司。

陰司在世人的想象中多半是陰森詭譎的，甚至有些恐怖了，然而人間既然有衣食住行要費心，陰司也不會例外，除了剛才一路走過來的黃泉路和沿途的風景有些陰沈飄渺，真正的陰司和人間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人間正是熱熱鬧鬧的大年初一，陰司裏當然也是如此。方以澤和季禾甫一進城，就能看到寬闊的長街盡頭，還有不少鬼魂正在放花燈，紅彤彤的燭光也為他們本來慘白的臉上添了些暖色，仿佛與生前也沒有什麽不同。

人間有無數林立的高樓，陰司則是縱橫著散落了不少漢唐風格的低矮建築，既有歌坊酒肆，也有秦樓楚館，歡聲笑語也從其間隱隱傳出，甚至街道兩側還有擺攤的藝人，兜售的東西也是多種多樣，既有零碎小物，也有吃食零嘴，不少鬼魂穿梭其中，臉上很有幾分過年的喜慶愉悅。

方以澤還是頭一次在過年的時候來陰司，見到與往常冷清氛圍不同的熱鬧情景，多少有些驚奇，然而陰司裏的一切都帶著極重的陰氣，饒是以前來，他也沒輕易碰過陰司裏的東西，這次和季禾一起來，他就更沒隨心所欲的想法了，誰知道陰司裏還會不會有其他的忌諱？還是防患於未然的好！

黑無常平常就看不慣他這副謹慎的樣子，但是這次方以澤的身邊有一尊大神杵著，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冷冷地哼了一聲：“既瞧不上陰司，大過年的，來找我們做什麽？”

“說話總這麽尖酸刻薄，像不像個男人！”方以澤嘴上嘖了一聲，手中的黑金唐刀在進了陰司之後顯得愈發冷沈起來，其間一道絢麗的赤色流光更是顯得耀眼，仿佛即將被這裏的某樣東西喚醒了似的。

黑無常淡淡地往方以澤手上的黑金唐刀瞥了一眼，扭過頭，帶著他們穿過長街，漫不經心地說：“我當然不是男人，是個男鬼，你不早就知道了麽？凈說廢話了，也幹脆利落些，要找人還是辦事？”

方以澤只笑了一笑，隨口說：“估計要找你們這兒的九殿閻羅。”

九殿閻羅？黑無常皺了皺眉，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九殿閻羅鎮守陰司，非大事不出，我們這些陰司的鬼差都輕易見不到，什麽樣的大事，還能驚動他們？你在人間做了什麽？”

“聽你這意思，怎麽有種‘我又闖禍了’的感覺？”方以澤勾了勾嘴角，深邃眸眼裏浮現一抹促狹的笑意，“可惜了，這次還真沒我什麽事。有個人在無意中發了個重願，以身魂分離的代價實現了願望。但是受到他的心神所累，出現了‘執’。我前兩天用‘定魂’之術暫時幫他定住了三魂六魄，今天過來也是想看看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黑無常輕輕一挑眉，頗有些詫異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旋即將目光移到季禾的身上，鳳凰法相已經被收了起來，他的心神也鎮定了不少：“鳳凰大人的意思呢？”

季禾點了點頭，迎上黑無常的猶疑目光，忽然就笑了：“黑白無常雖然往來陰司與人世之間，掌管世間無數新死之魂，但是你們的權力有限，這種事做不了主。既然來都來了，問題肯定是要解決的，帶我們去見見九殿閻羅吧，要是我沒記錯，掌管生死的應該是秦廣王。”

黑無常楞了楞，下意識地說：“秦廣王在年前就出了陰司，說是東海有異動，為防萬一，他得親自去一趟。”

方以澤對陰司的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兒不算熟，擡眼看向黑無常，示意他仔細說一說。

黑無常簡直想給方以澤翻個白眼。你身邊的可不就是移動的百科全書麽！比我知道的還齊全呢！問我做什麽？但他覷了一眼季禾的神色，只能嘆了口氣，慢慢地解釋著說：“照你們人間的說法呢，陰司又叫陰曹地府，有十殿閻羅掌管陰間的事兒，但是數百年前的那場人界動亂，也就是唐朝末年的黃巢兵變有魔族涉入其中，人間生靈塗炭，新死了不少人。陰司雖說不管人間的事，但是新死的魔族是歸我們管的，在那段時間裏，陰司不是太安生，就折了一位閻羅進去，之後也沒補上，就成了九殿閻羅。秦廣王作為九殿閻羅之首，掌管人間的長壽與夭折、出生與死亡的冊籍，統一管理陰間受刑及來生吉、兇，除此之外，他也擔了那位早早就折進去的閻羅本來的職務，也就是負責四海生靈的生死往來。正好年前東海鬧了點事兒，秦廣王有些擔心，就親自去了一趟。前幾天就走了，估計這會兒正在東海呢！”

寬闊的長街上，無數鬼魂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從他們身邊走過，很有幾分過年的熱鬧，季禾凝神聽著黑無常的解釋，不覺蹙了下眉：“秦廣王既然不在，那便換個人找就是了。”

“大人要找的是……”自從真正見識到了鳳凰法相後，黑無常的態度就有了明顯的變化，聲音裏更是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恭敬。

“地藏王菩薩。”季禾淡淡地說。

方以澤現在畢竟只是降妖師，而非威名赫赫大殺四方的聖獸朱雀，近十年的降妖驅魔，盡管也在陰司裏進進出出了幾次，但他也的確沒怎麽見過陰司裏更深層的東西，比如剛才季禾問到的掌管世間生死的秦廣王，再比如現在季禾所說的地藏王菩薩，因而就忍不住地挑了挑眉，以征詢的目光看了季禾一眼。

黑無常神色陡變，驚疑不定地看著季禾。

“不用這麽驚訝，”季禾伸手捏了捏眉心，側頭看著方以澤，隨口解釋道，“地藏王菩薩你應該聽說過，就是傳說裏的那個，在佛祖面前發下過‘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自願來到陰司超度所有亡魂的佛祖弟子。我當年被你封印了投入陰司的時候，他就在這兒了。既然秦廣王不在，先去地藏王菩薩那裏看一看吧，沒準會有什麽解決辦法。”

礙於黑無常，方以澤也不方便做些親昵的小動作來表達自己此時驚訝的心情，便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吧。”

黑無常卻有些遲疑，低低地說：“地藏王菩薩已經很久沒管人間的事了，只一心負責超度陰司的亡魂，鳳凰大人確定要去？”

“磨磨唧唧的幹什麽，不去試試怎麽知道？”方以澤難得看到黑無常的猶豫神態，琢磨著黑無常可能是擔心被上級責怪，多少有些稀奇，手中的黑金唐刀隨意地一劃，拿刀柄象征性地戳了戳黑無常的肩膀。

因為黑金唐刀至純至陽，黑無常又屬陰魂，二者本就相生相克，方以澤也沒敢玩大的，刀柄只是虛虛地落了一下，並沒挨到黑無常的肩膀。

饒是如此，黑無常都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猛地一皺眉，往旁邊避了避。

方以澤輕輕地“咦”了一聲，神色變得微妙起來。以前因為降妖驅魔的緣故，他也來過陰司，和黑白無常都這麽玩笑過，但是並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這是怎麽回事？莫非是這把黑金唐刀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開了刃？

黑無常也有些詫異地看了眼方以澤手中的黑金唐刀，搖了搖頭，沒再細想，只轉過了頭，繼續給二人領路，頭也沒回地說：“要去地藏王菩薩的所在，需要穿過大半個城市，正是大年初一，陰司裏出沒的魂魄不少，二位縱使有過人的本事，也還是小心些的好，年前有幾個惡魂從十八層地獄逃竄了出來，我們還沒全部抓回去，且擔待些。”

方以澤長長地嘆了口氣：“陰司的業務水平越來越差了啊！再這麽下去，我還能放心讓你們把我降伏的鬼魂什麽的帶回來麽！”

黑無常的眉心跳了跳，深深覺得自己能被方以澤氣活了再死過去一回，冷冷地說：“你知道小明的爺爺為什麽能活到九十九歲嗎？”

喲！方以澤饒有興致地看了眼黑無常的蕭肅背影，哂笑道：“陰司玩的腦筋急轉彎早就是我們八百年前剩下的了。不就是因為人家不管閑事嗎？什麽時候你也開始打機鋒，滿肚子的彎彎繞了，忒不痛快！”

黑無常平常的確看不慣方以澤吊兒郎當的做派，然而此時此刻方以澤的話卻又像是正正好地敲在了他的心上，他定了定神，忽然開口：“鳳凰大人，恕我冒昧，您和方以澤……是怎麽在一起的？”

方以澤和季禾彼此對視一眼，都有幾分驚訝。黑無常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之前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卻一直沒問，而眼下卻突然問了出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方以澤心念電轉，瞬間就想到了黑無常之所以落單，是因為白無常正躲著他，甚至還特意吹熄了安魂燈裏的魂火，這麽一想，他就有些忍不住地想笑，季禾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上，瞪了他一眼，讓他收斂些，這才笑著應了一聲：“既然能在一起，那肯定是他身上有吸引我的地方啊，人格魅力應該占很大一部分了，膚淺一點的話，畢竟人長得帥啊。”

果然很膚淺了！方以澤伸手過去，捏了捏季禾後頸的軟肉，無聲地笑了起來。

黑無常飄飄忽忽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旋即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聲音卻陡然沈了下來：“我與他從入陰司的那一刻開始就在一起，少說也有五六十年這麽久了。可是……”

“感情的事兒哪有時間久不久的！”方以澤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黑無常，幾乎要把他的後背給燒個窟窿出來，“照你這麽說，人家那些一見鐘情的不就沒活路了嗎？平常我看你倆關系也挺好的，你對他差不多就是當眼珠子似的疼著了，就算他不接受，也不至於躲你躲得這麽厲害。你是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了吧？”

黑無常的神色黯了黯，沒接話，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說話間，他們已經穿過了無數低矮的樓宇，主街道上的繁華熱鬧漸漸隱去，他們所經過的街坊、鬧市都在身後化作虛無，連腳下所踩的青石板都漸漸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再一擡眼，觸目所及的就是一條寬闊無比的大河，河上有一座長長的石拱橋連接了兩岸，橋邊的一株柳樹下，正有人唉聲嘆氣地在茶案上擺著碗，然後用長勺從旁邊的鍋裏舀一勺熱騰騰的湯水出來，漫不經心地倒進茶碗裏去，過了一會兒，又伸手將滿滿的一茶碗湯水倒回鍋裏，如此這般，循環往覆，甚至有幾分樂在其中的意思。

正是忘川河，以及奈何橋前的孟婆湯。無數鬼魂在往生前只要飲上一碗孟婆湯，前塵往事盡可以一筆勾銷，恩怨情仇也都煙消雲散。

#####嘖嘖，離完結還早呢，欠了一身稿債的作者已經暗搓搓地把黑白無常這對cp列入番外大軍裏了！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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