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笑著鬧了好一會兒，季禾才想起來方以澤剛才問了他什麽，猶豫了一下，也沒打算再保留，反正方以澤遲早會知道——

“我當年大鬧陰司，是在你把我封印了投入陰司之後的事了。”季禾微微垂下眼，看著方以澤，很有一副坦言相告的打算。方以澤也凝了神，正準備仔細聽季禾繼續說下去，圖書室門口忽然傳來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聲。

兩個人就著現在的姿勢都楞了一下，旋即轉頭往門口看去，是鶴老。

這就很尷尬了！讓人家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看到這麽有傷風化的一幕，簡直是道德敗壞啊！

季禾伸手推了推方以澤，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方以澤也從楞怔中回過神，心不甘情不願地松了手，一臉微妙地問：“鶴老，您來這兒做什麽？”

鶴老看了看方以澤，又看了看季禾，一向神色淡淡的臉上忽然也浮現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同樣也是淡的，轉瞬即逝，然而說話時的聲氣還是溫和的：“那一幫年輕後生都在宴會廳那邊鬧騰著呢，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都快八點了，不打算吃飯了？”

方以澤下意識地擡手看了眼腕表，居然都已經七點四十了！他和季禾在圖書室裏磨磨蹭蹭黏黏糊糊了快一個小時？迎著鶴老耐人尋味的目光，方以澤也不禁有些突如其來的尷尬：“麻煩您親自來喊了啊？我們現在過去，趕得上春晚就成。”

說著，就朝季禾勾了勾手，示意季禾把手也伸過來。鶴老雖然對他們的關系早有心理準備，甚至數百年前就曾窺見一斑，但還是架不住方以澤形象的巨大變化，只能又假意咳了一聲，轉頭先往外面走了，莫名其妙地想，談戀愛就談戀愛嘛，天天大手拉小手是想共同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嗎！

方以澤哪兒管得了鶴老腦子裏的彎彎繞，心滿意足地扣著季禾的手跟在鶴老身後出了門，因為有鶴老在，兩個人也不便多說什麽，只能默默地用眼神交流，鶴老本來有些怕冷才披了件厚厚的黑色大氅，卻莫名地覺得此時此刻的氛圍熱得灼人，甚至都有些黏糊了！

因為是過年的緣故，國安九處所在的這處四合院也少了平常的冷清安靜，多了些熱鬧喜慶的意思，一路走過來，方以澤和季禾這才註意到，不過短短的一個來小時，回廊上，門廊上，房門口都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還貼了幾幅春聯，還是用毛筆寫的古詩，像是“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一年滴盡蓮花漏。碧井酴酥沈凍酒”“萬物迎春送殘臘，一年結局在今宵。”一類的，比起他們自己門口貼的那幅，逼格一下子就高出了不知道多少！

方以澤越看這些春聯越覺得字跡熟悉，忍不住問：“鶴老，這些春聯還是老謝寫的啊？”

“不然呢？”鶴老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裏也帶了些許笑意，“畢竟人家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學教授，那一手好字還拿過獎呢！”

方以澤低聲跟季禾解釋道：“老謝是個從小就開了天眼的普通人，本來在帝都的一所大學裏教書，有一次總會的一個降妖師為了抓一只蛇妖進了那所大學，在老謝的配合下順利辦完了案子，因為老謝的執意懇求，就沒抹去他的記憶，反而帶了他回來，讓他也在降妖師帝都總會裏掛了個名兒，平常沒大事也不麻煩他，不過每年過年都會給他發張帖子。一旦有空了，老謝也會過來吃頓年夜飯。他是個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學富五車才高八鬥，舌燦蓮花氣質高華，反正各種能形容文人的詞兒都能用到他身上，挺好的一個人。”

季禾聽得有些好奇，隨口問：“你們叫他老謝，他很老了嗎？”

“不至於，”鶴老在前頭聽到了，側過頭去看季禾，微笑著說，“也就四十來歲，再加上保養的好，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在他們學校裏，照小年輕的話說，就是很多女生眼裏的男神了。”

“您這說了還不如不說呢！”方以澤興致缺缺地嘖了一聲，“我本來挺待見老謝的，您這一說，把季禾的興趣都給勾起來了，我怎麽辦喲！”

鶴老頓了頓腳步，沒接方以澤的話茬，眼看著前面就是吃年夜飯時的宴會廳了，即使不推門，都能聽到裏面的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吵鬧聲，他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方以澤和季禾，沈聲說：“剛才很抱歉，我不小心聽到了一點你們在圖書室說的話。”

沒等二人細想，鶴老就繼續補充著說：“陰司的九殿閻羅裏，鳳凰大人當年的舊識已經只剩下兩個了。其他的，要麽渡劫，要麽輪回，還有一個塵緣未斷，正在人間修行，而剩下的那兩個，都是當年受過朱雀恩惠的，您若是去陰司，他們想來會賣這個面子給您。”

說罷，鶴老就擡手推開了厚重的大門，率先進去了。

方以澤和季禾互相看了一眼。這個消息對他們而言，當然是好消息，然而鶴老以這樣一種突如其來的方式告訴他們，又讓人多少有些意外。

不過他們也沒來得及多想，宴會廳裏的熱鬧嘈雜已經開始了好一會兒了，這時正好是八點整，宴會廳裏坐了好幾桌的降妖師，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一而足，要麽在吃飯，要麽在笑著聊天，要麽就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玩，宴會廳的最前面則是一面鶴老用法術親手投映出來的幻鏡，上面正熱熱鬧鬧地放著這一年春晚的直播。

主持人仍舊是那幾個老面孔，漂漂亮亮的開場詞剛說完，一個年紀小些的降妖師就忽然指著鏡頭一掃而過的觀眾席喊了出來：“那個狐貍精都快纏到旁邊男的身上去了！”

“哪兒呢？哪兒呢？”宴會廳裏頓時吵成一片，擠擠攘攘的，渾像是剛放了早市的菜市場。

季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微妙，像是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熱鬧的場面，整個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開始笑起來，一邊跟著方以澤往裏走，一邊低聲問他：“就為了一只狐貍精，怎麽都這麽激動？”

方以澤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說：“嗨！全都是小年輕在鬧騰呢！上了年紀的，你看，最右邊那一桌，他們就很安靜，就是來吃頓年夜飯，順便聊聊天溝通一下感情的。小年輕生怕自己每年的降妖份額完不成，既擔心又緊張，在春晚上看到個鬼靈精怪的就想去試試，要是正好是個有惡意的，就給收了，也算是開門紅！抱著這樣心態的小年輕多了去了，每年春晚上頭一個發現精怪的要麽是悶聲發大財去了，要麽就是跟剛才那個似的，隨口就嚷嚷出來了，引得大家一窩蜂地上去搶！”

“那你年輕的時候，哦，現在也挺年輕的，就是十七八歲的時候也經歷過這麽一遭嗎？”季禾和方以澤一起往鶴老他們坐的那一桌走，頗有些好奇地問。

方以澤跟碰到的幾個相熟的降妖師打了聲招呼，這才轉頭看季禾，人有點亂，他就伸手摟過了季禾的肩，帶著他往鶴老他們那邊走，矢口否認道：“我才沒有呢！方家二少一出手，管他什麽妖魔鬼怪魑魅魍魎統統退散！誰還稀罕他們這種小的！”

季禾在他的懷裏笑得不能自已，忍不住伸手去捏方以澤的指尖：“嘴上服個軟有那麽難麽！你越否認，不是越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方以澤仔細琢磨了一下，他好像也就是在頭一年幹過這種現在早就看不上的蠢事，也不算是否認吧？這麽一想，方以澤就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剛想說些什麽，忽然察覺到周圍幾道看過來的目光，或詫異或意外或驚喜，還有幾個就很覆雜了，他也看不太出來。

“哎，寶貝兒，有人在看我們呢！”方以澤直到帶著季禾在鶴老身邊坐下了，這才湊到他耳邊去，小聲說了一句。

季禾扭頭看他，順著他的目光一一地看過去，正好就迎上了幾個還在往這邊打量的降妖師，不覺笑了一下，隨口說：“他們現在沒準在想，這個人是誰啊，怎麽有這麽大的膽子，讓我們的特等降妖師帶著過來，還能在總會長身邊落個座，一定是個特別厲害的人物！

方以澤簡直要被季禾的話逗笑了，抓起桌上的橘子剝了，遞給季禾一半，這才往自己嘴裏丟了個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巴裏散開，還挺好吃的，瞇著眼睛調侃道：“那是啊，必須得特別厲害的人物啊，才能讓他們的特等降妖師心甘情願地給剝橘子吃啊！”

鶴老這一桌在宴會廳的最前面，離幻鏡投出來的巨幅春晚最近，當然也處在宴會廳裏近百個降妖師的視野當中，清晰無比，方以澤覺得這個位置好，也不好，看春晚，吃飯當然是最好的，然而不好的地方就實在是太明顯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能怎麽黏糊！

畢竟季禾是個正當紅的演員呢，這個身份實在是太愁人了！

方以澤正邊吃橘子邊無限惆悵著，剛才他們在路上聊天提起過的老謝就過來了，老謝全名謝斌，聽起來挺普通的一個名字，人卻長得斯斯文文，戴副金邊眼鏡，氣質也儒雅，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他手上端了個酒杯，走過來跟鶴老敬了杯酒，順便往方以澤這邊看了一眼：“阿澤也在啊？這個是你的朋友嗎？”

謝斌的目光溫和，沒什麽探究的意思，也沒什麽惡意，方以澤索性就落落大方地站了起來，順便也跟他喝了杯酒，懶懶地笑了一下：“是啊。一起喝一個，也希望謝大哥你在新的一年能順順利利的，早點給我們找個嫂子回來！”

謝斌痛快地喝完了方以澤敬給他的這杯酒，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莞爾笑道：“既然喊我一聲大哥，怎和我也不交個底？這是你的……”說著，謝斌的聲音壓低了些，幾乎幾不可聞地問他，“伴侶？”

方以澤還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神特意沒往季禾那邊瞟，若無其事地說：“謝大哥你在平常也不是什麽愛瞎打聽的人啊！今天是怎麽了？”

季禾本來正在剝著柚子，剛想往方以澤面前的碟子裏放一塊兒，就敏感地註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轉頭往方以澤和謝斌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看，頓時就楞住了，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什麽情況？方以澤難得地也有些楞神，還沒等開口問，就聽到季禾遲疑著問：“謝……謝老師？”

謝斌也溫和地笑了一下，看著季禾，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半開玩笑地說：“好久不見啊季禾！當年你在我的古代文學史上旁聽了好幾個學期的課，沒想到最後走了演員這條路啊！”

方以澤頭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真小”這個詞不是說著玩的了！

季禾也有幾分意外，完全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碰到昔日的老師，之前在過來的路上聽到方以澤和鶴老提起“老謝”，他也沒多想，畢竟帝都的大學多如牛毛，姓謝的，又是大學老師的人實在如過江之鯽，多得不能再多了。

謝斌看著季禾的目光很是溫和，溫和到方以澤簡直有種莫名的不痛快，照理說，自家媳婦兒碰到昔日恩師，再怎麽著，讓一杯酒，安排個座位，敘敘舊的情誼還是要有的！

然而他對自己的直覺一向有種莫名的自信，老謝平常哪兒有這麽不懂眼色？盯著他媳婦兒看半天是什麽意思？

#####這個大學老師的危險系數基本為零，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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