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禾在第一眼看到圖書室裏的擺設的時候，其實是很驚訝的，以至於隨後進來的方以澤在他身後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出聲問他時，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怎麽了？”方以澤覷著季禾的臉色好像有些不太對勁，低聲問。

然而面前的圖書室仍舊是他看習慣了的樣子，高大的書架，汗牛充棟的各類典籍，有幾扇木格窗沒有關嚴，寒涼的晚風撲了進來，吹得窗簾搖搖晃晃。除此之外，就是圖書室裏的兩盞已經點燃了蠟燭的長信宮燈。

國安九處裏其實有不少現代化的東西，就像是無處不在的監控，邵國忠辦公室裏的臺式電腦，甚至就連大門口的門鈴，然而更多的還是保留了不少古典韻味的東西，坐臥起居，衣食住行，很多方面都有體現。

就像是大門口名為辟邪實則方便聯絡的那兩盞漢唐工藝的燈籠，就像是回廊盡頭的那幅品茗聽琴的水墨畫，就像是回廊下一年四季都擺著的一溜海棠花，甚至是圖書室裏的這兩盞長信宮燈。

方以澤頭一次見到面前的這兩盞長信宮燈是在十六歲。

在簽署了保密協議，正式地成為了降妖師協會的實習降妖師後，鶴老就成為了他的授課老師，他們平常上課的地方，就在這間圖書室。第一次上課，方以澤拿著一張鶴老給他開的書單在數十排書架裏扒拉了半天，找齊了要用的書，一扭頭，就看到最前面的書架兩側突然多了兩坨疑似青銅器的東西！而鶴老就站在旁邊，定定地看著。

再一走近，在確定自己沒看花眼後，方以澤當場就想給鶴老跪了，居然是長信宮燈啊！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長信宮燈在河北省出土，是西漢時期中山靖王的王妃竇綰墓中的陪葬品，因為曾經放置於中山靖王的祖母、竇綰的姑祖母，也就是竇太後的長信宮，在出土後就得名“長信宮燈”，然後就被收在了社科院的研究所裏，逢年過節的，會被故宮博物院借來展覽一下，方以澤偶然見到過一次，對長信宮燈的精美造型的印象頗為深刻。

方以澤當年少不經事，直接就大咧咧地問了出來：“鶴老，您這是把社科院的研究所給盜了？”

他至今都能想起來鶴老看著這兩盞長信宮燈的神情，帶點懷念，又好像有幾分悲憫。好半天，鶴老才皺著眉說了一句：“無知稚子！社科院收著的，充其量就是個沒什麽價值的次品！”

然而此時此刻，看到季禾臉上掩飾不去的震驚之色，方以澤才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麽。在他沒有成為降妖師，踏入這處四合院之前，圖書室裏並沒有這兩盞長信宮燈，直到他成為降妖師，它們才突然出現，而如今想來，鶴老當時的神情，也頗有幾分引人玩味。

這很難讓人不多想。

莫非這兩盞長信宮燈和當初的他，也就是朱雀，有什麽聯系？

“這兩盞宮燈，以前就擺在我們的書房裏。”季禾又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神情漸漸平靜下來，輕輕地嘆了口氣。

方以澤一時大奇，往前走了幾步，俯下了身，近距離地看著面前的這盞長信宮燈——宮燈是青銅制成，燈體不算太高，只到他的小腿上方，是一個通體鎏金、雙手執燈跽坐的宮女，神態恬靜優雅，設計卻十分巧妙，宮女一手執燈，另一手袖似在擋風，靈巧的造型中又透出了幾分兩漢時期獨有的古樸莊重。

他當年就認定這兩盞宮燈是真品，如今聽季禾再這麽一說，再看向它們的目光都帶了些沒來由的凝重，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詫異地問：“之前你讓我看過的記憶裏，我也看到過當年的書房的情景，我記得裏頭沒有這兩盞宮燈啊。”

季禾也走了過來，伸手過去，在左手的一盞宮燈宮女所執的燈上摸了摸，手指頓住，沖方以澤挑了下眉：“這裏，我那會兒還小，不太懂得保護自己，在書房裏不小心磕過一跤，當時是化出了鳳凰的原形，自己倒是沒什麽事，畢竟是神鳥鳳凰的體質，宮燈就不一樣了，青銅器雖然材質夠硬，但是和鳳凰一比就不算什麽了，這裏就被我啄了個豁口出來，指甲蓋大，挺小的。”

方以澤也伸手過去，在季禾手指頓住的地方摸了摸，不覺納罕地瞇了瞇眼睛。還真的有，宮燈造型本身十分平滑流暢，然而這盞宮燈宮女所執的燈籠上卻有一處小小的豁口，像是被鳥喙啄過而留下的痕跡。

想到這兒，方以澤不由伸出手，隔著毛衣，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鎖骨——

當年鳳凰一怒之下欲觸不周山，被朱雀攔下後神智失控，也曾在朱雀的鎖骨上狠狠地啄過一次，因而也留下過一道疤。

季禾註意到方以澤摸鎖骨的動作，眼神黯了一下，側過頭去，佯做不經意地問：“你之前說過的，那本記載了‘定命盤’相關信息的圖鑒呢？”

方以澤笑了一笑，知道季禾在轉移話題，也沒戳破，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就帶著季禾往裏面的一排書架走過去，伸手指了指最上面的一層：“就是那層，最上面的一排都是關於各種聖器的圖鑒，通常降妖師會用到這本書的機會不多，應該還在。”

說著，方以澤就伸手打了個響指，掌心上頓時現出一根已經許久都沒有出現的赤色引線，引線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兒，就在方以澤的控制下迅速地攀上了最上面一層的書架，接著嗖嗖地彈了幾下，就把那一層的十幾本書都帶了下來，引線在半空中又飛速變化，化成了一個托盤，托住了剛剛帶下來的十幾本書。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般流暢，耗時不過半分鐘，比專門拿一把折疊梯再爬上去取書的效率要高出了不少。

方以澤又打了個響指，將赤色引線收了回來，順帶就把書都托在了自己的手裏，腳下一個轉身，就往臨窗那邊的桌椅走過去，季禾剛才沒來得及細看，這下子近在眼前了，不覺“咦”了一聲，頗有些意外：“居然都是線裝書啊！”

“還是繁體，豎排版的呢！”方以澤嘴上嘖嘖連聲，對於這些書也是又愛又恨的，“我敢說，如果高考那會兒考的是古代文學，我百分百能拿個全市最高分回來！哪個高中學子能像我這樣，幾乎天天都浸淫在‘之乎者也’裏頭，連寫個讀書心得、降妖匯報都要文縐縐的！”

季禾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聲，探手過去捏了捏方以澤的臉皮，莞爾道：“就算不是考古代文學，考自戀程度的話，你應該也能拿個最高分回來。”

方以澤撇了撇嘴，把這一疊書都放到了黃花梨的書桌上，大馬金刀似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隨手拿過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扔到了一邊，“這本講的是北宋時候開封府的包青天，哦，重點是他所掌管的那三把鍘刀。”

“鍘刀？虎頭鍘，龍頭鍘、狗頭鍘？”季禾下意識地問。他對北宋那段歷史不算熟，也就對包拯有點印象，見方以澤把那本書放到了書桌另一邊，自己又有些好奇，就打算坐到對面去看一眼。

方以澤猿臂一伸，頓時就攔住了季禾的去路，季禾還沒來得及說話，腰上就被方以澤摟住了，然後就被方以澤抱著跌坐在了他的懷裏，整個人頓時就被滿滿的屬於方以澤的氣息包圍了！

“……”季禾擡眼看著方以澤，不知道該說什麽，孰料方以澤見他沒說話，幹脆又得寸進尺地把人往懷裏摟了摟，兩腿分開了些，這麽一來，季禾就牢牢地坐在了他的兩腿之間，後背與方以澤的胸膛緊緊地貼著，饒是隔著幾層衣物，他也能清晰感受到方以澤胸腔裏那顆正鮮活跳動著的心臟的節拍。

一聲又一聲的，就像是敲進了他的心裏去。

“哎，就這麽坐著看吧，我給你把書拿過來！”方以澤瞇瞇眼，一臉饜足地笑起來，旋即一手摟著季禾的腰，一手伸出去，將方才自己丟到一邊的那本書拿了過來，放到了季禾的手上。

季禾對方以澤的這個舉動實在無語的很，不過這樣坐著也不是不舒服，整個人有了方以澤當人形靠墊，全副心神都放松了下來，甚至方以澤身上香水後調縈繞在他的鼻前，聞起來帶著些淡淡的檀木香，還挺好聞的，他也就隨方以澤去了，隨手翻了翻面前這本記錄著包公三鍘的圖鑒，不覺蹙了下眉：“你當初看這本書是做什麽的？”

方以澤正懶洋洋地趴在季禾的肩膀上一目十行地掃視著自己手中的那本書，聞言，湊過去瞄了一眼那本“包公三鍘”的圖鑒，想了想，回憶著說：“那會兒我剛進降妖師協會的帝都總會沒兩年，碰到個喜歡做連環案的變態，每做一起案子就會在現場留一把二指長的縮小版的狗頭鍘！我那會兒年輕，沒什麽經驗，在現場看不出什麽東西，就想著來找找圖鑒，沒準有什麽線索，最後案子破了，跟狗頭鍘還真有點關系，不過是個假冒偽劣的A貨。人真的狗頭鍘還在開封府守著呢！就中原分會那塊地兒，晝伏夜出，凈斬民間市井的無良宵小了！哦，對，我還見過他一回，雖然名字兇猛了些，但是真人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少年，像是永遠長不大似的，不到一米七，長了一張娃娃臉，還特別喜歡賣萌！幾乎每次都能萌得人一臉鼻血！”

“啪！”季禾剛開始還聽得入神，沒想到方以澤的畫風越跑越偏，忍不住地擡起書中的書，沒什麽表情地把書往方以澤的臉上一拍！

“……”方以澤立馬自動消音了！

全世界頓時就安靜了！

不過也沒安靜幾秒，因為季禾實在是好奇心也強，雖然不想聽方以澤說起別的小男孩，還是忍不住地把書從方以澤的臉上拿開，攤回到桌上，狀若無意地問：“你們什麽時候見過面的啊？現在還有聯系嗎？”

方以澤一點都沒生氣，甚至心裏還頗有幾分沾沾自喜，天哪，媳婦兒越來越會吃醋了，這種莫名幸福起來的感覺算是怎麽回事！他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麽不能說的，遂解釋著說：“每年降妖師協會不都有年終匯報嗎？各個分會都會有人來帝都做匯報，如果分會長有空就親自來，或者兩個副的來也成，再不濟，就派分會裏當年的優秀骨幹來。那個小少年……哦，狗頭鍘就是有一年替他們分會的領導來的，誰讓領導都去給西南分會幫忙去了呢！那場地震一震，多少成了精的妖怪都晃蕩出來了！狗頭鍘還挺好相處的，愛打電競愛吃口香糖，戴個棒球帽還以為自己是《網球王子》裏頭的主角手冢國光呢！”

季禾別過臉去，實在是忍了又忍，才控制住了自己又想把書拍回到方以澤臉上的沖動。

要說真的吃醋，倒是不至於，畢竟方以澤有多愛他，這方面再沒有人能比他有發言權，但是沒來由的，季禾還是莫名地有些失落。

可能是因為……方以澤這一世在遇到他之前的經歷，他無法參與，也無法介入的失落？

方以澤見季禾好一會兒沒說話，不覺納罕地偏過頭去看了他一眼，正好季禾也扭頭看他，兩個人意外而又在意料之中地來了個堪稱完美的臉貼臉，氣氛一下子暧昧了起來。

這一接觸，頭一天晚上的點滴記憶就像是突然間回了籠，燒得兩個人都怔楞住了。

有什麽的！自己媳婦兒，想怎麽疼就怎麽疼，磨蹭什麽，想上就上啊！方以澤的一只手按在剛翻了沒幾頁的圖鑒上，另一只手還按在季禾的後背上，即使是隔了一層毛呢的大衣，也還是能感受到季禾的脊背線條，纖瘦，卻又透出幾分堅韌。

然而季禾微微垂下眼，抿著嘴沒說話的模樣讓他在心癢的同時，又有些沒來由的安定平和。

仿佛細水長流，千帆過盡，驀然回首，那人一直在燈火闌珊處等他那樣的安定平和。

#####長信宮燈和狗頭鍘吧……先拉出來溜溜，沒準我這個辣雞寫手哪天就要用到這個伏筆了呢……認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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