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頗有些意外地看著木格窗上顯示出的畫面，忍不住挑了挑眉，之前也見過路遙好幾次了，但每次都是和方以瀾一起出現，在他的印象裏，路遙就像是一塊溫潤的美玉，沒有那麽耀眼，也不會喧賓奪主，但是眉目清俊，氣質溫和，自有獨特的人格魅力。

但是萬萬沒想到，今天看到的路遙，卻和以前看到的有了很大的區別，人還是那個人，氣質也仍舊溫和，卻像是一把沈睡已久的利刃被鮮血喚醒，有了幾分氣性，不動聲色之間，就把他請來的那個人逼到了瀕臨失態的地步。

還挺有意思的。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路遙怎麽會有這樣的變化，忽然就聽旁邊的季禾開了口，聲音裏帶了些遲疑：“以澤，路遙的身上，是不是又出現之前的情況了？”

方以澤一楞，旋即扭頭去看木格窗上的畫面——

在張臨川暴戾地沖路遙吼完那一通帶著威脅意味的話後，路遙半點意外都沒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端起茶杯，似乎是要再喝一口茶。

然而變化就在頃刻之間，路遙端著茶杯的手突然就變得透明飄忽了起來，身形似現非現，連帶著臉色都變得暗了許多。

張臨川卻一無所覺，仍舊冷冷地看著路遙。

下一刻，路遙的身形再次從虛幻飄忽回到了正常狀態，他慢慢地抿了口茶，這才沈聲道：“你和方家的小公子方白私底下往來了一個多月，你想做什麽，又想要什麽，我約莫也能猜出一二。我也跟你說過，我不幫你是原則問題，跟我本身沒有什麽關系。”

張臨川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譏誚著說：“路遙你當我張臨川是三歲小兒嗎？公司裏誰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方家的大小姐，東煌地產的副總？你們即將要談婚論嫁，你一個從山窩裏飛出來的鳳凰蛋，當然害怕自己的身上一不小心就有了汙點，擋了你攀上豪門的路！”

“放你娘的狗屁！”路遙本來有種淵停岳峙的沈穩，連方以澤見了也要嘖嘖稱奇，這會兒聽到張臨川這麽說，整個人都像是被踩到了逆鱗似的，猛地站起來，眸光如刀，狠狠地瞪著張臨川，忍不住罵了聲臟話，“你是腦袋被驢踢了嗎！冒著公司資金鏈被斷的風險去跟方白混？他要讓方氏集團的總裁給他投錢那是他的本事，你從公司的運轉資金裏偷偷抽出五千來萬，一門心思地砸在那塊差不多都要成泡沫的新地皮上，紙包不住火，羅董事長遲早會知道！”

張臨川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看著他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寒湛湛的讓人心驚：“果然是扮豬吃老虎呢！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張臨川一扭頭，就看到旁邊捧著茶壺已經呆若木雞的茶師，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沖那茶師擺了擺手，面色難看的很：“這裏沒你什麽事了，出去吧！”

茶師早就嚇傻了，饒是見過再多場面，也沒見過這種互掀底牌的吵架，張臨川剛一發話，他連一秒鐘都不敢多待，茶案上的茶具也沒來得及收拾，趕忙退了出去。

路遙剛剛罵了那麽幾句，整個人的火氣也被激了起來，索性捋了捋襯衫的袖口，露出了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他緩了口氣，看著張臨川，眼神中有種說不出來的失望：“我們索性開門見山地說一說。張總，你當年的知遇之恩，我路遙這輩子都報不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不提在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裏安身立命，只說我現在的未婚妻，如果不是你給了我單獨做項目的機會，我連認識她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能和她在一起了。”

張臨川像是被路遙的話觸動了，深深吸了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溫和的意味，旋即卻又隱去，冷冷地說：“這會兒開始和我打溫情牌了嗎？”

路遙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老祖宗早就說過，‘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現在是公司的執行總裁，羅董事長親自聘任來的，你還掌握了百分之五的股權，這些對你來說，難道還不夠？公司上半年投資的一個新開發的樓盤已經因為政/府新近出臺的房價調控政策而成為了泡沫，虧了不少，資金鏈正是緊缺的時候，你因為個人利益從公司的運轉資金裏直接抽了五千多萬去做個人投資，一旦你和方白投資的那個項目成為泡沫，五千來萬的虧空不算小數，到時候要怎麽辦？鋃鐺入獄嗎？”

“從來富貴顯中求！”張臨川打量了路遙兩眼，冷哼一聲，“五千來萬的投資，一年內就能回本的至少五倍的收益，就算有風險，我也認了！你是抱上了方家這條大腿，就算是沒了工作，也能安逸富貴地過一輩子！當然不缺這麽點錢！”

路遙深深地嘆了口氣，眼中劃過一絲悲憫：“可這五千來萬不是你的私有財產，它屬於公司，是公司裏隨時會動用的運轉資金！這和監守自盜又有什麽區別！君子愛財，也要取之有道，不是嗎？”

張臨川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似的，伸手指了指路遙，猛地笑出聲來：“太陽底下無新事，你當這是共產共享的社/會/主/義呢？還說什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醒醒吧，哪個部門哪個公司裏沒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真要是都光明正大清清廉廉的，大家都去喝西北風得了！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路遙沈默了一會兒，忍不住澀澀開口：“我在元旦那天的車禍……”

他的話還沒說完，張臨川便接過了話茬，直言不諱道：“是我，你的猜測沒錯。你是公司的CFO，又是從我手下一步步走出來的，算是半個自己人，我挪用公司資金的事肯定瞞不過你，但是我們最開始就談崩了，你都說要去找羅董事長告發我了，我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我的本意只是想要嚇一嚇你，讓你老實一些，但是我那個表弟腦子太軸，回來和我說，他把你們的車從高速上直接撞翻了，估計要進重癥病房，不過後來聽說你只是腦震蕩，我就沒再管了，這種事……做一次是壯著膽子，我也沒那個膽子敢再做一次。”

路遙的神色暗了暗，輕聲問：“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公司裏人人都說張臨川張總裁平易近人，清廉公正，還不到十年，您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理想和現實，真的不能共存嗎？”

張臨川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工湖，難得今天陽光明媚，映在湖面上的浮冰和白雪上，有種刺眼的反光，刺得他眼睛都微微發酸起來，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等你坐到我今天的這個位置上就明白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對你來說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的事，有的是人想要追逐競爭，金錢從來都不是燒手的東西。”

路遙又盯著張臨川看了一眼，像是被他的這番歪理觸動，又像是在思考著別的，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所以，挪用公司資金，通過人為制造車禍對我進行恐嚇，都是您做的，對嗎？”

張臨川跟路遙打了這麽長時間的感情牌，也漸漸不耐煩起來，路遙是他招進公司的，也是他一手帶起來的，能按捺這麽長時間沒和他挑明，估計也顧忌著他們的這層“師生情誼”，想到這兒，張臨川也不打算再打機鋒下去了，索性拿過公文包，轉頭就走，漠漠地說：“是啊，都是我做的，你要是真想去告，那就去告，和羅董事長說也好，說給人/民警/察聽也行，捅給媒體都成，都是你的自由！”

對岸的“臨水雅榭”裏，方以澤深深地嘆了口氣，慢慢地拿湯匙舀了勺已經涼下來的紫薯山藥粥喝著，篤定道：“路遙不會去告的。”

季禾也點了點頭，慢慢地分析著說：“一來，張臨川對他來說，不只是上司，還有半個師徒的情誼；二來，‘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路遙不是不懂，成人社會的潛/規則，即使他不接受，也不可能完全杜絕其發生；三來，最重要的，說他有偷安的鴕鳥心態也好，他既然想陪二姐過完這個年，短時間內就不可能有什麽大的動作。”

方以澤放下手中的湯匙，又看了一眼畫面中還怔怔地坐在“西廂待月”包廂裏的路遙，一手撐著桌面霍地站了起來，皺了下眉：“路遙做不了這個惡人，那就我們來做！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不少的不平事，就算除不盡，少一樁一件也是好的！”

季禾微微擡眼，看著方以澤，挑了挑嘴角，忍不住地笑了起來：“路遙要是知道他的小舅子是這麽一個正義感爆棚的人，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能是什麽反應？”方以澤朝季禾伸出手，把季禾也帶著站了起來，眉眼間掠過一絲隱隱的笑意，“必須要佩服到五體投地才對嘛！我剛才說話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帥！”

季禾伸手推了推方以澤，深深覺得這人不能順毛捋，隨便一誇，臉皮都要比城墻還厚了，但是方以澤剛才的一字一句都擲地有聲，的確有種讓人難以言說的性感，最後季禾只能嘆了口氣，附和著方以澤繼續說：“是啊是啊，特別帥，帥得我都要五體投地了！”

“哎？那倒不用！”方以澤擺了擺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眼裏似乎浮上了一層不懷好意的意味，笑吟吟地說，“不用五體投地，只要身嬌體軟易推倒就好啦！”

季禾頓時無言以對，那個正經不過三秒鐘的方二少終於又回來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能保持沈默。

方以澤卻看不得他沈默，可能是因為終於在無意中弄明白了路遙事件的始末，方二少一時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想逗弄逗弄季禾，伸手摟過季禾的腰，纖長有力的手指順著季禾身上的大衣一路劃過去，在季禾的後腰上意味不明地撓了撓。

“隔著一層大衣呢，沒什麽感覺。”季禾瞇縫了一下眼睛，沒去管方以澤在他後腰上作妖的那只手，畢竟隔靴搔癢，沒直接接觸到皮膚，感覺其實不是多明顯，“方二少失策了啊！”

方以澤只是看著季禾眉梢眼角的溫軟笑意就覺得心情變得特別愉悅，他們已經出了包廂，正沿著抄手游廊往對岸走，四下空曠，一個人都沒有，方以澤也不怕被人看著了，直接伸手打了個響指，迎面就撲過來了一陣風，撲撲地把季禾身上的大衣衣擺吹了起來，露出了季禾因為穿著牛仔褲顯得格外長的一雙腿。

季禾對方以澤玩的這一手簡直是目瞪口呆，怔楞了兩秒，忽然擡手覆住方以澤的眼皮，輕輕一拂，嘴裏輕聲念了句什麽。方以澤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下一瞬，就覺得眼前像是炸開了萬千束金光似的，等到金光散盡，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事物，方以澤的眼眸瞬間就睜大了。季禾還是季禾，周身卻忽然顯出了鳳凰法相，鳳凰展翅，金光撲灑，完全顯露出了上古神鳥的赫赫威儀！

方以澤整個人都震驚了，怎麽突然就能看到了呢？

季禾在開了天眼之後，輕而易舉地就能看出他是降妖師，而鶴老解開了季禾的封印之後，他卻沒能看出季禾的本相。直到季禾在他面前顯出了原形，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季禾就是鳳凰。

在杭州碰到玄武時也是如此。他可以看到聖獸、神鳥的本體，卻在他們保持人形狀態時對他們的身份一無所知，即使開了天眼也不行。

這個問題已經在方以澤的心頭盤亙很長時間了，他也琢磨過幾次，但是因為完全沒有頭緒，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今天怎麽突然就能看到了？

聯想到剛才季禾在他的眼皮上的輕輕一拂，方以澤心念電轉，忽然就有些明白過來，季禾是不是又給他開了一回‘天眼’？

季禾看著方以澤，約莫能猜到他在想什麽，不由挑了下嘴角，微微笑起來：“不是‘天眼’，是比‘天眼’更進一步的‘慧眼’，不過‘慧眼’一般都是天生神仙才有的，以前你還是朱雀的時候也有，一般體質的普通人開的都是‘天眼’，降妖師也不例外，所以你以前看不出我的身份也挺正常的。‘慧眼’對普通人來說，要耗費的精力太大，照你目前的體質來看，約莫能撐上一分鐘吧。鳳凰法相一直都是三界之中諸神法相裏數得著的，你可以珍惜著，抓緊時間多看上一會兒。”

#####有沒有發現，我在努力地自圓其說……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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