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有珠，方可稱之為青龍。”

鶴老姿態閑適地跨過回廊的矮欄，站在了燕九的面前，與燕九相距不過數步之短，他看著燕九，慢慢地說：“青龍若是知道你會為了他親自來這裏盜走龍珠，必然不會再患得患失，以為你只是利用他了。”

“閉嘴！”燕九的臉色猛地一變，難看的很，冷冷地說，“我對他是怎樣的想法，還輪不到外人來評說！”

鶴老的眸光在夜色裏顯得更加暗沈，他看著燕九手中的青龍龍珠，忽然開口：“數百年前，唐末黃巢兵變，四聖獸舍自身部分神魂定四方、安百姓，以此拉回偏離正軌的歷史軌跡，而在這期間，因為一些變故，青龍的神魂被封存在了他隨身所帶的一個白玉扳指之中，而青龍龍珠卻與神魂分離，成為單獨存在的一部分。我受朱雀所托，統領整個降妖師協會，青龍的神魂和龍珠，自然也都歸我管轄。”

眼見著燕九的神色越來越難看，鶴老卻恍若未覺，淡淡地說：“當然，最開始青龍的神魂並不在我這裏，你的先祖在無意中得到了封存著青龍印的玉扳指，卻沒有生出任何邪念，毫不猶豫地將那枚玉扳指送到了降妖師協會，至此，青龍印在降妖師協會保留了數百年，直到建國後，你接任了你父親所居的九處副處長一職，所有的事情，才慢慢地發生了變化。”

燕九略略垂下眼，看著手中散發著瑩潤光輝的青龍龍珠，小小的一顆，一如他在數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的那樣，如果沒有那層瑩潤光輝，眼前的這顆珠子就與街頭巷尾的孩童玩耍時用的琉璃珠子沒什麽兩樣。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托付，“阿九，燕氏一門，從獻青龍印開始就與降妖師協會死死地綁在了一起，彼此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既然繼任了我的職責，就要為衛護人間治安出一份力，決不可有二心！”

自己當時又是怎麽說的呢？“父親盡管放心，我必傾燕家之力，護人間周全！”

時過境遷，很多事情都悄無聲息地發生了改變，父親當初所秉持的信念在建國後的某個動蕩時期被推翻，就連眼前這位位高權重的總處長，都有過潛龍在淵、不得不屈服的時候。

人間有真情，人間有大愛，這些高尚得簡直荒謬的說法早就是陳芝麻爛谷子了，不是嗎？

鶴老淡淡地看著燕九，看他神色變化，也看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不屑，輕輕嘆了口氣，問他：“青龍現在如何？”

“死不了呢。”燕九冷聲說道，“我要這顆龍珠，你盡管開條件。”

鶴老近前一步，眸光冷厲如刀，仿佛帶著森森的寒氣，一字一句卻擲地有聲：“放棄試驗！你既然這麽在乎青龍，為了他一個人，放棄你所堅持的東西，應該也不是太困難！”

燕九擡了擡眼，嘴角緩緩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來：“我如果想要魚和熊掌兼得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鶴老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他看著燕九，眼角眉梢如霜雪覆蓋，聲音更是帶著冷意，“你那個勞什子試驗做成了又能如何？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能為你所用不成！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是這三界中不可言、不可說、不可聞之靈的一部分！”

燕九冷哼一聲，反唇相譏：“既然當了婊/子就別想著立牌坊！你如今道貌岸然地讓我放棄試驗，當初又為何同意我的想法？還不是害怕歷史再次重演？”

鶴老怔楞了一瞬，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當初都發生過什麽。

那個年代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場噩夢，無論是斯文掃地的知識分子，還是他們這些以降妖驅魔為職責，為了衛護人間治安而四處奔忙的降妖師。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越喊越厲害，整個天/朝幾乎都陷入了一種狂熱的盲目崇拜的狀態，清醒的只是少數人，最後卻反而是這些少數人成了獻祭的祭品。而降妖師協會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建國之初，成立對外的國安九處時有多風光，在那場動亂中就有多狼狽。

正如花謝了還會開，太陽落山了還會再升起，秩序被打破了還會再建立，動亂結束後，國安九處還是那個國安九處，該做什麽，該得到什麽，從來都沒有少過。

然而在這期間，他最不想看到的，卻還是看到了。

有些人在這場動亂中對自己所堅持的信念產生了懷疑，開始只是一小群人，最後越演越烈，國家的秩序已經重新建立，國安九處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處於暗昧不明的狀態。

最後，由當時的燕副處長，也就是燕九，牽頭組織了一場內部的討論會，討論的議題，就是“半妖試驗”。

所謂的半妖試驗，顧名思義，就是由降妖師協會將所掌握的上古聖獸的神魂放入自幼就開了天眼、具有降妖師天分的幼童體內，在預先設定好的時間喚醒他們體內的神魂，讓神魂與人魂互相爭鬥，觀察試驗，記錄數據。

然而在這個試驗的背後，降妖師協會所爭執不下的，卻是“妖魔鬼怪該不該為人類控制驅使”的核心論題。

這個試驗如果一直進行下去，出現的結果很大可能就是推進了人為制造半妖的進度，同時可以對“半妖”進行大規模的推廣覆制，人可以變成妖，妖也可以成為人，以達到讓妖怪為人類控制驅使的目的。

他當時為什麽會同意呢？

鶴老自嘲一笑，重又把目光投向了燕九，這張臉，他看了幾十年，從始至終都是這般模樣，沒有衰老變醜，當然也沒有更美就是了，正如之前的幾任燕副處，都是一樣的姿容秀美，儀態風流，然而兩片樹葉尚不能完全相同，人與人之間，當然也有不同。

他忽然想起燕九的父親，那人的心地純善如琉璃，在日/軍侵華時保護了無數的華夏子民，建國後也幫著他四處斡旋，在降妖師協會對外官方化的過程中出了不少力，身子骨也是在那個時候因為過度操勞而累壞的，不然也不會那麽早就去世。

而燕九……眉眼之間像極了他的父親，性格上卻是沒有半分相似。

察覺到鶴老一直在打量他的目光，燕九的心裏不知怎麽的有些別扭，冷冷地說：“有話就說，只盯著人看做什麽？我的皮相你又不是頭一次看到！”

鶴老像是看著自家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似的，臉上隱隱有一絲縱容的微笑，卻轉瞬即逝，他把目光從燕九的身上移開，投向墻上的那幅畫中的繪著“松鶴延年”的屏風，語氣淡淡的：“屏風上松枝無數，松針更是無數，你廢了這麽大的心力，在不計其數的松針中找到了我一直安置其中的青龍龍珠。既然找到了，那麽一切都是緣分。你若真想要，那就拿去吧。”

聽聞鶴老如此一說，燕九反而怔楞住了，他有些懷疑地看著鶴老：“是真是假？”

“你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又說，一直放不下心來，說你還小，不懂事，讓我多包容些，多照顧些，更不要讓你走上歧路。”鶴老沒來由地有些欷歔，他轉過身，往回廊的另一頭慢慢地走去，沒再去看燕九，“我辜負了老朋友的囑托，心中有愧，你想做什麽，就去吧。若真有一日兵戎相見，還望你好生珍重。”

燕九看了看鶴老漸漸消失在回廊另一邊的消瘦身影，又垂下眼去看在自己手中散發著柔和瑩潤的光輝的青龍龍珠，再擡頭時眼中忽然有些酸澀，他伸手摸了下泛紅的眼尾，步履堅定地沿著回廊的廊道徑自往大門口走去。

父親，我終於還是成為了你最不想看到的那樣的人嗎？眾聲喧嘩之中，堅持真理的，最終都是那些少數人，不是嗎？

#####歸根到底，就是各自堅持的信念不同嘛……碼了快200章終於讓你們知道反派是想幹什麽的我簡直是一個辣雞寫手喔！真是悲傷……琢磨琢磨要讓他們過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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