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的西安市區並沒有數百裏外的帝都那麽熱鬧，該安靜的地方寂靜得連一片枯黃的樹葉從枝頭上飄落下來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將近淩晨三點，正是夜色濃重的時候，大雁塔景區附近的一處博物館本來緊閉的大門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輕盈的身影，看身形是一個身量頗高的男人。他只隨意地在門口輕輕一拂，整個玻璃大門就緩緩地打開了。

博物館裏的燈光也隨之自動亮了起來。亮白的燈光有些刺眼，顧謹擡手擋了下眼睛，站在門口緩了片刻，這才走進了博物館。

他現在所在的這個博物館在西安市大雁塔景區附近，雖然沒有陜西歷史博物館的官方名氣那麽大，但在硬件和軟件上也有可圈可點的優點，占地面積不算太小，共有三層，一層設了十幾個展廳，擺放了各種展品，商周時期的青銅器、漢唐時期的金銀器、唐朝的壁畫，還有歷代的陶俑，乍一眼看去，便是琳瑯滿目熠熠生輝。

顧謹在這裏進進出出的次數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就沒多留意，只徑直往其中一個展廳走去。博物館一層西南角的一個展廳裏擺放的展品並沒有其他展廳裏那麽多，靠墻的一溜展櫃都是空著的，顧謹從那些空著的展櫃前走過，最後一腳踏上了通往博物館二層的樓梯。

因為樓梯上設了隔斷結界，非西北降妖師分會的人不得見，其他的普通人以及開了‘天眼’的其他外省降妖師在這個展廳裏能看到的就只是幾個不知道為什麽就閑置著的玻璃展櫃。顧謹往常沒註意過，今天倒是有些意外地在想，普通人也就算了，為什麽外省的降妖師也不能知道這個樓梯的存在？

還沒來得及多想，本來就不算高的樓梯就到頭了，顧謹輕松一躍，整個人就輕盈地落在了博物館二層的實木地板上。

西北降妖師分會的辦公地點就設在這個博物館的二、三層上，二層是一些文職人員的辦公室以及會議室，另外還設了一個圖書室。三層就是一個類似演武場的存在，還有幾間供降妖師分會內部人員臨時住宿的宿舍。顧謹在黑暗裏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過了片刻，這才伸手打了個響指，他的指尖上頓時就騰起了一團瑩白如雪的光暈，借著這點光暈，顧謹轉了下腳步，徑自往走廊的一頭走去。

走廊的盡頭就是西北降妖師分會的圖書室，以及分會的老會長的辦公室。

一路走過來，顧謹的體驗頗有些新奇。他還沒在這種情況下來過這裏，通常就是白天出入，晚上即使來，因為有人在，這裏也很少是一片漆黑的情況。剛剛在一樓時，因為降妖師自身所帶的感應能力，一樓的燈光可以自動亮起來，二樓就不行了，除非得到老會長的親自授權，不然他是沒辦法啟動二樓的照明設施的。

想到等會兒可能還要摸黑在圖書室裏瞎轉，顧謹就不禁有些頭痛起來，打了個哈欠，一把推開了圖書室的大門。

本來他在家裏睡得好好的，方以澤一個電話忽然就打了過來，說是夜探國安九處時發現溫月明的男朋友就是九處的另一個副處長，覺得有些蹊蹺，就想跟他探討一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瞎猜了半天後，顧謹不知怎麽的，腦子裏靈光一閃，忽然就問了：“你跟季禾說了嗎？”

“沒有啊！”電話那頭方以澤無比自然地回道，“這個點兒我媳婦兒肯定還睡著覺呢，要說也得是等他睡醒了吃完飯了拍完戲了再……”

方以澤還沒說完，顧謹就忍不住打斷了他：“見色忘友嗎兄弟？把我從被窩裏喊出來還說想讓我去西北分會的辦公地點溜達一下，冬天的被窩有多暖和你知道嗎！”

“哎！我還真不知道，我現在還沒睡呢，”方以澤也意識到自己半夜三更地打電話的確有些不妥，但是打都打了，也沒地方買後悔藥去，無奈地說，“我家老頭子被我那便宜弟弟給氣得住院了，我又被他氣得從醫院裏出來了，正在大街上到處晃悠呢，想起來前半夜去九處那會兒的事，就忍不住給你打了個電話。”

方以澤這麽一說，顧謹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認命。兩人隨口聊了兩句，顧謹就掛了電話，認命地出門，接著認命地夜探西北降妖師分會的辦公地點，最後開始認命地在一片漆黑的圖書室裏瞎轉。

“這都什麽事兒啊！”顧謹又打了個哈欠，在圖書室裏隨便轉了轉，瞥見靠窗的一張書桌上正好放著一個青銅的燭臺，上面還插著沒用完的半截蠟燭，不由嘖了一聲，哪個同行留下的？不過有好東西不用是傻子，他也沒猶豫，直接走過去，揮手在燭臺上的蠟燭上方輕輕一拂，一團明亮的火焰就輕快地跳動了起來，顧謹又隨意地打了個響指，那團帶著暖黃光暈的火焰就四散開來，映亮了整個圖書室。

總算不用在圖書室裏摸黑瞎轉悠了！顧謹的精神一時大振，借著燭光把整個圖書室打量了一遍。

西被降妖師分會的圖書室藏書頗豐，因而圖書室的面積就不算小，房梁也很高，數十排書架上都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典籍和圖鑒，甚至還有幾個專門收納雜書的書架，顧謹回憶了一下自己以前跟著老會長學習時經常會用到的書，目光一轉，拎起門口邊上放著的一把折疊梯，幾步就走到了一排書架前。

顧謹其實也不太清楚方以澤要他來西北降妖師分會的圖書室來做什麽，但是既然來了，順便找幾本記述了上古神獸的典籍看看也好，畢竟之前在杭州，方以澤話裏話外透露出來的意思，他就算是傻子也能聽明白了。

青龍、白虎、朱雀和玄武，天之四靈，上古鴻蒙時期的四大聖獸，怎麽會突然就現身於人世了呢？更何況，方以澤身邊就有一只神鳥鳳凰，至於自己的白虎身份……顧謹一邊踩著梯子往上爬一邊嘖了一聲。

這真是活久見了，我不就是一個普通的降妖師嗎？去杭州除一只千面狐妖，隨便碰到個同行，就說我是聖獸白虎？

顧謹雖然面上有些不以為然，心裏卻還是信了。畢竟“朱雀火”、“白虎金”實實在在地掌握在方以澤和他的手上，更何況，神鳥鳳凰都出現了，還有什麽不可能的？

蠟燭的亮度有限，顧謹爬到折疊梯頂層，再去看面前書架最高一層上的書目時就已經有些看不清了，他擡了擡手，指尖上輕盈跳動起一團瑩白如雪的光暈，光暈柔和而明亮，給他照了個明。

顧謹盯著面前的數十本典籍看了看，隨手抽了本《山海經》出來，眉心微微擰了起來，對於降妖師來說，《山海經》算是他們的啟蒙讀物了，裏面幾乎記述了各種上古聖獸、妖獸，種類紛繁，堪稱神妖界的《百科全書》！

不知怎麽的，顧謹拿著這本往常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山海經》顛來倒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忍不住想，方以澤上次是不是說過，溫月明在橫店拍戲時的酒店房間裏就有一本《山海經》？明明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書，為什麽溫月明連拍戲都要帶著呢？這麽一想，顧謹就忍不住猜測起來，不會是《山海經》裏有什麽密碼吧？

《山海經》是先秦時期的典籍，裏面的內容包羅萬象，既有神話傳說，也有地理物產，顧謹只隨手翻了翻，便覺得有些頭痛，大半夜的坐在這裏翻《山海經》，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正經降妖師該幹的事兒啊！他合上書，百無聊賴地坐在折疊梯上開始神游起來。

從杭州回來後，分會內部的那些降妖師一如既往地嘲諷過自己冷面冷心手段殘暴，對待那只千面狐妖，不知道何為“仁義”，最後還是老會長出面解決的，雙方調停，到此為止。但是老會長私下裏也還是斥責過他在內部的降妖師面前太放肆，容易激化雙方的矛盾！

老會長也不容易啊，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得整天操心著他們這些掐嘴鬥狠的雞毛蒜皮的事兒……顧謹正‘老會長’、‘老會長’地想著，耳邊冷不丁地響起一道威嚴低沈的聲音，唬了他一跳：“你在這裏做什麽？”

誰啊？顧謹從神游中醒過神，略略一低頭，看到的就是站在圖書室門口的老人，身形消瘦卻筆挺，裹著一身厚厚的大衣，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不是他剛剛念叨著的老會長又是誰？

顧謹隨手拿著《山海經》直接從折疊梯上跳了下來，輕盈地落地，心裏琢磨了一下，決定坦白從寬：“我半夜睡不著，就想來這裏拿本書看看。”

“瞎扯！”老會長盯著顧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邊走邊吩咐道，“先把你在圖書室裏活動過的痕跡清除幹凈了，再來我的辦公室。”

顧謹楞了楞，聽老會長說話的語氣，不太像是要責怪他啊！自己擅闖圖書室，無論什麽理由都該由老會長問責的，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顧謹沒來得及多想什麽，先手腳麻利地把折疊梯放回原處，又熄了書桌上的蠟燭，手上一拂，將自己的活動痕跡盡數抹去了，這才按照老會長先前說的，關上了圖書室的門，轉身去了老會長的辦公室。

因為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顧謹進去時就沒敲門，老會長的辦公室不算大，卻裝修得相當雅致，文人字畫，古董擺設，甚至連待客時用的茶具都是古樸的材質紫砂。老會長正在茶案前專心致志地沏茶，聽見顧謹的腳步聲，頭也沒擡地說：“把門帶上吧。”

“哦。”顧謹把門帶上了，這才轉頭去看老會長的動作。不得不說，即使是見識過方以澤泡茶的嫻熟技藝，顧謹也還是得承認，老會長的確是玩茶的行家，一套動作做下來，如同行雲流水，說不出的賞心悅目。這一瞬間，顧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剛成為降妖師的時候，老會長也沒現在這麽老，精神瞿爍，神采奕奕，邊泡茶邊跟他講解陸羽的《茶經》，以及各種文人之間的風流雅事。

歲月無情，最終還是少年子弟江湖老嗎？

老會長一言不發地泡著茶，沖泡拂聞的動作緩慢卻優雅，直到最後分了杯，將一杯茶香四溢的茶遞給顧謹時，顧謹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伸出左手接過了茶杯。

“說了多少次，別人請你喝茶時要雙手捧杯，好歹是個尊重別人的意思！”老會長笑了笑，笑聲有些沙啞，神情卻是輕松的，“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見到老會長這副模樣，顧謹忽然有些沒來由地傷感，剛剛自己還在感懷歲月無情，一轉眼老會長就開始回憶往昔，今天晚上的氛圍有點沈重啊！

“您這話說的……我就是長大了，也還是您手下的兵啊！”顧謹深深吸了口氣，笑道，“我十歲那年還是您親自帶著入行的，無論是什麽，您都手把手地教我，這都快二十年了，您教了我不少東西，我一直都記得呢。”

老會長瞇了瞇眼睛，自己也捧了杯茶慢慢地喝著，語氣頗有些語重心長：“小謹啊，無論是作為長輩還是領導，我都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的秉性，不改初心，不忘始終，分會的其他降妖師碎嘴習慣了，他們有些不中聽的話你聽聽也就算了，別和他們多計較。”

顧謹的心頭沒來由地一跳，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老會長往常也會和他談人生談理想，但是今天晚上是他擅闖圖書室在先，老會長發現後卻一點責怪都沒有，甚至還把話題帶偏了？這是怎麽了？

似乎是察覺到顧謹的疑惑，老會長忽然笑了笑，淡淡地說：“再過十幾天就要過年了吧……今年西安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了不少，連你這火力旺的年輕小夥子都穿這麽厚了啊！我這都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了，整晚整晚地睡不著，最近身體也不怎麽樣，總覺得這個冬天冷得我要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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