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回來後的一周裏，方以澤就一直被自家大哥抓壯丁，直到周末的晚上，才終於有空來了趟什剎海。

他沒開自己那輛車牌已經被記在國安九處檔案裏的路虎，只是在路邊隨意地攔了輛出租車到了什剎海，又狀若不經意地走進了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小巷。

剛過晚上十點，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小巷裏也沒有什麽照明的燈光，就更顯得昏暗起來。還好降妖師的目力非常人所能比，方以澤沒在意光線的問題，徑自往小巷裏走。

他今天特意穿的低調了點，也在自己的臉上做了些小改動，走在路上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成年男人，絲毫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方以澤伸手摸著自己嘴唇上方特意蓄起來的一抹小胡子，深深地覺得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

從他十六歲成為降妖師協會帝都總會的實習降妖師開始，什剎海的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四合院，他出出進進無數次，甚至比自己原先住的方宅都要熟悉。

與此同時，這處小四合院裏的人，幾乎都認識他，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熟識了！

想要不惹眼地來一趟國安九處，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方以澤在心裏默默數著步子，五、四、三、二、一，他在國安九處所在四合院漆紅的大門口，以及那兩盞正亮著溫暖燭光的紅燈籠前只停了一瞬，就繼續擡腿往前走去。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往前再走幾步，拐個角的一處矮墻就是一個監控盲區！

沒幾步就走到了那片矮墻下，方以澤微微垂下眼，手掌悄然翻出，掌心上頓時現出數十條飛速旋轉的赤色引線，他擡了擡眼，目光在矮墻上的一堆枯死的藤蘿周圍逡巡了一遍，手腕一擡，掌心的赤色引線頓時飛出，牢牢地縛在了矮墻靠裏的幾塊瓦楞石上！

方以澤挑了下眉，沒帶半刻遲疑地，長腿輕靈地在地面上一跺，旋著身就踩上了本來光滑無比的墻面，幾個助力踩躍，就借著手上赤色引線的力道輕松地躍上了矮墻！

方以澤穩穩地站在矮墻上，打量了一下四合院裏的情景，嘴角就似勾非勾地彎了起來，帶著幾分痞氣——一如他剛進降妖師協會還沒幾年，在這個四合院裏還不安分的那段歲月裏的年少輕狂。

“嘖，這麽多年了，從高處看，還是沒什麽變化啊！”方以澤掌心一翻，收起自己掌中的赤色引線，輕輕瞇起眼睛，轉了個身，穩穩地踩在矮墻上，漫不經心地往前面的一處防水檐上躍了過去！

從矮墻上走，再穿過防水檐，方以澤接著到達的就是四合院僅有的一條回廊所在的屋檐，而回廊盡頭的墻上，畫著的就是邵國忠曾經帶他和季禾一起進入過的那幅畫。

方以澤自從聽季禾說起鶴老不是人，又從邵國忠的只言片語中推斷出鶴老至少是從唐末活到了現在之後，就對鶴老產生了十二萬分的好奇，實在是很想知道鶴老究竟是個什麽來頭。

他盡量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沿著屋脊溜下，雙腿倒勾在房檐上，整個人身形矯健地淩空一翻，就穩穩地落在了回廊外面！

方以澤的目光略略一轉，就看到了那幅曾經見過的、也進入過的畫。

回廊盡頭的粉白墻體上繪著的，還是他已經熟悉起來的那幅畫，畫上的背景是一間小小的茶室，一扇繪著松鶴延年的屏風，畫的則是品茗執棋、焚香撫琴的文人風雅事，落筆淺淡，墨色悠遠，盡顯安寧閑散之意。

但是——

方以澤的瞳孔猛地一縮，心頭也是沒來由地一跳！不一樣！畫上，似乎多了些什麽？

他擡腿跨過回廊外的低矮欄桿，站在這幅畫前慢慢地看起來，眉心忽然擰了一下：上次來時，明明也是夜裏，畫中的茶室裏卻沒有點燃任何的照明工具。

而此時，畫中茶室裏，主人所坐的茶案後面，正有兩盞亮著溫暖燭光的紅燈籠，做工精巧，上色均勻，應該是漢唐的工藝，甚至說，還有些眼熟！方以澤略略一想，就不由睜大了眼：這兩盞紅燈籠，不就是這個四合院門口掛著的那兩盞嗎？

此時正好有凜冽刺骨的夜風穿廊而過，吹散了方以澤額角的鬢發，也吹動了那兩盞正亮著的紅燈籠，方以澤沒顧得上理順自己散亂的鬢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盞隨風晃動的紅燈籠，眼神越來越驚疑。

究竟是什麽情況？

回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聽聲音，似乎是一路往這邊來，方以澤挑了下眉，瞅著回廊外有一叢開得茂密繁盛，又隱在暗夜裏的梅花，就輕手輕腳地掠了過去，落在了梅花叢後，剛落下沒一會兒，就聽到了邵國忠獨有的沙啞嗓音，心頭一時大震，悄無聲息地轉過頭，往回廊盡頭的那幅畫前望去。

邵國忠正畢恭畢敬地沖著那幅畫做了個揖，低聲說：“鶴老，燕九燕副處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那幅畫上就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憑空多了一扇木門，一只消瘦卻有力的手緩緩推開木門，露出了隱在畫中的披著黑色大氅的一個人。

“他來做什麽？”鶴老往前邁了一步，淡淡地問，繼而回過頭，手上輕輕一拂，像是從花葉之中拂過，帶起的細風朝畫中的茶室撲去，瞬間就將茶室裏正亮著的兩盞紅燈籠打滅了。

見燈籠裏的燭光熄了，鶴老這才緩緩轉過頭，聽邵國忠繼續說話：“您知道的，這一個多月來發生了不少事。青龍之前在十一月底一路北上，到達東北長白山天池，重傷玄武，江浙分會內鬥頻仍，至今也沒分出個明確的結果，但是……聽說江浙的地界上，降妖師通過降妖驅魔來獲利的事件越來越多了，更有甚者，有的安分守己並沒有為非作歹的妖怪，也同樣遭到了江浙分會一些降妖師的攻擊。”

鶴老沒說話，只皺了下眉，繼續緩緩往前走，看方向應該是這個四合院裏的正房廳堂，方以澤心頭好奇的緊，琢磨了一下被發現之後可能的後果，還是忍不住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邵國忠跟在鶴老身後，低眉斂目地繼續匯報：“我知道這話不該我說，但還是想鬥膽問問您，您是怎麽想的呢？阿澤那小子可在去年都問過我了，江浙分會內鬥，我們為何要袖手旁觀，而不是盡早介入，中間調停？”

鶴老頓了下腳步，轉頭看他，細長的眼睛漸漸瞇了起來，眼裏也閃過一道沈沈的光：“佛家信奉‘因果’之說，前世之因，今生之果。有些事，實非人力可為。”

在暗處偷聽的方以澤頓時一頭霧水，前段時間在杭州靈隱寺意外見到的佛祖真身，似乎也提到過什麽“因果”？但是鶴老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還好跟在鶴老一旁的邵國忠也有些不太理解，低聲說：“屬下不太明白。”

忽然有肅肅的穿堂風拂面而來，鶴老似乎受不得涼氣，擡了擡手，以袖掩口咳了一會兒，這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朱雀當年一手創立了降妖師協會，沒過多久，他就與其他三聖獸一起為了定四方、安百姓的職責而暫時隱匿人間，銷聲匿跡了數百年。而這數百年裏，人事變遷更疊，早就已經物是人非。衛護一方治安、降妖驅魔本來就是降妖師的職責所在，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實在是太貪心了。他們想要打破現在人妖之間的平衡，積重難返，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是旁觀事態發展，直到能夠插手的契機到來。”

“契機？”邵國忠的神色有些驚訝，“我從來沒有聽您提過。”

鶴老笑了一笑，淡淡地說：“這個契機，我大約知道一些，但是天機不可洩露，具體的時間還是不太確定，可能和四聖獸真正重現人間有關吧！”

邵國忠楞了一下，旋即輕輕點了下頭：“屬下明白了。”

四聖獸真正重現人間？

躲在暗處偷聽的方以澤眉心微微一蹙，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自己和顧謹彼此之間在之前出現過的“不能言，不能說”的情況，是要到四聖獸真正重現人間時，籠罩在事實真相外面的那層迷霧，才能真正散去嗎？

他在原地發了會兒楞，眼見鶴老和邵國忠越走越遠了，這才想起他們是要去見國安九處的另一個姓燕的副處長，趕忙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

國安九處所在的這個四合院雖然是個三進的，但因為帝都寸土寸金的房價，統共也沒多大，方以澤跟著鶴老和邵國忠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他平常其實很少來的正房廳堂。

正房的廳堂裏難得地燈火通明，一個身形修長纖瘦、穿著一件駝色大衣的男人正雙手附後，站在寬敞的廳堂裏，微微仰頭看著廳堂一面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方以澤沒來由地覺得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不由輕輕瞇了下眼睛。

#####嘿喲，這個人你們曉得的！猜猜看咯，是哪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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